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不要也效仿偶像,现在就把空白纸交上去?
薛无遗看看队友,她们的表情明显是有东西要写的样子,观千幅都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想了想,还是收起了遗书纸,决定再考虑考虑。
至少等见过邻居们后再说吧——在上战场之前,她们都得和自己的亲友们来一次道别。
*
三人里,薛无遗居住的花园小区离得最近,因此三人先前往她家。
花园社区的邻居们以为薛无遗是回来放暑假的,却没想到听她带来了即将上战场的消息。
薛无遗说完之后,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她挠挠头,邻居们的反应怎么和之前同学们完全不同?
王姥姥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绷着脸猛力拍薛无遗身上的灰。
其实校服军装的面料根本不容易留灰,薛无遗被拍得直跳,老年人的手劲好像比她还大:“不成不成,还没上战场呢,就要被拍死在这里了!”
“胡说!”王姥姥终于开口驳斥,半晌后又拉着脸道,“联盟是没人了?要小孩子上战场……下次票选,我不投狗屁的萧砚冰了。”
薛无遗:“……”
她咳嗽了一声,没敢说是她们主动申请要加入部队的。
王姥姥家没有小孩儿,而且还自带不讨小孩喜欢的异能副作用。不过她和成年的邻居们走动倒是很频繁,并不是一个人在家闷到死的性格。
薛无遗不知道王姥姥家为什么没有别的亲人,以前似乎听街坊说过,她有个孩子死在了前线。
也许这就是王姥姥反应很大的原因。当初薛无遗高中毕业报军校时,王姥姥也很不开心。
对薛无遗来说,这个老人身上的少许孤僻特质让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找到了锚点。
联盟的大部分人都好得让十几岁的她满怀警惕,总疑心自己要被割腰子,难以放下心来交托信任。嘴硬心软的王姥姥反而让她放松。
最初的薛无遗还干了不少现在想来啼笑皆非的事。下雨天独自跑出门却差点掉进下水道就不说了,她一开始还推三阻四、死都不愿意去社区领补助,怕有陷阱,转头非要去王姥姥的小卖部打工。
王姥姥当时掀了掀眼皮子,哼唧一声接受了她——薛无遗后来才知道,联盟禁止童工,要是有人举报,王姥姥都能被她送进去了。
薛无遗拜别了王姥姥,一一去和邻居们道别。
整个花园小区的人都对她很好。八年前初来乍到的薛无遗极其不适应,有点像下水道的老鼠突然被拉出来,暴露在了阳光下。
她头几年不知道该怎么办,讨好型人格发作,恨不得把邻居们家里的零碎活全包揽了。她的水电工证就是那段时间考的。
邻居们也照顾她过于强硬的自尊心,没有直接制止,而是逐渐把她养成了如今在整个社区里横冲直撞的性格。
她们会让自家的孩子们和她相处,玩过之后就能顺理成章邀请她一起回家吃饭。薛无遗吃过花园社区每一位邻居家的饭。
她一度是社区里的孩子王,后来大家发现她成绩也好,更是崇拜。
不过在上军校之前,薛无遗都没有密友级别的朋友,心底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而现在,她也有了可以交托生死的队友。薛无遗恍惚发觉,短短一年,她其实也变了很多了。
一年多前,她是社区这一届孩子里唯一一个考上军校的,而且还是第零区最好的第一军校,成为了小区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听说她回家,小区里放了暑假的学生们也都赶了过来。
“无遗姐,你好帅啊!”妹妹们羡慕地摸着她身上的校服,“以后我也想考军校。”
薛无遗故作深沉:“其实正式部队的服装更帅,还有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呢,可惜我要保密,不能给你们看。”
而薛无遗的同龄人们基本都还在读大学,她这一年的经历对她们来说过于丰富了。
“不愧是你,从小到大的第一名。”她们慨叹,“以后你会不会也像联盟之剑那样,出现在军队宣传海报里?”
李维果抢先替队友回答:“肯定会!”
三人组在社区里拜访了一圈回来,手里不知不觉多了大包小包。
隔壁王姥姥围着围裙走出来:“给我去把下水管道修了。之后洗洗手,来吃饭。”
她今天关掉了厨房机器人,亲自下厨。
薛无遗咧开嘴,站了个军姿:“得令!”
她侧耳对队友们说,“王姥姥的手艺特别好,咱们今天有福了。”
这一顿饭全是第零区的家常菜。三人吃得头都不抬,观千幅一边吃还一边研究,思考着之后在自家的年夜会上露一手。
吃完,她们离开了王姥姥家,踏上花园小区的主道,不少邻居都出来送别。
薛无遗背包里鼓鼓囊囊的,全都是邻居们送的小东西。她特意没有塞进影子里,而是放在了外边。
她记得,自己高中毕业的升学考试前也是这样,被每个邻居塞了小礼物,还有好些邻居出来给她打横幅。
只不过那时候邻居们的笑脸都很轻松。
薛无遗到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罗刹海乡之类的污染域对联盟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们为她送别,目送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参军、走向战场……她们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好了等不回来她的准备。
这就是有人牵挂的感觉吗?薛无遗背过身踏出社区,按了按莫名发痒的喉咙,心想:就冲这个,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她喃喃说:“我好像知道遗书该写什么了。”
李维果没说什么,好姐俩地按了按她的肩。
她在薛无遗的身上同样能看到自己,失恃的少年总是会被社区关爱。
她们的下下一站就是去李维果老家,陪她去和邻居们道别。
*
放松的日子总是很短暂,一转眼,十来天就过去了。
薛无遗小队又一次登上了军用飞舰,这一回她们的身份是小兵,身上穿的是现役军装,肩上别了19号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
联盟的安排考虑到了学校的师生关系,她们的直属上级就是邢万里小队。
飞行器开动,在城市上方低空飞行。
邢万里拉下了投屏白板。
“在进入罗刹海乡之前,我们需要在这艘飞行器上,记住前辈们总结出的所有资料。”
她环视一圈下方坐的三人,“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已经与罗刹海乡的信息污染产生联结了。”
第125章 服务站 ◎(1)红马甲。◎
白板上最先被投屏出来的是一张地图,地图的边缘部分用确定的实色表示了出来,内部则是不确定的、深深浅浅的灰色。
这代表着联盟目前对罗刹海乡的探索程度。
罗刹海乡是一座聚合型污染域,囊括了佛城与其周边大大小小的污染域。
佛城是罗刹海乡的本体,也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这座城市总体的形状偏狭长,如一叶小舟。
薛无遗想起游乐园里获得过的信息,佛城曾经被称为“方舟之城”,不知道和它的形状有没有联系。
邢万里发送给她们压缩的文件包,里面是对地图上实色部分的详细说明,包含着曾经的先遣部队的探索记录。
薛无遗才看了几页就觉得脑袋发晕了,罗刹海乡是不同污染域的叠加,没准在里面走几步就进入了一个新的污染域。
“关于资料,你们有看不明白的都可以问。”许问清站在邢万里身旁,补充开口。
她不再是平时的风衣打扮,眼镜也摘了下来,穿着军装少了几份文气,多了几分锐利。
“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薛无遗第一个举手,“联盟如何确定佛城就是罗刹海乡的本体?”
她现在见过的明确有本体的污染域是桃花源,它的本体和污染域分体是书本与其中故事的关系。
可佛城和它周边的区域都是“城市”,为什么能确定谁更主要、谁更次要?
“好问题。”许问清赞许地说,“佛城能被确定为主体,一是因为它的地理方位在核心——所有的周边污染域,都对它呈现环绕姿态,有向它聚合的趋势,如同朝圣。”
“朝圣”是个很“许问清”的形容,很文学性。
薛无遗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佛城是高高矗立的庞大黑色城市,周围的污染物们对它顶礼膜拜。
“二则是因为,它本身就自带着强烈的暗示性……要我来比喻的话,人类身处罗刹海乡,就像鱼身处河流中。你只要站在那里就会知道,水流从何处来。”
许问清停顿了一下,“一位士兵形容过:‘每一个人类,只要亲自感受过那种强烈的污染性,就会确信,佛城一定是一切源头。’”
李维果摸了摸下巴:“好玄奥……”
“我们都在教科书上学过,佛城并不是一开始就现世的。从2110年开始,有一些时间线混乱的污染域断断续续析出,我们称其为‘罗刹海乡’。在那个时候,我们观测到的‘洋流’毫无秩序,混乱不定。”
许问清在光屏上点了一下,地图上出现很多蓝色的箭头,像没有头领的鱼群般无规律游动。
“直到2148年,一个巨型污染域浮出,所有碎片的污染域都开始向它聚合。”
地图上的蓝色箭头有了朝向,全部都指向中央。
薛无遗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朝圣鱼群”,有点起鸡皮疙瘩。
她们这几天还被科普了联盟观测到的最新情报——现在,几乎整个联盟范围内的所有污染都在向佛城汇聚,潮汐呼吸。
“这个污染域的名字就是‘佛城’。联盟的历史上也有过这座城市,它早在联盟成立之前就已沦陷,我们起初以为它就是当年沦陷的那个佛城。可是联盟观测后发现,二者并不一致,有相同之处,也有完全相异之处。”
观千幅恍悟:“所以,联盟才没有用一无所有空白表示佛城,而是用深深浅浅的灰色模拟出了地图。”
那事实上是在描绘联盟历史记忆里的佛城,但她们不知道这份地图有多少符合事实,所以只用来稍作参考。
军用飞行器的外围传来轻微震动声,这一次不需要走走停停顾及学生的出巡,她们全速前进,不用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第五区边境。
邢万里看了眼时间,开口陈述下一段资料:“佛城现世后,联盟数次派过先遣部队进入调查,但得到的结果很诡异。”
“最开始头二十多年,进入的军人一个都没能出来。但最近十五年左右进入的先遣部队,她们要么全员无缺损地顺利出了佛城,但失去了在其中的记忆,要么就此失联——这个比例大约是50%,非常平均。”
“可这些活下来的军人也不能相信。”
邢万里惯来严肃的神情波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其中有一支小队,她们是我同期的战友。她们的队伍出了例外,三人并未全员而归,而是在第一天出来了两人,第七天,另外那人独自逃出。”
“然后,最后那个人说:她的队友不是她的队友,而是污染物。从佛城里出来的所有人,也都已经不是人了,包括她自己在内。她请求联盟杀死她们所有人。”
李维果听得背后汗毛直竖:“噢不……那联盟是怎么做的?”
张向阳听到队友提起这件旧事,也插科打诨不出来了,扯了扯嘴角:“当然不能杀。从佛城出来的所有军人目前都被关在科研所……我还去探视过她们。如果我们这次没能清理得了佛城,下场也会和她们一样。”
张向阳这话说得也很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