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在桃花源里住了一天——准确说是玩了一天,体验田园生活,还被黄白术前辈忽悠着去田里割了猪草。
方溶对一切农活敬谢不敏,她从小体会过太多了。其余人倒是吭哧吭哧忙得很快乐,和割草机器人抢活干。
薛无遗拿着镰刀有种刚驯服四肢的感觉,差点割到腿,被队友们手快地抢了过来,观千幅在旁边拍下一张糗照。
她们在桃花源里到处跑,一天里还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现象。
比如,桃花源的访客数激增。这些人明显不是为了重建研究所而来的学者,都是政客面相。
薛无遗能感觉到,本次“意外事故”背后实则有一场博弈。
五年前,联盟刚刚发现Z01时,激进派一定想过拿这件事做文章,却被保守派压了下去。
保守派的决策也不算有错,至少当时留着Z01,她们顺藤摸瓜成功拖延了一次罗刹海乡的爆发——这是薛无遗的猜测。
而这一回,激进派终于等到了李潜心的叛变,Z01的选择也正中她们的下怀,所有的亚型人都被一举清除。
黄独对外并没有展现过政治立场,她是一把中立的剑,这次算是给激进派借了一次势。
如今的桃花源是纯粹的动植物研究机构,未来也会渐渐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不再那么神秘莫测。
访客期结束的最后一天,薛无遗等人观看了一场法庭审判的转播,被审判的对象是李潜心。
这场审判对外不公开,只有桃花源机构得到了转播权。
“我猜得还真没错。”薛无遗说,“她果然生了亚型人,不过我没想到,她那个男儿还是间谍。”
Z01这个代号,一听就比Z74更优先,是细作里的重要人物。
李维果摇了摇头:“母神啊,她是怎么想的?”
李潜心这样的案例,联盟有史以来还从未发生过,法官参考了联盟成立早年的一些“异常生育”案件来进行判决——当年也有不少联盟人还没转换得过来旧思维,想尽办法要生养亚型人。
最后的审判结果,除却剥夺政治权、关监狱等常规处罚,李潜心还被剥夺了一项特殊的权利。
——生殖细胞入库权。
这是变相剥夺了李潜心再次拥有后代的权利。
她生理上的生殖系统并没有被切除或摧毁,但往后余生,就算她减刑出狱,也无法将自己的卵细胞提交入库、匹配配子。
她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宣读判决时,李潜心始终满脸冷漠,只在听到这一项时站了起来,皱眉试图表达不满,但被狱警带了下去。
法庭上没有任何李潜心的家属出席。据说,她本人是孤儿出身、战场遗孤。
……
离开桃花源的清晨,摇船的船工依旧是老赵。
“客人们要回方外世界去了?”她笑呵呵地说,“欢迎下次再来!”
黄独模仿古代礼节,在码头给几个小辈来了一次折柳送别。
不远处谢岑眉头紧皱,悬在光屏上的手指就没停过,一看就是在处理清除事件的后续风波。
黄独则站在旁边薅柳叶玩,和队友的忙碌形成了鲜明对比。
船在清澈的溪流里划开水波,雾气渐渐从周围涌了上来,桃花源小岛的轮廓渐渐隐没。
“啊,有件事忘了说了。我已经向上级举荐了你们。”
黄独像刚刚想起似的,隔着雾气笑道,“小友们,罗刹海乡战场见——”
第122章 伊甸之树 ◎“明天见。”◎
三人皆是一愣,想喊回去再问问,黄独的身影却已被雾气彻底遮蔽了。
薛无遗和队友们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来自联盟之剑的‘保送票’?”
她还是觉得很不真实,过了一阵后,兴奋劲儿才慢慢上来。
黄独的话,意味着她们铁定能进特别行动部队了!
李维果差点在船上原地起蹦,举手欢呼道:“噢!咱们这下真要创造历史了!”
观千幅没做幼稚的举动,但眼睛明显也亮了几个度。
老赵听不懂她们说的每一个字,但看得懂她们很高兴,便乐呵呵送上祝福。
她能听得出来,这三个小辈在为能上战场而高兴。将生死置之度外,丝毫不惧,着实令人敬佩。
小船驶出了雾气,靠在她们来时的岸边。天上还是下着那样的细雨,几人在公交站台下等待,熟悉的班车不久后便停在了面前。
司机还是沉着脸的模样,安安静静不说话,车上只有细微的白噪音和窗外时不时的虫鸣鸟鸣。
几人这些天抓紧利用一切时间在桃花源探索游玩,累得慌,上了车罕见地懒得谈天说地。薛无遗靠在车窗上发呆,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她梦到的是前世很寻常的场景。
其实自从在死者之国提升过精神力等级后,她的清醒梦就变多了,又开始三不五时梦见薛策。
桃花源似乎自带一夜无梦的buff,所以过去的几天她没做过梦。现在出了桃花源,梦境便立刻接踵而来。
也许是因为精神状态恢复,这些梦里,她和薛策并不处于刀光剑影的生死战场,也没有在经历重大的人生节点,只是漫无目的地过着日常。
大量碎片化的日常串联起来,有时候她们一起品味评价不同营养液的口味,有时候她们在无人区拿铁盒子炖菜、互相攻击彼此的手艺难吃,有时候她们只是靠在行李堆里聊天发呆……
而此刻,她和薛策窝在临时据点的床上,两个人一起裹着被子打游戏。
屏幕的闪烁灯光投在薛策的脸侧,和窗外的霓虹一起,呈现出奇特的节奏律动。
薛无遗逐渐想起来了这是哪天。
这段日常,但硬要说也不太寻常——在这之后第二天,她们就出发去做任务了。
任务内容是帮雇主干扰竞争对手公司的电脑主机,烂大街的雇佣流程。
然后就在那次任务里,她们遭遇了爆炸,她来到了联盟,薛策留在帝国。
在这个节点,她不会想到这就是自己和薛策经历过的最后一段日常光阴。
……
另一片大陆,帝国。
薛策领着组织成员荆棘,一前一后行走在平民区的巷子里。
她们身上都穿着物流工作服,戴着口罩眼镜,混迹在平民当中丝毫不起眼。
荆棘第一次“正大光明”出行,还有几分紧张。
薛策则镇定自若,连地图都不用看,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越走越荒僻。
荆棘走得头都晕了,只能沉默地跟着祭司,停步时却发现,祭司没有直奔她们这次的任务地点,而是停在了一间小饭馆面前。
“祭司?”
荆棘疑问,薛策回过神,摇摇头:“我没事。”
祭司从不做多余的事,荆棘一时间还以为这间饭馆有什么问题,戒备了起来——毕竟祭司总不能只是突然想吃一顿了吧?组织里的大家都知道祭司不重口腹之欲。
谁知祭司只是在门口看了看,就挪步转身欲走。
但就在这时,小饭馆的门突然开了,老板探出头来:“你……是不是以前我们这儿的常客?”
薛策脚步微顿,心头闪过小火花般的惊讶——她和薛无遗每次任务结束,十次有八次都会来这里吃饭,但都好好做了易容伪装,没想到老板居然能把她认出来?
她很偶尔才能感受到这种“预测之外”的惊讶。命运往往是宏观的,唯独渺小的人物难以被观测。
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切实感觉到自己活在人间。
“……是。”薛策点头,承认了。
老板表情变得高兴了:“我就知道!对不起,虽然你每次来都长得不一样,但我记得你的步态……呃,主要是,你们都几年没来了,我做老板的也担心常客,刚在里面看到你特惊讶……”
说完她后知后觉感到了尴尬,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薛策说:“有八年了。”
老板得到了她回答的鼓励,在薛策和荆棘的眼镜上左右看看,又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以前她总和你一起出现……”
话说一半,老板突然噤了声。
她将薛策的沉默误以为了答案。在金字塔的底层,死亡总是如影随形。
薛策并没有回答,反而问:“为什么你知道她是我的妹妹?”
“更稳重的那个总是姐姐。”老板试探着说。
薛策口罩下的脸露出一个酒窝:“你猜的确实不错。”
荆棘没想到祭司居然会和人叙旧,抱着手颇感神奇地打量两人。
薛策拒绝了老板吃饭的邀请,说:“我们还有事要做。对了,我们的公司正好缺厨师。等我们做完事,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荆棘:“……”
她睁大了眼睛,满心都是:啊??
出门一趟,祭司怎么还给她们找了个厨子回去?
说出这句话,薛策看到老板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在把视线投注到老板身上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观测到了对方的命运——原本的命运。
老板的小餐馆即将被挤兑倒闭,她本人也会在接下来帝国政府的清查中受伤,无药可医,只能变卖器官,最终跌落到贫民窟。
命运的降临早有痕迹,每年不断扩大的贫民窟、老板门庭冷落的生意、街区角落游走的黑|帮……一切都是暗示的伏笔。
而现在,她会在荆棘火组织里做大厨,以后还会喜欢上教孩子们拆解机器人,安度余生。
大部分普通人的命运,即使被改变之后也不会做出多么重大的“贡献”。
但薛策却觉得这样也不错。
没费多少口舌,她说服了老板。
走远之后,荆棘咂舌:“祭司,你人还挺好。”
她们也确实缺厨师,毕竟新收养了几个孩子。大人可以喝营养液随便应付,孩子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