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是一场醒不过来就会肉|体同步消亡的噩梦。
按理来说,黄独抹消掉另一个自己,应该也会像她刚刚打碎假薛策一样,从梦里醒来。
可为什么她的危机预警直接爆了?
薛无遗觉得黄独要是那么做了,肯定会死。
为什么亚当唯独把黄独传送走了?为什么她唯独只能链接到黄独?
薛无遗心中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黄独可能没有被困在迷镜里,她的异能太特殊了,哪怕身体与精神分裂,只要知道概念,也能用精神体抹消已知的概念。
亚当肯定怕她威胁到自己,搞不好能把迷镜都整没了。
黄独也许是被传送进了一个单独的污染域里。
她发动异能就要付出代价,亚当大可以把污染浓度极高的东西包装成看似无害的小障碍,以此消耗她。
黄独贸然行动,失去的可能就不止一双眼睛了。
亚当营造出了黄独也在镜子世界的假象,是为了蒙蔽薛无遗。
【稳住,就是这样。】
薛无遗拼命转动脑筋给出命令,【我猜,你现在正孤身处在一个污染域里,不要小看任何看似无害的事物,不要滥用异能。】
【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听我之后的指令,我可能需要你配合我隔空抹消一些东西。】
黄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回了一个【嗯】。
她突然说:【薛小友,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就是杜姨。】
【啊?杜姨?!】薛无遗惊了,甚至都来不及惊喜,【不是,你干嘛突然告诉我这个?你不会以为自己要死了正在交代遗言吧?你觉得我会给你指派要命的任务?】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黄独话外的想法,在心里跳脚。
黄独被说中,心虚地背起了手。
薛无遗好气又好笑,不过经这么一打岔,状态倒是更稳定了。
不管是海母尊还是无名神,都展现过精神方面的恐怖能力。邪神本来就是人类精神的浓缩投射产物。
海母尊用痛苦链接和共鸣吸纳信徒,无名神利用人心深处的弱点和恐惧,还真是“一柔一刚”。
她不能踏进恐惧的圈套。
镜中同伴们仍在精神失联的状态,她们接二连三遭遇了亚当设下的迷障。
娄跃身处于上下左右皆是灯柱的房间,影子无处遁形,空气里漂浮着玻璃碎片,折射反光,就连衣褶缝隙里都藏不了多少暗影。
方溶就在她旁边,两人能力相似,又整天一起待在影子里,所以才被关在了一起。
正在这时,薛无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影子里飘了出来——
一枚小小的光球,里面沉睡着方溶妈妈的意识体。
薛无遗直到这一刻才表情碎裂了一分,可这个时候发怒只不过是在给亚当提供“情绪价值”。
她用精神力压下了影子的溃散,用力给影子又加了几把锁。
可亚当还是读取到了琴姨的信息,结合方溶本人投射出的信息,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镜中世界里。
只一眼,方溶就动弹不得,失手被一片镜子划伤。
她表面再多成熟,心智也依旧是个孩子。薛无遗看见“薛策”尚且心跳骤停,何况方溶?
假妈妈走过来抱起她,方溶愣愣地,猛地反应过来,在假妈妈的肩膀关节处开了一个洞,从它胳膊的桎梏中挣脱,可无论如何无法再进行下一步。
娄跃着急地大叫:“那不是你妈妈!”
“她在骗你。”亚当也说话了。
方溶仇恨的视线投向虚空,牙关节咬紧。
“你的理智当然不相信我的话,”亚当道,“可是你看,你也不敢赌。”
方溶不说话,娄跃气得骂了起来,一改平日的形象。
薛无遗注视着镜子里的一切,李维果再度经历童年那场冰海潮,与自己的母亲家人分离;
观千幅缠绕在金色的命网之中,祖母观兆山的背影仿佛遥不可及。
张向阳、许问清、邢万里、谢岑同样被困。目前为止,仍旧只有薛无遗和黄独还是清醒的。
薛无遗在明,黄独在暗。亚当目前还不知道她已经和杜姨联系上了。
“闲杂人等都屏退了,这很好。”
亚当说,“依照帝国的想法,你应该在这里作为钥匙死去。但我不这么想。我可以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薛女士,我对您的欣赏并未变过,而且我依旧希望你们加入我。”
“你们——你、你的队友,都是优秀的人才。你看,我也并没有立刻就取走你们的性命,给现在的谈话留了余地。”
亚当把人工智能的巧舌如簧体现得淋漓尽致,又开始用它惯有的腔调对着薛无遗长篇大论。
薛无遗冷眼听着,亚当这回又要给她洗什么脑?
她面前的走廊尽头,玻璃幕墙分开,露出了内部的空间。
那是一个黑色的房间,散发着淡淡的红光。门扉洞开的一刹那,那股追魂索命似的吸引力就贴了上来。
薛无遗手握成拳,定定看了片刻,朝内走去。
终点就在那里,就算她现在只有一个人,也得先看看。人只有看到,才能打破未知。
亚当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经过上次的对话后我也进行了反思。我不否认,两种社会制度相互比较,是联盟更胜一筹。帝国的掌权者太愚蠢了,目光浅薄、眼界狭窄,浪费了无数像您这样的人才。如今,他们也只不过是在拼死挣扎。”
“但在我看来,联盟也不过是一座即将倾覆的小舟。”
“你们最大的问题只有污染,可你们永远无法解决污染。我推演过无数次未来,我看到的未来比人类预言者看到的未来更理智。在每一种未来里,人类都会灭亡。要么灭亡于自己,要么灭亡于污染。”
“而我能替你们解决污染。这就是我谈合作的筹码,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建立一个更理想的社会。”
亚当的态度看似彬彬有礼,实则轻慢。这死人工智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次的口径都不统一。
但薛无遗能听出来,到了这一步,它有不少地方都不屑说谎了,起码“我的立场与帝国不完全一致”这句是真的,它对帝国高层的轻蔑态度是真的。
可它对联盟高高在上的态度也是真的。
薛无遗不知道亚当的真正目的是不是像它说的那样,但她知道,它把她们全都视为棋子。
它在谈的是合作吗?
它在谈的只是“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对的”、“你们都得听我的”。
薛无遗跨过了门槛,她的全身心都在被召唤,那是她被塑造的基因本能,就像水要向下淌,火要向上升。
黑色房间内的一切无所遁形,它的风格混杂着宗教与科技感,最中央就是Z74传递的信息里出现过的那个祭坛。
空间里充斥浓郁的污染,她的异能自主运转,接收到了它们。知识直接被注入了她的大脑,让她的头脑都在发胀。
这座祭坛有三个组成部分,作用分别是接收、增幅与爆炸。
薛无遗甚至看到了它身上的历史影像,看到了它原先的模样。
它最早并不是引爆|器,而是方舟动力系统的核心组件。
三个部分里,接收器接收从佛城收集来的能量,加以增幅,最后点燃。
增幅器则有协调链接的功能,与佛城里的寺庙黄钟相连。今年联盟观察到的“污染潮汐呼吸”,也有它的参与。
最后的引爆|装置原先则是动力牵引装置,与地面上所有的寺庙相连。
当年,如果方舟成功升天,那么普通居民将全数葬身于火海,坠入炼狱,而得利者踩着底层人的血肉逃离地面开启新生。
可也许是因为顾拂衣的设计阻挠,也许是因为火灾苦修会的暴动,方舟计划启动到一半就失败了。
核心系统就这样留在了地下,无名神和变成了污染物的居民在佛城里无意识地繁衍膨胀。
直到帝国开启了灵魂之雨计划,决定重新将这个系统利用起来。它们过得不如意,就更畏惧联盟有一天超越它们,因此势必要想尽办法拖拽联盟下水。
亚当从佛城醒来,帝国要它把祭坛变成引爆|器。这不需要多少改动,连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异种与人类的血肉变为填充的火药,原先的动力牵引路线都是引线。
从此处点燃祭坛,狱火将烧穿佛城,蔓延向联盟大陆。
帝国派给“X50”的任务,就是作为钥匙来到这里,按下毁灭的按钮。
“不瞒您说,最初的我只有指挥权限,无法启动装置。但如今吸纳了无名神的力量,我已经获得了更多的权限,可以替您分担牺牲。您按下按钮,只需要等待,我就能安排调度好后续的一切。”
亚当说,“如果您实在不愿意,也可以看着我启动装置。”
薛无遗:我就说让封印物和邪神结合很危险。
她语气古怪:“所以你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要启动装置?——哈,你嘴上说着联盟很好,现在还是要污染它。”
亚当说:“当然。污染是一场进化,联盟的学者不也一样持有这个观点吗?”
“可你们的进度实在太慢了。你们太注意保护同族中弱者的安危,以至于不惜牺牲强者去保护弱者。自然界就是弱肉强食的,强大的母兽要学会筛选自己的后代,老或病残的个体也该主动选择离群死去。”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污染失控的后果难以承担,但有我在,我会注意控制污染的浓度。强大的异能者不会死去,只会在进化里历练得更强。”
“——至于帝国。”亚当说到这儿,还轻笑了两声,平直电子音模拟人类的笑声格外诡异。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我的主机从佛城醒来,接管佛城之后,就在模拟帝国的生态场景。我十分了解帝国社会的所有弱点,毁灭帝国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我已经进行过四次循环实验,每次实验都以固定的天数为周期。每次的循环里,帝国的体系都最终会崩溃,甚至不需要我自己出手。”
亚当平淡地下了结论,“当然,在实验的过程里我也发现了少数精英个体。它们可以免除循环,作为观察标杆。”
薛无遗难以置信地抬了抬眼,心头涌上一阵讽刺,甚至想笑,但扯了扯嘴角,没笑得出来。
佛城的污染物居民、还有她们这些外来者无比在意的天数,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含义。
它只是亚当设置的实验计量单位而已。
不合格的个体会被提前淘汰,可周期一到,哪怕手里攥着无数天数,也会和失败者们落得同一个下场。
念叨着寻找姐妹的于中介,拨弄算盘的小店老板,哀叫着祈求放过它的摊主……都是庞大实验场里的实验品。
时代里落下来的一粒沙,被推一推就随波逐流。灾难机器当头碾下的时候,沙砾四散纷飞。
亚当以为自己是谁?
它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代行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