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肉的缺口翕动着,眼看就要合上;楼下,粘稠水声又开始响起,显然是那些黑色肉块在蠢蠢欲动。
前有狼后有虎,富贵险中求。薛无遗停顿了一下发出指令:“我们上去。”
她不相信自己的异能毫无逻辑,这奖状的功能,总不可能只是激化异种发狂吧?
而且再怎么说,到了这个地步,肯定要搏一把看看能不能干掉17层的污染源。
她们屏息凝神,穿过了楼梯。
这一层的楼梯上没有藤壶,也没有蚌壳。黑红色的肉块在她们通过时合上了,不再有回头路。
薛无遗一眼就看到了一扇突出的门,门口收拾得很干净,春联都还清晰可认,门帘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
海水流过,铃铛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但已不再悦耳,里面的芯生了锈。
薛无遗上前走到1701的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数数声。
九十、九十一……九十三……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笃——
*
九十、九十一……九十三……九十五。
这个季度,她已经开过九十五个海蚌了。
她擦了擦头上的汗,欣喜地想:快要攒够了。
“小梁,嗬,今天收获很多嘛!”
男人惊叫出声,颇为艳羡地盯着她手里的箩筐,酸酸地说,“照这速度,最佳员工肯定是你了吧。”
小梁腼腆地笑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引来了其她人的注目,身穿楼管服的中年人也看了过来,细长眉毛尖刻地蹙起。
“你不能再下海了。”她突然站起身,两根手指捏起小梁的潜水服,“水都漏出来了……抖干净再上我的楼!至少后天之前,你都不能再下海了。知道吗?”
于楼管在末尾三个字加了重音。
小梁往后退了两步,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对不起,我去收拾一下。”
她不喜欢于楼管,这人说话太刻薄,总是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早死,别死在我楼里!”
谁不知道她会早死呢?
她们都会早死,这栋楼里的采蚌人一个都逃不掉。
于楼管说:“今天上午你男人又来问你的事,还在楼道里随地大小便,烦死个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他说有你女儿的家长会通知书我才放他上去的,你欠我一个人情。”
小梁细声细气说:“对不起。不过,他之后不会再来打扰了。”
于楼管眉头皱得更紧:“撒子意思?你按照他说的给他钱了?我告诉你哦,这样的男人根本……”
小梁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我知道。”
于楼管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口,回到自己的楼管木桌边,发脾气似的翻箱倒柜,把一套潜水服翻出了很大的动静。
小梁没注意这些,转身离开了。
她爬到了十七层,打开钥匙走进自己的家门,把一直抱在手里的箩筐挪开,才露出了腹侧的伤口。潜水服破了个大洞,血已经快要浸透绷带。
小梁走进卫生间,伤口和潜水服长在了一起,她面不改色地把面料撕开。
镜子照出她的样子,那腹部的伤口极其骇人,甚至露出了黄色的脂肪层。
但最诡异的不是伤口大小,而是那创面上覆盖着的鳞片。
她拿着小刀,一片一片地把鳞片剜下。等到全部清理干净,她已经把嘴里叼着的毛巾咬得脱线了。
潜水服太贵了,一套价比十颗蚌珠。她买不起。
反正她们都知道,这潜水服的作用小得可怜。在这片海域里,最危险的东西根本不是海水。
反正很快……很快,她就能攒到了。
在这个地方是没有出路的。她们在这片海里讨生活,最后就要死在这片海里。
……这栋楼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但是她的女儿绝不能葬送在这里。
任何人都不能阻碍她,就算是前夫也不可以。
小梁放下衣服,面无表情地走进厨房拉开冰柜,男人破碎的眼珠隔着血水与她对视。
只是,通知书?什么通知书,她怎么没有看见?
小梁费力地翻找了一通,还是没看到什么纸。无法,她只好端起冰柜抽屉,把内容物全倒进今天的蚌肉废物里。血肉混在一起,很快就难分彼此。
笃笃。客厅传来敲门声。
笃笃——
她的向陆放学回来了。
“来了!”小梁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黑色布料遮住腹部伤口,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异状。
她挂着笑往门口走了几步,复又不放心的回头拿了件围裙穿上,打开门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容满面:“乖囡,今晚想吃什么?”
第17章 觉醒 ◎(7)“所有人听我指挥!”◎
门开了。
采蚌工只露出一点缝隙,探出头来看着四人。
薛无遗与面前的梁女士对视,面不改色就说:“阿姨,我们是梁向陆的同学,开家长会她家长忘记拿成绩单了,我来还给她。”
说完,她还很不礼貌地伸长脖子往里看,“梁向陆在家吗?”
“向陆不在。”
梁女士把门缝关得更小了,身子紧紧地遮住客厅,“她……她去书店了。我给了她零花钱,她要买新书。”
“真的假的?”薛无遗装作惊讶的样子,“那我们在这里等等她吧,正好我之前还借过她文具,要还给她。”
梁女士立刻说:“向陆今晚不回来,她在她姥姥那里住。你们先回去吧。”
“可是阿姨你明明刚才还以为我们是梁向陆。”薛无遗无辜说。
梁女士卡壳了一下,顾左右而言它:“她……她刚回家放了书包,然后又出去了。”
她一摊手,“你们把文具给我吧,我转交给向陆。”
薛无遗感觉到,这只异种的思维很混乱。“她”好像已经不能自如地伪装出正常人的语言逻辑了。
蓝承业实在是很佩服薛无遗还能谈笑风生,因为“梁女士”实在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她的脸仿佛融化的蜡,脖子以下长满鳞片,背佝偻着,四肢瘦长,骨骼看起来有一种古怪的柔软,整个形态叫人联想到一只被蚌壳夹住的鱼,而这房子,就是她的“蚌壳”。
但薛无遗不怕,因为……她眼中的梁女士还没亮血条。
咳,虽然底下那些分身也没有血条,但这还是给了她盲目的勇气。
“其实是向陆让我们先来她家等她的。”
薛无遗从怀里掏出东西,“她让我们把这个奖状带给阿姨您——”
奖状一露出来,梁女士的脸上就瞬间闪过了狰狞阴沉的神色,动作一僵。
薛无遗趁着这个空隙试图往门内倾身,她身高比梁女士高出了一整个头,这么一踮脚就看到了客厅内部。
以薛无遗的眼力和图像记忆力,只需这么一眼,就差不多看清了全部的布局。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居,大概四五十平,家具和装潢都干净整洁,普通中透着温馨。
唯一不普通的,只有客厅中央那个巨大的……
薛无遗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它像是一个由浴缸、水族箱、冰柜混合组装成的设备,还连接着氧气管。
奇怪设备的门合不上,似乎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太撑,门缝露出了一条看起来属于人类的胳膊,而且较为纤细,不太像成年人。
黑红色的血水正从设备里流出来,场面分外惊悚,仿佛什么分尸现场。
设备上同样没有血条。
薛无遗还想再看,梁女士直接把她推开了。她的力气很大,推得薛无遗一个踉跄。
“既然是向陆说的,那先让我准备一下吧。”
梁女士挤出生硬的微笑,“家里太乱了,我稍后就招待你们进来做客。”
门砰地一声在几人眼前关上。
薛无遗转过头小声说:“我敢打包票,她其实想说的是‘我稍后就来杀你们’。”
另外三人:“……”
薛无遗好像有点懂这奖状的用处了。这该不会是打BOSS必备的前置道具吧?只有看见奖状,BOSS才会对她们起杀心。
她玩过类似的游戏,如果玩家缺了前置道具,那么就算在BOSS眼前各种挑衅晃悠对方也不会鸟她们。
梁女士这么恨这张奖状吗?为什么?
从之前她的话可以得知,梁女士的女儿梁向陆“需要”这张奖状,而不是她自己需要。
但薛无遗把奖状交给分身之后,分身又说“已经没用了”,“你对我的女儿见死不救”。
那么是否可以推出,曾经某个人向她承诺,只要她得到了优秀员工,就为她的女儿办事?——这个“事”,一定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然而,这件事最后显然没有办成,梁女士的女儿还是死了。
所以,梁女士憎恨奖状,以及给她奖状的人。
……想到这,薛无遗突然觉得“颁奖人”大概率就是蓝心公司的人。
她迁怒蓝家人,于是可以解释作为其 后代的蓝承业为何无端被污染域捕获。
薛无遗把思考过程用莉莉丝共享给了队友,这时候,梁女士也重新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