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成为了王后。
——然后在丈夫继承父亲登基的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了超出她认知之外的未来。
镜子里,她的儿子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击中,整个人烧成了骷髅。大火蔓延到了她的裙摆上,厚重的裙撑怎么解都解不掉,她怎么跑都跑不快,也硬生生被烧成了一滩灰烬。
她惊惧交加,险些当场摔了镜子。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受到了多年前童话的恶意。
难道成为拥有魔镜的王后,就注定会走向死亡吗?她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就要被烧死?
不……不。她不接受这样的未来。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她要改变它!
她强忍恐惧,细细探查细节。那火焰明显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异能者的火焰。
是异能者杀了她。
拥有魔镜,她当然知道异能者只能是女人。她很自然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所有故事里,拥有邪恶魔法的都是女巫——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恶毒皇后吗?
在魔镜的帮助下,她从小谨小慎微,讨好所有权贵,男人应该也不会想杀她……她从小就懂得和他们站在一起……
所以果然是女人。
她,或者她们,为什么要杀她?而且还是以如此不体面、如此残忍的手段?
她一定要找出对方是谁,而且先下手为强。
如果她是童话里的王后,那么她一定会提前杀死仍在襁褓中的白雪公主,以保证自己的地位。
她开始每天询问镜子自己死亡的未来,可得到的细节却越来越让她感到混乱。
有的预言里,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国家的继承人,自己则被放过,但也逃不了被关押进监狱;
有的预言里,她以死相搏,但对面的力量实在太强大,她总是轻易死去;
有的预言里,她提前逃跑,最后稀里糊涂死在不知名的污染域里……
经常面对自己的死亡,无异于每天在遭受精神虐待。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但好在,她逐渐知道了“对手”的身份。
居然是荆棘之火——她知道这是个异能女巫恐怖|组织,但压根没想到她们可以颠覆帝国。
为此,她也想过先行打压她们,可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少,去和丈夫说,丈夫却又毫不在意,只觉得她想得太多。
她也不敢说自己是从镜子里看到的,毕竟她对外的人设是拥有“强大而无用”的异能,这是王室选择王后的标准。
“魔镜啊魔镜,如果我说出真相会怎么样?”
她也问过这个问题。
魔镜忠实地向她展示了被媒体唾骂、被逐出王宫的未来。她打了个冷噤,尊严尽失比死了还可怕。
她就算死,也一定要骄傲而美丽地死去。
看来只能她自己救自己了。在国王眼里,一群女人能成什么事呢?
她愤愤地想,是他的傲慢害死了他们!她可不会被他拖累。
只是可惜,等她发展到拥有自己的宗教权力,荆棘之火的势力已经变得太强大了。
她只得蛰伏,伺机而动。
荆棘之火在明,她在暗,她还有机会。
小心,一定要再小心,她要悄悄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好在,为命运奋斗的过程里,她逐渐不再孤身一人。
“教母阁下,恭喜您,您的布置已经生效了。”
身侧的光屏勾勒出轮廓,亚当的电子眼自虚空中浮现。它语气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她喜欢和它相处。它从来不会像外面那些男人那样自尊自大,话里话外对她含着轻蔑,而是永远尊重她、帮助她,简直是世上最优秀男人的模板——不,人类里不可能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只有这人类智慧的结晶可以。
“她们上当了吗?”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捏了捏眉心,“亚当,我还是很担心……我直到今年才从镜子里看见‘联盟’的存在。如果我早点偷看丈夫的资料,现在就不会这么慌乱了。”
在知道联盟后,她极其惊讶,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懂了为什么荆棘之火能成功——她们得到了那样大一个政权的帮助!
其实与此同时,她心里也闪过了后悔与茫然……那居然是一个女人当政的政权,如果她没有自作聪明……如果……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她不敢这么问自己,就算是,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她劝诫自己,她们已经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就算自己投降,她们也不会放过她的,不如为自己搏一搏出路。
事情已经做了,覆水难收,她现在是在漫无目的发泄自己的焦虑。
亚当接住了她的不安,电子音温柔地笑了笑:“亲爱的王后,您不必担心。有我在。”
“您可是我的夏娃,我们将共同缔造新世界。我怎么会让你出事呢?”
第197章 蓝线 ◎大浪潮要来了。◎
“我的夏娃”,这个称呼让简王后嘴唇蠕动了一下,心中生出些微妙的感觉。
她没有感到喜悦,反而刚刚才降下去的不安又升腾了起来。那是一种危机直觉的预警,与她的异能绑定。
亚当似乎一直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夏娃,最初它找上她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流露出这种含义。
但她却隐隐觉得很奇怪。亚当与夏娃是圣经里的故事,人类的始祖,如果是她最初参与ai设计,那她肯定会创造两个人工智能,分别命名为亚当和夏娃。
她很了解男人,他们绝对不可能希望服务于自己的工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亚当的功能,完全可以拆分出一部分来给“夏娃”,权力相互制衡。
为什么当初的创始人只创造了亚当?
为什么亚当执着于给自己配个夏娃?
亚当一直声称要与她达成合作,她要保命,而它想构建新世界。它会确保她在新世界也留有如今的地位。
其实简王后心里也知道,自己不“投敌”还有个原因。她喜欢赢过所有女人,喜欢别人都要向她行礼跪拜,喜欢贵族的身份,喜欢被宠爱……如果她不做王后,就将失去这一切特权。
简王后垂了垂眼,对亚当说:“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
电子眼的光芒暗下去,消失在暮色中。天色也快暗了,黑夜即将来临。
她伸手抵住镜子。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世上存在除我之外的夏娃吗?
简王后在心中默念。
她想过要不要加限定词,比如“曾经”、“现在”,但很可能导致魔镜紊乱,所以就只笼统提问。
她的异能不止能做出预言,也能追溯历史与事实。比如“谁是全城最美的女人”这个问题,就不是预言。
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导致她两方面都不算很专精。
银白的镜面闪动,慢慢出现了鲜红的痕迹,如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血打了个勾。
……真的有另一个夏娃!
简王后愣住了。
她再度追问:“那个夏娃”的状态如何?
而这一回魔镜没有给出回答。
她又翻来覆去反复追问了几次,镜面上始终空空如也,说明问题超出了她异能的限度。
简王后的眉头深深蹙起。她把镜子收回掌心,离开窗边走向隔壁房间。
她们现在已经不住在王都的王宫里,搬迁逃难的生活自然不如以前好,隔着一堵墙就是女儿的房间。
她快要无法忍受了,无比迫切地想回归从前精致舒适的生活。
简王后心情不顺,就想要别人的情绪来供养,连日来责罚了不少宫女。她没有自己是恶人的自觉,只觉得都是她们失了本分,欺瞒她这个主子。
今天她本想故技重施,却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从血缘亲人身上索取到的情感,总比外人更丰沛。
她推开了女儿的房门,恍惚想起上一次见女儿,还是从王都逃难时。
只不过一进去,她就被里面的气味冲得后退一步,看到女儿,险些脱口而出的一句“你在对你那张美丽的脸蛋做什么?”。
她的女儿也倚在窗边,身侧是暗淡的夕阳。
听到声音,青年人转过身,露出一张阴郁瘦削的脸庞。
她蓝色的眼睛剔透无瑕,如人类已经失去的海洋,一头金发比简王后还要璀璨。
只不过现在,那金发撒了一地,青年手中正拿着一把剪子,一半的头发都被剪落了,发茬下露出了头皮,甚至还有斑斑血迹。
简王后忍着不适轻声呼唤:“伊莫金,我的孩子……”
青年身下是一张轮椅,在这连骨骼都可以更换的时代,轮椅是货真价实的稀罕物。
它由黄金合金打造,镶嵌着天然的宝石,由最出色的设计师设计,簇拥着青年,仿佛半只金笼。
简王后都没有看清她是怎样拨轮盘的,伊莫金就如一道鬼影般逼近,无声无息飘到了她眼前。
伊莫金瘦得厉害,眼窝极深,颧骨突出,阴影打在眼睛里,更显得神情莫测。
简王后喉咙动了动,她向来有些畏惧自己这个女儿。
伊莫金,这个词在帝国通常被用作女孩的名字,寓意着爱、纯洁、忠诚……总而言之,都是些美好的“女性品质”。
她怀着期待为自己的大女儿取了这样的名字,却没有想到伊莫金与那些品质截然不沾边。
这孩子生下来简直就是要和自己作对的,她不止一次后悔生她。
伊莫金从小就展现出了乖张暴戾的性情,十岁用圆规刺瞎了自己宫廷教师的眼睛,逼得那位有教养的女士不得不换上机械眼,从此不再是完整纯洁的自然人。
开始在寄宿制学校读书后,伊莫金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
她在寄宿制学校执意要穿男装,不愿意穿女式校服的裤子;她逃了所有的艺术课,去上男生的课表,学马术、击剑……其实贵族学校的女孩本来也会上马术课,但她偏偏不愿意和女同学一起上课,只和男生争风斗气。
那时候媒体二十四小时跟在伊莫金后边,报道着王室的“叛逆少女”,狗仔日日狂欢。
简王后起初还以为自己这女儿是同性恋,可观察她的社交圈,虽然全是女孩,但实在不像有情人的样子。
这也就罢了,伊莫金还整日惹是生非,甚至触犯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