这座机器人背后的街道上,还站着好几个鬼影似的机器人。
远处,密密麻麻的银色机器人正从方舟上涌下来,如同银色的潮水,也如同倾巢而出的银色蚂蚁。
它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灵活地切入城市,搜寻本地散落的居民。
“男人”就当场杀死,“女人”则抓起来给她们使用检测仪。
没有异能的、身体状况不合格的也当场杀死,剩下的则关进白色的笼子,像货品一样运走。
一瞬之间,无数人的哀嚎惨叫声就涌入了洞口,在洞内撞出回声。
方溶脸色微变,立刻关闭了洞口,将杀戮的场景隔绝在外。
在场的联盟人一时间都被镇住了,没人说话,张向阳已经下意识站了起来,双手握成拳。
就连久经战场的士兵都难以置信此刻的发展。
——她们见证了方舟对梅伽洲大陆殖民战争开启的第一现场!
那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无法改变的血腥历史,以残虐鲜活的形式呈现,简直是一场精神霸凌。
“什么?”李维果后知后觉感觉胃里一阵翻涌,“这是在干什么……”
就算是发一颗核|弹下来炸平整 座城市,也比刚刚那副场面有人性点。
“因为这样对它们来说最方便。”薛无遗扯了一下嘴角,表情可以说冷酷,“……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迁移走了,只留下少许‘没用’的底层人。使用大规模武器会摧毁建筑,还会有辐射。所以,就派机器人军队直接杀。”
观千幅震惊到麻木,她忽然想到,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和亚型人,在当前的时代,都是被母亲而非人造子宫生下来的。
她们的生育权不属于自己,无知地滥生,无知地被杀死,毫无意义的轮回。
帝国社会里的人用十几年几十年抚养后代,却又能在灾难来临时放弃,在战争开启时毫不犹豫地制造杀戮。人命只是数字而已。这些数字甚至不能单个出现,只是成组出现在上层人的案头上。
数字轻飘飘地在她眼前蒸发,甚至对她的文明观都产生了冲击。
这就是旧文明吗?
“在另外人群密集的城市,它们应该就会选择先使用大型武器狂轰乱炸了。”薛无遗说了一句预测,眉头皱起。
她有很不祥的预感。
污染域里发生的事情虽然是虚影,但凡所存在必有依托。它们也是一种“污染能量”。
让过去发生过的,数以百万计、千万计的杀戮与死亡再发生一次,这就是亚当想看到的?
……不,它想看到的是,帝国再胜利一次。
如果虚幻的帝国再一次成功实行了侵略,这股能量也许会突破污染域。
薛无遗隐约猜到了亚当最开始的计划,它和那名王后一起选中了埋金之地,开启了魔盒,旧时代的邪神会与此时帝国的邪神合流。
它们想驱逐联盟军,就像它们曾经驱逐梅伽洲本地人一样。这一定会对帝国也造成重创,但亚当认为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可现在,帝国的公主也召唤了一位邪神——这绝不在亚当的计划之中。
场面会发展成什么样?
薛策的预言里,整个帝国都会沦为一座巨型污染域,两个污染源在争夺控制权……
污染平等地降临在所有头上,也平等地掠夺所有生命。在洪流面前,联盟军人的命并不比帝国的普通人坚韧多少,沦陷区有过太多令人扼腕的死亡。
薛无遗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仿佛看到一辆失控的列车即将冲向站台。
她想拉停扳机,她能拉停扳机吗?
薛无遗忽然说:“方溶,重新把洞打开,对准方舟。”
给出绝对理智方案的是人工智能指挥,相信直觉、横冲直撞的是人类指挥。
方溶疑惑地看了看她,但还是照做了,一边开洞一边说:“我没找到扎西拉行宫里有封印物,夏娃就算在那里,也肯定被我无法突破的力量隔绝了。”
“没关系,方舟里也有夏娃。”薛无遗说,“队友,我有一条计策。我们小队效仿曾经的火灾苦修会,去暗杀过去的邪神和亚当。”
“……就我们几个?”观千幅指了指自己。
“当初叶障暗杀高层时,也只有几个人。”
薛无遗人已经走到了洞口,“黄独前辈,你留下保护大家,如果可以的话,也去埋金之地找找夏娃。”
黄独摘下斗笠,点点头。
薛无遗扫视了一遍在场众人。
新结识的科塔,科塔的族人,老族长和孙女。
跟随来做向导的老韩,曾经的帝国人,现在的月亮湾人。
她们的教官,以及作为战友的联盟军人。
这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无法在污染里保全自身的。人类唯有抱团才能生火取暖。
薛无遗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帝国那位公主摧毁一切的渴望,但她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洞口重新打开了,远处的方舟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连同它头顶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血条一起。
“管它呢。”薛无遗喃喃骂了一句,“只要敢亮血条的,就能杀!”
*
帝国。
“你并没有阻止我与王后的行动。为什么?”
亚当依附在一块残缺的光屏上,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但仍旧维持着礼貌的困惑。
它釜底抽薪策划了埋金之地的异变,伊莫金应该是知道的。
可她却不害怕。她的神,不怕另一位神的降临吗?
智能表光滑的表面照映出天空与大地。天空一片血色,天空下的大地也是一片血泊。
人流出的血已经多到足够汇聚成海洋,又被大雨冲散,渗入泥土。
在红色的中央,原本的行宫位置,伊莫金站在高处。
不可名状的触手构成了她的下|半身,如一尊通天的巨塔,血肉凝成的人柱。
伊莫金怀抱着自己的母亲,简王后的眼睛闭着,不知是生是死。
她的胸腔连着一串瘤子一样的卵,累累如果,每一颗里都跳动着一颗心脏。
神土覆灭时,她出手庇护了神土里的贵族男人们。它们成了寄生在她身上的肿瘤。
伊莫金胸口那只金色的眼睛慈悲地俯瞰大地,月亮被乌云遮蔽,祂是新生的皎诡月轮。
“只不过是让这片大地上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再发生一遍而已。”
她淡漠地说,“我们的文明总在循环战争、死亡、修复,一向如此。”
“我已经厌倦了。”
“我们已经厌倦了。”
“这会是最后一次。”
亚当沉默不语。
伊莫金口中的“我们”一词,似乎别有深意。
*
污染域,卡洛伊。
扎西拉听到了朦胧的声音,像是海啸声。
……不,怎么会是海啸?她们可是沙漠国家。
也许是风暴声。
可扎西拉从小生活在沙漠上,墙外的声音,不同于以往听过的任何一种沙尘暴声。
她睁开青肿的眼睛,吐掉嘴里带着血的口水:“外面发生了什么?”
“与你无关,殿下。”高大的黑衣男人冷漠道。
扎西拉即便贵为公主,也逃脱不了暴力的对待。男人管教女人,父亲管教女儿,在这个国家天经地义。
她被抓回来之后,就遭遇了囚禁。禁闭室连扇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单向开启的门。
只要她胆敢流露出一点抗拒的意思,就会得到守卫的一顿拳脚。扎西拉从小就熟悉这套模式,她曾亲眼看过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姐姐遭受戕害。
轮到自己,扎西拉想,原来是这种感觉。
很疼,但是,还不足以让她屈服,甚至反倒让她试探出了底线。
他们不敢真的把她打死,毕竟她毕竟还顶着公主的名头,是酋长“最宠爱”的女儿——酋长确实认为那宠爱真心实意,否则,他怎么会允许她从小接触外界的思想,还学习马术?
只是,被宠爱的人一无所有。他人施舍的东西,他人也随时可以收走。
“是么?”扎西拉古怪地笑了一下,“既然和我没关系,那让我听一听故事又怎么了。”
说完,她立刻弓腰埋头,竖起小臂挡在头面前,标准的格挡姿势。
这动作激起了男人的怒火,这意味着她根本没有反省。
然而如果今天再施加管教,扎西拉受的伤就太重了。守卫冷笑了一声,离开了房间,重重带上了铁门。
他需要去请示上级,是否能将外面近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扎西拉。
不过,“外星飞舟”降临大陆,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确实不需要知道。
扎西拉看着门在自己眼前合上,摸了摸肿痛的脸颊,从自己嘴里掏出一颗带血的牙。它在昨天就松动了,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她肩线微微放松,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眼假寐。此刻的她不像曾经新闻里优雅的公主,而像一只负伤的野兽。
“你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门口的位置飘来。
扎西拉瞬间睁开眼睛,竖起全身的刺,警惕的看着门口。
那是一个偏低沉的陌生女人声音,可她的马术老师已经被父亲辞退了,而且驱逐出了国境。现在她身边除了贴身佣人,没有女性。
谁会来这里?是她的新保镖吗?听说父亲正在给她招揽女性的保镖,她也很想参与筛选,但却没有机会。
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打开了,扎西拉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听到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