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小的眼睛无规律分布在它们的脸上,似乎也蔓延到了神袍之下。
它们连嘴巴都没有,“说话”时,声音就隆隆地从胸腔里传出。
眼睛代表观看,代表监视。
庄园里其它东西缺的眼睛好像都长到它们身上了。
薛无遗灵机一动,说:“我要报告兰花。昨天晚上我在走廊看见兰花了。”
牧师不为所动:“客人,报告需要及时才有效。”
僵持了几句,牧师就不说话了,只是一味拦着。
薛无遗只得怏怏转身,娄跃在精神链接里说:【没关系!我和小溶打配合,我派了条影子,如果有机会就偷偷溜进教堂去。】
【你又分出去一个影子?】薛无遗说,【昨晚的影子还没有下落,没问题吗?】
娄跃认真回复:【没问题的。我不是逞强,是真的没事。如果那个影子‘死’了,我会有感觉、会损失力量,可现在没有,只是和影子断联了。我认为科罗拉也还没死。】
薛无遗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
她打算带着同伴们随意在庄园里晃晃,试着找到点线索。
走了还没两步,薛无遗目光一亮:“!”
只见远处,一名青衣人的身影赫然从树丛后浮现。
是黄独小队!
李维果和观千幅也明显精神了许多,一行人跑过去。莉莉丝转达过她们的伪装形象,黄独谢岑能认出她们。
可黄独却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刚杀了几个机械人,等它们忘记我,我再出来。”
薛无遗:“……?”
还能这样?
观千幅:“……机械人的记性这么差?”
偶像毫无形象地躲在树丛里,鬼鬼祟祟偷看,薛无遗一时语塞,憋出一句:“早知道我们也杀几个了。”
她探了探头,更为出乎预料地看到,黄独后面的树丛里还跟了一大串人。
“无音?!”薛无遗压低声音惊呼,一下就认出了人,“还有……三刀、花枪!”
后面还有十来个人,她就不认识了。
三刀躲在树丛下冲她们露出璀璨笑脸,无音的反应却很微妙,怔怔地吐出一句:“你真的……和祭司好像啊。”
第179章 长生 ◎(6)飞向兰花庄园。◎
薛无遗怔住了,周围的声音仿佛都寂静了一瞬。紧接着,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有种眩晕般的恍惚,喉咙发干:“你说的祭司,是谁?”
一个可能性跳上脑海,直觉叫嚣着说那就是唯一的可能。薛无遗不愿生出太高的期待,不停歇地又问,“为什么你这么说?我现在的外表又不是真正的模样。”
只是伪装的样貌而已。
“我在游乐场见过你真正的样子。我的意思是,再看到你的言行举止,我才反应过来,你和祭司真像。”
无音说着,掏出一张纸片一笔一画复刻出字迹,“这是祭司写的密码,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等待复写的时间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无音写完还没伸手,薛无遗就一把抢过。
字迹映入眼帘,尘埃落定。
她眼眶霎时发热,深呼吸了几口气,说:“……算无遗策。”
薛策写的这句里有笔划的区别,乍一看字间距有点奇怪。这也是她们才能读懂的密码之一,被无音一板一眼抄了下来。
解读出来,是“算无遗策”,“无遗”在“策”前面,而她那句相反。
无音和同伴对视一眼,惊喜道:“祭司要找的人真是你!”
薛无遗用力眨了眨眼睛,平稳下情绪:“她也一直在找我吗?”
三刀直愣愣地说:“好像没有吧,我看祭司也就是这次才说要找人。”
薛无遗莫名被逗笑了,笑了笑又鼻子发酸:“她真的不找才好呢。”
那说明薛策没有辗转反侧担心。但那样的薛策就不是薛策了。
无音说:“虽然我们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我觉得,她一直很想你。这次出发前,她本来也很想跟我们一起来见你。”
薛无遗心中生出无限期待与焦躁,她上一次见到薛策的影像时,对方还在白塔里。
而现在,薛策明显早就出来了,被无音等人称为“祭司”,在荆棘之火里疑似担任重要职位。
这一年多里她都经历了什么?
她过得还好吗?
无音居然说她和薛策行为举止很像……有吗?
薛无遗有无数问题想问,可眼下不是问问题的时间。知道薛策的动向之后,她的心一下安定了不少,甚至雀跃激动起来,胸中无限豪情。
“指挥,我也期待起来了。”李维果和队友碎碎念,摩拳擦掌,“都说你俩很像,那咱们几个人也肯定很处得来!”
观千幅则陷入沉思。
难道像薛无遗这样的性格还能有两个吗?她难以想象两个人同时在场说话的场景。
薛无遗猛点头,斗志满满:“今晚的拍卖会一定是污染域的‘重头戏’。我们争取一举击破污染源!”
*
另一边。
经历了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后,联盟教官小队与荆棘之火小分队总算互通了信息。
“原来你和兰花庄园的关系这么密切啊。”张向阳坐在桌子上抱起手,思忖,“那你是不是能提供点解题思路?……不过咱们自己还陷在这边呢,也没法给孩儿们搭把手……”
严箐莫名有从前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的感觉,直了直腰板,歉然说:“我也不确定,现在我对这边的情况还一无所知。”
她甚至对“污染域”这个词都很陌生,不过这名词取得很形象,简单结合上下文就懂了。
张向阳琢磨了一会儿,又探究性地瞅瞅对面那位自称“祭司”的年轻人:“我怎么老觉得你很眼熟呢?”
薛策呼吸一顿,联想到什么,不动声色问:“有吗?”
张向阳想说,你和我家的优秀学生好像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这么快就透露自家的情报。
而且,她为啥会觉得薛无遗和祭司很像??眼前的年轻人可比薛无遗沉稳多了。
仔细对比,似乎是一种肢体语言上的相似……
比如,同一个家庭里生活的姐妹,很可能会拥有一样的生活习惯:刷牙的动作、走路的停顿、说话的节奏……细节无限拆分,就成了“相似的气质”。
张向阳甩甩脑袋,把与眼下无关的杂念甩出脑海:“所以咱们现在怎么办?”
眼前这个花海污染域,可能也和严箐高度相关,毕竟她刚刚说,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
薛策按捺下浮动的情绪,表面看不出异常:“既然我们的目标都是兰花庄园,那么在进入之前,我们先预测一下里面可能会有什么。”
邢万里皱了皱眉头,这年轻人的思路很奇特,她居然说要“预测”一个污染域里的内容。
污染域千变万化,她们通常更倾向于进去之后再随机应变,先入为主的观念有时反而会造成伤亡。
不过严箐毕竟和兰花庄园关系特殊,说不定真能推理出点什么,于是她便没有打断谈话走向。
薛策看向严箐:“你觉得,蓝某是个什么样的人?它经手的庄园如果形成了污染,可能会是什么模样?”
严箐听她一本正经说“蓝某”,反应过来之后诡异地被戳中了笑点,赶忙压下嘴角,认真思索问题。
蓝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严箐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觉得前夫的具体形象太单薄脆弱了。蓝先生好像只是“某一类人”的具象化体现。
他们拥有相似的人生轨迹,连家庭都像模板里刻出来的——强势的“家主”、柔顺的妻子,处于碰不到权力金字塔顶端、却也足够远离平民的阶级。
而蓝先生比他的父亲更有出息,也娶到了更模范的妻子:一位出身于白塔的白修女。
在他们的叙事里,妻子和事业一样是被命运奖赏的物品。
“……他这一类人。”严箐缓缓开口,“掌控欲很强,性情自大,自诩智商高,赌性强,行事喜欢剑走偏锋。”
她伸手在纸上写下一二三,“我知道他生前的兰花庄园就有很多规矩,污染发生后,这些规矩可能会被扭曲、夸张。”
许问清有些惊讶,扬了下眉。
严箐所说的,分明是“规则类”污染域。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些知识,却直接指出了这一点。
她心下把严箐的情报重要性又抬高了一个度。
薛策想了想,又问: “那你认为,什么东西可以让它产生执念,让它情绪波动最剧烈?”
“永生。”
严箐脱口吐出两个字,然后又改口,“长生。他们惧怕死亡和衰老,帝国上层的科学技术,几乎都是围绕生命展开的。”
地位越高,钱财、权力就越显得虚妄。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底层的愚民了,他们能看到帝国掩盖的真相,看见千疮百孔的大陆地图。
在那巨大的阴影面前,什么都不如保命重要。
有些人崩溃,转为虚无主义,认同及时行乐,于是大肆享受、突破人类的伦理道德底线,把帝国的环境变得更糟。
有些人还没有放弃,于是更执着于寻找出路。可他们的求索也建立在血肉之上。
严箐简单介绍了一番帝国的情况后,说:“我前夫是后者。”
上层寻找的出路,也分好几个派别,而蓝先生……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我觉得,他在暗中推进‘灵魂永生’的项目。”她说。
蓝某是“灵魂飞升”派的。
薛策听到这却笑了一下:“他们没有灵魂。”
“没有?”严箐有点搞不懂大祭司的意思,怎么会有人没有灵魂?又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
她被自己的无端联想逗笑了,摇了摇头。
大祭司说的“灵魂”,恐怕不是文学意义上的灵魂。那又是什么?……她所知道的“男人没有”的东西,是异能,还有强大的精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