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溶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颤,表情紧张中混杂着期待,甚至有点手足无措,看起来倒符合她本该有的年龄了。
她也是从陆家洞村跑出来的孩子。
童年时代,她与小馍是无话不谈的玩伴。
后来,“小馍”成为了祝熔琴,离开了村子;“小蓉”却成为了洞神,留在原地,在污染域度过了孤寂的几十上百年。
联盟生活的感染力极强,她现在习惯了做孩子,几乎快要忘记做洞神的日子了,哪怕那些时光才是她生命里的主流。
祝焰出现在了埋金之地,那……她的女儿呢?
祝熔琴会不会也在?哪怕只是一道幻影……
一大一小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命运从陆家洞村甩开长线,终于在此刻交汇。
薛无遗能感觉到方溶内心的波动,她稳住心神,放慢脚步,清了清嗓子,试图制造良好的开场相遇。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们和祝焰中间间隔的那节车厢,就是所谓的“女士车厢”。
实在太好辨认了,车厢整体都是粉色。粉色在联盟被认为是稀释血液的颜色,具有美好品性,但在旧时代却以“柔弱”等关键词和她们强绑定。
车厢乌泱泱挤着几十个黑袍人,安静地分开两侧站立,每个都低着头,恪守“礼节”到了诡异的地步,不仔细看就像栖息在车厢里的阴影。
薛无遗心跳无端漏了一拍,下意识停步,但半只军靴已经踩进了粉色的车厢。
有默契地,祝焰突然皱眉,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
下一瞬间,那些黑袍子动了。
阴影瞬息扑面而来,薛无遗心头巨震。
它们不是人,而是长成袍子模样的污染物!
薛无遗眼前一下子刷新出了几十个红色血条,可很快她就顾不得看了,因为她迎面率先被黑袍子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就像那些穿着蓝袍的帝国人。
黑袍子底下是空的,“帽檐”抬起的时候,露出类似海洋生物的两颗眼睛。
“帽子”的部分是它们的头部,垂落的黑袍则是它们的身躯与尾巴。
【名称:形如黑袍的异种】
【生而为人,如果你要在卡洛伊活下去、在卡洛 伊呼吸,就得穿上黑袍。即使不想,也终归会被强制“自愿”。】
【卡洛伊的阴影里到处潜藏着怪物,小心,不要被它们缠上。】
薛无遗心里大声骂爹,异能提醒不要被缠上,但她们已经被缠上了!
余光中,她还看到了祝焰的应对措施——
她先有准备,因此极力避免被黑袍怪触碰到,左右闪躲,以火焰灼烧围猎她的黑袍怪。
薛无遗大喘气了一口,喉咙却被更紧地勒住。
这异种的身躯看似柔软无骨,但却极其柔韧难缠,她们仅有的冷兵器和普通枪械没能造成半点伤害。
只是眨眼之间,队伍一行人就全被黑袍子裹住了。
薛无遗一时间感到缺氧,异种裹住了她的手脚,制约了她的行动,让她的肢体动作变得无限缓慢。
她在窒息中隐约感觉到手臂和腿部阵阵刺痛,黑袍怪的内侧似乎有触手吸盘,刺进了她的皮肤。
薛无遗竟然觉得四肢的动作不随自己操控了,她正在被黑袍怪的意志支配。
【特性:意志寄生】
【它会率先掠夺你的呼吸,接着使用神经毒素麻痹你的意志,最终接管你的身体。】
【特性:阴影共生】
【它不仅仅是一只怪物,而是卡洛伊意志的触角。无知者从外部无法刺穿它的皮肤,只能从内部突破。】
【坏消息:想要驱逐它,首先需要有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决心。你只能先停止呼吸,耐心等待,然后抓住时机撕裂它。】
【好消息:唯有自己撕裂过黑袍怪的人,才能帮助同胞撕开黑袍。】
据说旧时代的自然界里,存在着很多寄生物种。它们寄住在宿主的身躯里,连宿主的意志都身不由己,完全成为寄生种的躯壳。
最后虫子跳水自杀,只是因为体内的寄生虫需要在水中繁衍,所以操控的行尸走肉向水奔去。
黑袍怪与它们有相通之处。
薛无遗在眩晕之中努力阅读,其实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五秒,但她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憋死了。
先屏住呼吸……薛无遗咬了咬后槽牙,按照异能说的办。
黑袍怪的动作真的渐渐停住了。它只有在她呼吸的时候,才能偷窃氧气。
这太反直觉了,正常人被裹住的时候,慌乱中呼吸加快还来不及,只恨不能在肺叶里加上马达,怎么可能反而屏住呼吸?
如果没有她的异能,帝国战士不知道要试错多少次,又要牺牲多少人命。
薛无遗憋着气,瓮声报告了自己的发现。
联盟战士都身经百战,迅速执行了指挥的命令。在这时,她身上那只黑袍怪彻底不动了。
她涨红着脸,拼尽全力夺回了手脚的控制权,从内部撕开了身上裹着的“黑袍”。
第200章 新雨 ◎(3)我们需要一场新的大雨。◎
黑袍被轻而撕碎,化作黄沙,掉落在地上。
自由的空气一下灌入肺部,薛无遗呛咳连连,气都没喘匀,就反身帮助队友。
“爹的,这黑袍怪真是不讲武德!”李维果骂道,“连小孩都要攻击?”
方溶和娄跃也差点被黑袍怪缠住,但两人机灵,提前逃进了薛无遗的影子里,只是一旦想伸手帮助,黑袍怪就会纠缠她俩。
掌握了诀窍之后,反扑就很迅速了。
联盟军人接二连三挣脱束缚,而这时“祝焰”也走了过来,一把火烧掉了周围伺机而动的黑袍怪们。
每一个幻影都脱胎自真正的祝焰,她们都有概率记得自己小孩童年重要的玩伴。
尽管相比从前,方溶的外表有所变化,不再细细瘦瘦,但五官没怎么变。
看到方溶的第一眼,“祝焰”就眯了眯眼睛:“……小蓉?”
“我现在叫方溶。”方溶立刻纠正,“就像小馍现在叫祝熔琴一样。”
封印物挑了下眉毛:“制作我的异能者确实是祝焰和祝熔琴。从理论上来说,我是她们创造出的孩子,而不是她们本人。”
方溶沉默,没有回话。封印物看了看她们,现在气氛还沉浸在激战后的紧张里,双方未曾开口试探,尚不知彼此的目的。
她率先开口:“既然方溶和你们在一起,那你们应该也不是坏人,是被卷入涉水区了么?先跟着我吧。”
方溶嘀咕一句“你怎么知道不是坏人”,但到底还是没高声反驳。
当年祝熔琴提取自己的记忆制作陆家洞村的小馍时,没有给“小馍”设立另外的自我认知,只有这样才能让身为洞神的方溶看不出异样。
但眼前这位“祝焰”,却明确知道自己是封印物,还将自己与制作者区分了开来。
她们只是共用了一张脸而已。
方溶神色复杂,又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了。
高兴是因为,封印物的存在,证明祝焰和祝熔琴本人没有死在这个污染域,没有堕落为污染域里活着的异种。
怅然则是因为,她也许永远无法和真正的祝熔琴对话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世纪。
方溶想了一会儿,突然嘴角抽动。
这位说自己是祝熔琴的孩子……她明明应该和祝熔琴一样大,结果现在祝熔琴的孩子都顶着一张成人脸。
薛无遗则拍着胸脯:“我们当然不是坏人。”
看封印物的样子,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如果不是异能看到她是绿色友好阵营,薛无遗还真不敢相信对面。
她以眼神询问封印物,对方继续话头:“你们一定有不少疑问,我长话短说,先总结总结目前的情况吧。我们本该处于休眠状态——没错,我‘们’,这片涉水区不止我一个封印物。”
封印物语速很快,机关枪一样,“现在我们苏醒,证明原先的封印松动了。我刚才就是要去处理深水区的污染,重新将它们封死。那既然你们来了,我们就顺便将你们送出涉水区。”
薛无遗插话:“我们知道为什么原先的封印松动。有外来的污染被驱赶到了这里。另外,我们也是专业人士,可以协助你们。”
“外来的污染……”封印物重复了一句,又摇摇头,“不。我感知到的信息里,它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薛无遗摸了摸下巴。
封印物没有深入解释,她扫了一眼方溶的表情,体贴道:“为了区分,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幻火’。”
薛无遗莫名觉得耳熟,琢磨几秒后恍然大悟:幻火说话带着点人机感,和莉莉丝、亚当它们差不多。
祝焰曾经参与过亚当计划,虽然负责的不是人工智能那一块的,但也许有所了解。毕竟和污染相关的学科,一通百通。
所以,她在设计封印物的时候融入了相关理论?难怪苦修会如此擅长制作高智能封印物……
刚这么想着,幻火就补充了一句:“我闻到你们身上也有同类的味道。是莉莉丝吗?海对岸的计划成功了?我们也有一位本该总领全局的封印物,但状态不太好,组织将它封存了。祝焰女士说,它叫‘夏娃’。”
薛无遗瞳孔轻颤,幻火知道的信息比她以为的要多很多。
又是夏娃。叶障曾用封印物留给她提示,说“注意夏娃”。
她当时就觉得,“注意”这个词比起“警惕”、“小心”,要更中性一些。
叶障指代的,难道其实是那位封印物夏娃?
从幻火的形容词来看,“她”、或者“它”此刻更像是总人工智能的一个分体,就像莉莉丝的Lily一样。
……不明白,不确定。一团迷雾。
薛无遗不禁一阵头痛,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夏娃?叶障真正的意思又究竟是什么?
所以说最讨厌这些预知系异能者了,一个个说话都七拐八拐。
她简单解释了一番联盟和莉莉丝的现状,幻火颔首:“现在是什么年份?”
薛无遗报了个数字,幻火闭了闭眼,眼中闪过金色的数据流。
“滴”一声,莉莉丝忽然重新启动了,显然是幻火做了某方面处理。
两位封印物人工智能没有当众对话,但也许“心里”已经进行了海量的数据交互。
就在这时,地铁停靠站台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