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些旧电影里拍的一样好。”
“不,比旧时代更好。”
“不光是有饭吃有活干,还见到了不少新鲜东西……”
“从前我们哪知道什么大陆不大陆的!”
老韩笑了,吐出一根戒烟草叶,懒洋洋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帝国的生活比这好多了……不过,联盟人在自己的大陆过得应该更好吧……”
她最后一句不确定地低了下去,倒不是质疑联盟人过得好不好,而是在想,联盟人会把好日子分给她们吗?
如果一个月前问老韩这句话,她会骂问话的人异想天开。
可这段时间,可能是因为联盟人天天说什么“同胞”、“火种”的,她竟然也有点信了。
“真好啊。”小韩不知道养母在想什么,只是畅想,“她们说未来会让我们这里也变好。我们可是同胞。”
放在以前,老韩一定会反驳小韩这句话,告诉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必须保持警惕。
但这次,她没说什么,只是抛了颗戒烟糖进嘴里。
旁边的人则笑着搡了搡她:“老韩,你这口是心非啊!要是帝国有你说的这么好,你从那边跑出来干什么?”
联盟人来之后给当地人上课,老韩也不再对自己曾经的经历讳莫如深,于是众人便也知道了她的来处。
“诶!……你这话说的。”老韩嚷嚷了一声,但自己也笑了,不得不承认伙伴说得对。
她肩线松弛下来,从前,她以为自己说出从前经历的时间节点一定是自己死前,那一定是一幅悲壮的托孤场景。可现在她就这么把过往交代给了社区里的同伴,远比她想象得轻松。
老韩哼着小调走到联盟制作的水龙头边,把饭盒洗干净收好。这在从前也是想不到的便利,水里有污染,无人区人都知道,所以能不用水就不用水,一个个都脏得像泥里打滚出来的。
小韩也飞速吃完了自己那份,众人排着队洗盒饭。起初习惯了脏污的许多本地人对洗浴嗤之以鼻,但一旦体验到干净的好处,就会向往体面的生活。
吃过饭后的两个多小时都是午休,工地上的人却都聚集了起来,连小孩也跑了过来,看起来精神百倍,没一个想午睡的。
——她们都想看联盟投放的光屏课程。
其实对联盟人来说,那只是简单的常识和小孩都知道的科普知识,但对当地人来说却是新鲜物。
精神娱乐是比饭食更昂贵的享受。
当地人在废墟里偶尔能窥见旧时代风貌,那些还未完全洇湿腐烂的书、尚能运作的光碟、拍一拍能用的电脑电视机……
淘金猎人喜欢回收娱乐产物,回收价高、卖出的价更高。人就是这种动物,哪怕挣扎的求生,但一旦稍微安定下来,就会想要追求精神的富足。
联盟针对废区的情况,在课程里做了很多适应化改良,其中有很多内容都是关于污染物和亚型人的。
小韩坐在小马扎上看得津津有味,众人也时不时点评两句。
“原来那种叫做‘鬼打墙’啊,我遇见过几次了,就是没有总结出来……”
“遇到异种优先尝试攻击心脏……嚯,这和我老妈的教导一样!我妈真厉害。”
“帝国的社会结构瞧着还没咱们舒心呢……”
“雄人长得和我们也差不多。我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异种和动物分雌雄,人怎么不分……原来也分的。”
“那亚型人里面有好人吗?”
“嘿,这可不是好人不好人的问题。咱们这两边境地,简直是死敌。”
“‘阶级’……按照课件里的说法,咱们里面也有阶级。米勒祖母就是高阶级。”
“看起来联盟也还没完全消除那什么阶级问题。不过,明显帝国这个问题更大啊……”
作为前帝国人,前阿尔法公司教官,老韩对课件里的内容不算陌生,因此也就听个热闹,眼睛往外看风。
她忽然发现,社区入口处人影攒动,好像来了一批新“游客”。
过去的几天里,附近社区的老祖母已经都来过月亮湾了,她们和米勒祖母彻夜长谈,达成了共识。
之后,开始陆续有人向月亮湾聚集,甚至更远方的社区也得了消息,正在派人手过来一探究竟。
废区的人们从前住得很分散,彼此间也没有太多往来,因为生存资源有限。
如今情况变化,月亮湾倒真有了旧时代繁荣港口的样子。
但老韩敏锐地感觉到,今天来的这批客人不是废区人。
她们都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好几个身上有不同颜色的血迹 ,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异种的。
联盟的军医正在与领头的蓝袍子交接,把伤情严重的人抬到担架上。
“她们受伤了。”
小韩嗅到了血腥味,下意识警惕地坐起来,但又慢慢放松。
月亮湾人这些天看过太多类似的景象,跋涉而来的同胞,十个有九个身上都带伤。
食物和伤药是最好的软化剂。经历过这两样东西的攻势,客人们不想放松也难。
废区的医生们也与联盟的军医们交流交换经验,这些天双方都长了不少见识。
“今天来的人……”
老韩摸了摸下巴,皱眉,“她们像帝国人。”
她顿了顿,纠正,“像帝国叛军。”
那批人最突出的特征就是组织性和纪律性,尤其是统一的蓝色长袍,明显就是帝国东区女人们的日常装束。
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从前看过的新闻,据说帝国东区有个叫“荆棘之火”的恐怖|组织,常搞突然袭击,对外自称乐队,还喜欢穿着蓝色长袍掩盖自身。
原来他们都是……“她们”。
老韩愣了一下,随即讽刺地笑了,意识到帝国宣传口玩的文字小游戏。
它们不敢向民众公布荆棘之火成员的真正性别,害怕自己治下温顺的羔羊们会受到感召,也变成可怕的叛徒和疯子。
荆棘之火来这儿做什么?
联盟都开始接触帝国叛军了,是真有要颠覆帝国的心思啊……
……
另一边。
薛无遗听到蓝袍子们抵达了基地,立刻午觉也不睡了,穿着睡衣就跑出门。
“薛指挥——她们都是这么叫你的,那我也这么叫了。”
三刀热情地上来直接熊抱住了薛无遗,她手臂还打着新鲜出炉的绷带,姿势别扭。
荆棘之火的接应小队一路上风尘仆仆、危机四伏,如果不是半路被鹿灼派出去的联盟小队找到,恐怕两边还得再过上好久才能碰上面。
“噢!我的同胞——”
李维果也跟着抱了上去,小心避开了对方包扎的手臂。
荆棘之火内常年少有欢声笑语,也不会见面拥抱,三刀在组织内得收着点自己的性格,现在一遇到联盟人就全释放出来了。
“这是祭司在临行前交给我的信物。”
无音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抽绳小囊,“祭司说,通过它,你就可以与她对话。”
薛无遗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枚吊坠。
它的材质很特别,应该是某种白色的石头,看起来很像骨头——像一小截被折下来的肋骨尖尖。
它被截断的那一端用类似透明树脂的材料包裹住了,从这一头往里看,骨头里散发着红色的星光,如同燃烧的火星子。
【名称:夏娃的肋骨】
【你的姐妹无意间得到了一段夏娃的肋骨,依据它的特性打造了信物。】
【凭借这枚信物,你可以与薛策精神对话。你们的精神链接可以无视距离与污染物质,在任何时候都能进行共鸣。】
【但缺点是,你们每24小时只有一次链接的机会。】
异能显示出了词条,薛无遗又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夏娃……
她还记得海上人鱼们的歌声,歌词里的夏娃唱道,“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不明白。自己的异能会解读信息,却没法每次都帮自己理解。
薛无遗把挂坠挂到脖子上,一看到每天只有一次联系机会,她顿时觉得不舍得了,捏着吊坠犹豫不决。
荆棘之火成员们舟车劳顿,两边简单寒暄后,无音等人就去基地的客房休息了。
三人组也重回宿舍,薛无遗关上自己的房门躺在小床上,捏着胸前的吊坠。两位队友都知道她想联系姐妹,贴心地没来打扰。
片刻后,薛无遗还是下了决断。反正休养期间也没什么事儿,就联系联系薛策吧。
她好奇所谓的“精神对话”是什么样的形式,薛策只给了她一个吊坠,那该怎么开启对话呢?
如果对话的时候有一方正在危险中或正在忙乱,打扰了对方怎么办?……
林林总总的思绪,在薛无遗握上吊坠的那一刻就都有了答案。
温和的精神力笼罩上来,她不需要任何人教,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薛无遗的精神力释放出去,被吊坠吸收,吊坠内部微妙打开了一个空间。
她的精神力进入那方空间,有点儿像登录神土的感觉,但更温和轻松。
意识仿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还留在现实里观察各种动向,另一部分则“想象”出来了那片空间的样子。
“想象出的视野”越来越清晰,薛无遗看到了一间房子,她站在玄关处。
回过身,房子的门有两重,一扇玻璃门、一扇木门。
木门开着,玻璃门闭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屋外一片树林。
薛无遗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地方?
玄关处有两双拖鞋,一双是素黑色,一双是薛无遗会喜欢的搞怪绿色毛毛虫拖鞋。
她被逗得笑了一下,穿上毛茸茸的绿拖鞋,走进房子。
入户之后是客厅,一侧有一整墙的落地窗,窗外也是森林,阳光洒在茶几上,桌面摆放着一封白色的信。
薛无遗莫名觉得十分放松,直接在沙发边坐下,拆开信纸。
薛策的字迹露了出来,没有用她们自创的密码,而是直接书写。这证明薛策判断这片空间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