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土块和镜子碎片从头顶坠落,黑色房间表面出现了裂纹,外面的迷镜长廊更是在噼里啪啦作响。
她们得走了。薛无遗可不想留在原地和亚当一起埋葬,被扎一身玻璃。
想到这,薛无遗突然有点心虚。
异能说必须要玩平衡游戏,但她根本没有心力注意这个了。也不知道一下子打击无名神太多,会不会导致海母尊重占上风?
张向阳把她背到背上,一行人在迷宫里狂奔。
没有了亚当的干预,迷镜变回了普通的走廊,她们居然没绕几圈就回到了一开始进来的地方。
楼梯口上方的天花板裂开一个缺口,血如红瀑,倾流而下,裹挟着浅淡的、属于海母尊的污染气息。
薛无遗背后一毛,但很快面露欣喜。
——消失已久的莉莉丝重新回到了耳机里,开口说:“报告:任务成功完成,海母尊已被压制。”
“你太厉害了!!”李维果对着纽扣猛亲一口,“不愧是咱们的AI!”
莉莉丝的耳机表面给出了一个害羞的颜文字作为回应,继续冷静地说:“海母尊的意识被压制后,有个人的意识出现了。她说,想见你们一面。”
见她们?
张向阳背着薛无遗率先穿过血瀑,回到-17层。
-17层简直变成了汪洋血海,原本的石头等身雕塑们被抽干了污染,全部变成了巴掌大的小雕像,表面的人皮也不见了。
血海中央有一道人影。
老人坐在办公椅上,似乎失去了双腿站起来的力气,慢慢靠着办公椅的滚轮挪动,一个个地捡起刻有自己脸的小 雕塑。
薛无遗不意外地喊出了她的名字:“……顾拂衣前辈。”
“我走的路,也不算你们的前辈。”
顾拂衣坐起身,嘴角的皱纹往下压了压,发出一声叹息,不知是怅然还是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望向一个地方。
薛无遗才发现,在原先那个简陋舞台的幕布后方,竟然有一尊海母尊神像。
此刻舞台被冲垮,神像就露了出来。
那尊神像并不大,只比寻常人高那么一点,两米多,通体木刻,雕工不算精细,不知道是不是顾拂衣自己手刻的。
祂腹部微微隆起,手里也抱着孩子,神色慈悲而柔和,眼睛下方刻画着泪滴。
圣母垂泪是世人对她的想象,她要救苦救难,也要身陷灾难。她要怀抱孩子,也要带着孩子历经挣扎。
祈求拯救的佛城人幻想出了神明,投射出了自己苦难的母亲。
可这样的母亲救不了任何人,世上也没有神明。
海母尊的神像也待不了多久。它在顾拂衣注视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脸颊上的泪滴裂开,让它的表情变成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模样。
顾拂衣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微屈,摆出一个状如波浪的手势按在心口。
她放下手转头,说:“刚刚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不需要再继续牺牲了。我参与过这些罪恶的计划,本来就负有责任。我没有完成的事情,还是由我来收尾吧。”
……
帝国大陆。
荆棘没想到她们真的能做成,祭司说要攻打白塔,一切就如故事般发生了。
所谓十年磨一剑,祭司为这一天忍了多久?
荆棘相信,进攻能发生得如此顺利,不止是因为祭司拥有预知能力,更是因为祭司先前已经在心里预想过千遍万遍。
“恭喜你。”她说,“你报仇了。”
祭司笑了笑。
她们刚刚突破了白伊甸的封锁,抢到了白伊甸的总控制权。
拥有植物操控能力的同伴守在外围,拦截了所有胆敢上前的帝国卫兵。而她们兵分第二路,前往中央白塔。
白伊甸的建筑群外表甚美,外壳全是纯白色,有花园、有溪流、有可爱的动物。
如果事先不知道它的本质,人们真的会相信这是一座神明赐福的乐土。
不过经历过方才的战斗,白伊甸各处已然灰头土脸了。
路过花园的时候,荆棘看到了一个深坑。
那可能是刚刚打斗间被异能砸出来的,直接损毁了白伊甸地表的防护层,露出了底下的土石。
只不过,底下的岩层有点奇怪。
“看起来……这里原本就有个深坑,然后上面加了保护层盖子。”变色龙好奇地探头探脑。
现在盖子砸了,就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坑。
那会是祭司所说的,“白伊甸下方的污染域”吗?
荆棘多瞅了几眼,这坑道似乎也是一个更大的坑的一小部分,她看不出地貌的完整形状,只能见到岩层上残留着重击和水流冲刷的痕迹。
她不由伸出手掌做对比,一掌的宽度都填不满一条裂纹。
生在帝国的人很难有对“庞然大物”的具体想象,毕竟她们中99%的人都不知道脚下踩着的大陆究竟有多大。
一千米、一万米、十万米?
她们也不知道一座城市应该有多大,一座飞舟又能承载多少人。
荆棘收回手,脑子里隐约浮现出一幅画面。
曾经,有个庞然大物曾经在附近坠落着陆,一部分撞在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一部分撞击地表和岩层,留下了至今无法磨灭的痕迹。
荆棘想象力的极限也无法描绘那幅场景,她毛骨悚然:“帝国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
祭司拍了拍她,唤回了她的思绪:“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的。”
一行人绕过花园继续前进,来到了白塔下。荆棘抬脚就踢开了大门,顺带踢开了一个卫兵的尸体。
一个身穿白裙的白修女正走下楼,看到她们后面露惊恐:“你们是谁?!……救命啊,警卫兵,救命!!”
薛策对她笑了,竖起染血的手指按在唇上:“嘘。”
那名白修女面色更难看了。荆棘心说祭司还挺恶趣味。
变色龙上前一把裹住她,塞进救助车里:“乱喊什么?我们又不会害你。”
白修女被吓出了眼泪,倒是颇有胆气,开始连声咒骂她们。
“很正常,她们又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薛策一边上楼,一边说,“在她们看来,我们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呀。”
变色龙:“……”
她觉得薛策自比强盗的时候还挺开心,酒窝都笑出来了。
胡乱奔逃、唉声哭泣者只是少数,更多的白修女只是聚在一起,沉默而警惕地看着她们。
她们中有的已经脱掉了碍事的裙子,有的在裙摆和白纱下藏起了武器,还有的暗中酝酿着异能——只不过动作太稚嫩,一眼就被荆棘之火的成员们看穿了。
这很好。荆棘评估地想。至少证明她们身为高等动物的血性还没有被完全驯服消失。
至少她们知道自己住在笼子里。怎么会一无所知?即便满身华服美饰,即便成日里被灌输宠物的思想……真实世界的雨仍然会落进伊甸园。
面对这样的白修女,薛策恶作剧的笑淡了点,改换成认真的神色。
她对她们伸出手:“逃吧,和我们一起。”
人群一片安静。
她们像刚刚从捕兽笼里逃出来的、年幼的野兽,对外界还懵懂无知,但已经开始自主闻嗅血腥味。
有一个白修女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
她们默契地扔掉了不便于逃跑的长裙和高跟鞋,披上了荆棘之火的蓝袍。
荆棘知道现在的她们懂的并不多。从这里走出去、和她们一起回到基地之后,她们彼此之间还会发生争执、冲突,需要一次又一次磨合和彼此说服。
但没有关系,她们还有时间。即便是荆棘,也会在这时宽容。
白塔的窗户被打碎了。
士兵被从楼上推了下来,在空中发出惨叫,血溅如雨。
修女们的白裙染上了血,脸上也染上了红,如同冉冉升起的火。
……
“哪里来的火?”
佛城里,地面塌陷崩裂,裂缝里还不知道为什么窜出了火焰。
那火焰呈现银红色,有联盟军人裸露的手掌不小心擦过火,却没有被灼伤。
火焰从地上燃起,烧化了飞雪水晶球里的冰晶和云彩。
佛城里下起了大雨。
观兆山拿起赫丝曼某个高层办公室里的金色钢笔,若有所思:“快要结束了。”
地下,盘踞百年的污染源正在被摧毁。那群学生们成功了。
佛城里大大小小的连环污染域也开始随之消散,偶有顽固的,后续派人进来清除一下也不成问题。
……
火的源头在地下实验塔里。
薛无遗等人看着顾拂衣从办公椅上挪动了下来,吃力地盘腿坐到了海母尊木像下。
她接管了海母尊残余的力量,与无名神剩下来的污染相互消耗。
血水与黑水相互碰撞,反倒燃起了火焰。
这火早就该烧起来了,死去居民的灵魂被水困住,有人要她们做燃料,有人要她们做供奉。
她们没有成为燃料,也没有成为供奉,百年不得解脱。
现在顾拂衣要释放她们,火反而成了最轻松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