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滴,绿色消息……检测到沦陷区第二区的污染浓度正在下降。”
*
她的头顶上有一片明晃晃的冷白色灯管,人影摇曳。
薛无遗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她百无聊赖地眯眼盯着灯看了一会儿,视线放回到眼前人身上。
“可是……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过你说的那些事,我怎么知道真假?”
少年人犹犹豫豫,“……他们可能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坏。”
薛策耐心地和她解释:“看我们现在的状态,难道还不够有说服力吗?”
薛无遗记得这段记忆,是她们从阿尔法公司出逃的前一年。那时候的她和薛策还只有代号,没有姓名。
她们当时私底下筛选联络了很多同胞,实验体们的反应各异,有赞同加入的、有反对的、又犹豫不决的、有加入后又变脸的……
眼前的这人编号X49,和她们的关系还不错,感情比点头之交略深厚一点。
出逃之前,薛无遗和薛策就已经进行过一次尝试,也是在试探阿尔法的底线。最后的结果没有丢性命,但却被限制了一段时间的人身自由。
所有的实验体都把她们的失败看在了眼里。
“你们……”
X49皱了皱眉,“你们明明是因为违反规矩才被惩罚的,我们其余人都好好的。”
梦里年轻气盛的薛无遗一摊手,语气很冲:“看吧!我就说没用的,她脑子根本转不过来,还觉得公司对自己很好呢。”
在她看来,这些同类已经被培养得太废物了,不值得被拯救,也不值得薛策一次次说服。
她很诧异人怎么能如此矛盾,她们明明有那么强的体能和攻击力,言语和外表却完全看不出攻击性。
薛策没有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X49被这么说也有点不高兴:“你们以后不要找我说这种话了,别牵连我。”
她抿了抿唇,有些骄傲和小自得地说,“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们都知道威尔逊主管吧?他说,他会把我领养出去,让我做他的女儿。”
X49说的是她们的一位男教练,威尔逊是他的姓氏。
薛无遗呵了一声。
而长大后观看这段记忆的薛无遗,表情则是淡淡的。
威尔逊在那一群公司职员里确实还算有良心,他会流露出明显的挣扎,会给她们偷偷讲述外面的故事,会为她们和别的同事发生争吵……这些小恩小惠,让他成为她们当中最受欢迎的教官。
就连当年的薛无遗也挑不出他的什么错来,只能面上不屑一顾。
薛策听到这句话,表情有些复杂:“可他无法带给你真正的自由。”
她那时的表情,就好像已经看到了结局。
薛无遗想,薛策要是能预知的话,她还会这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说服别人吗?
命运这种东西,真的能被改变吗?
X49语气生硬:“谢谢提醒,但我只要一点相对的自由就够了。”
她跳下薛策的床板,结束今天的对话,只是在出门时步伐停顿了片刻,回头说,“你们小心一点……不要被他们发现了,如果他们问起,我就说我没见过你们。”
薛无遗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X49没有足够好,却也没有那么坏,没有足够的聪明,也没有太愚蠢。就像这世上的大部分人。
她不理解不支持她们,却也不会彻底站到她们的对立面去。
这才是让薛无遗难以释怀的东西。
如果她向阿尔法公司举报她们,如果她当场就为了得到奖励想把她们扭送到高层处……那么薛无遗都能轻而易举地恨她。
可她偏偏不是。
于是薛无遗就总是在想,如果她的能力再大一点,如果她再巧舌如簧一点……X49就能被救下来了。
她一路走来见过无数个X49。这个世界给她们的容错空间太小了,只要选错一次,就几乎要万劫不复。
薛策在X49离开后说:“51,不要相信她说的。”
薛无遗:“我知道。”
“不对,你还不够知道。”薛策难得很斩钉截铁,“用个不恰当的比方,男人总是逼人进风尘,又想着救人出风尘……他们可能确实有良心,可是纠结和痛苦都是他们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的事已经够多了。只要选择他们,就是在给另外的‘他们’添加筹码。”
薛无遗听不懂。她问:“什么是风尘?”
薛策眨了眨眼睛,说:“对不起,我不应该用这个词。这是他们污蔑我们的词。”
现在的薛无遗已经能够充分理解薛策的话了。她为什么总是能先她一步知道这世界运转的规律?薛策真的像她的姐姐。
她们逃出阿尔法之后的很多年,有一次偶然听说了X49的后续。
她的确被收养了,那位职员也确实对她不错。他带着她辞职离开了阿尔法,并且企图改头换面在另一个区生活。
但他的结局是在家中和自己的养女一起“被自杀”。
回忆逐渐褪色,X49的脸从水中浮现。
她其实也和前世的薛无遗、薛策长得很像,那一批X系列的孩子在外观上都有相似之处。
“只有你和她走出去了。”
她静静地看着薛无遗,“为什么我却一直在下沉?”
薛无遗从梦中醒来,毫不意外地又闻到了医务室的消毒水味。
她揉着头坐起来,眼睛还有点酸涩,但已经不再流血。
“我的指挥,你醒了。医生说你起码要休息一个月,这期间禁止接取出巡任务。”李维果晃了晃她的肩膀,“咱们这一个月,可以正大光明地玩了。”
“这么久?”薛无遗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总觉得上面还有海盐。
不过也好,她也打算适应一下自己异能的变化。一下子升级太多,她还不习惯。
薛无遗看了看队友,先告知了对方自己得到的新技能,然后给两人打上了两个【精神标记】。这样一来,她们就不会在污染域里走散了。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李维果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你现在看我是什么样子?头上插着flag?”
在薛无遗眼里,现在打开面板,除了能看到队友的基本状态,还能看到头顶上的一个绿色小倒三角,就代表着精神标记。
薛无遗依次给娄跃和方溶也标了记号,最后从影子里拖出一只……小二。
“她把影子里弄得都是海水!”娄跃控诉,“这是破坏宿舍卫生环境。”
小二:“宿舍?”
方溶:“你还是先教她说话吧。”
小二:“说话,我会!”
薛无遗给小二也打了个标记,对方学着李维果的样子摸了摸脑门。
往后一周,薛无遗几人组都在基地接受军医的检查,萨月三人也一样,在西陆军校校医务室接受检查。
她们在没有防护服的状态下,长时间接触了污染之水,由不得教官们不担心。
这些天里训练也停了,薛无遗无所事事,和队友们专门教小二说话。
这孩子似乎也没什么特殊“异能”,就是力气大了点,再附带半个“读心术”,污染等级是A级。
一周过去,她彻底变成了人形,连人类性征都出现了。而且她似乎在模仿娄跃和方溶,身高还缩水了,现在看起来是个十来岁的小萝卜头。
七天后,基地结束了检查。薛无遗带着小二,就近去第四局的诡异局登记。
工作人员带着孩子来上班,小孩十分稳重,坐在一旁看妈妈上班。
薛无遗登记完基本信息,在名字的地方停笔,说:“先空着吧,等她以后自己填。”
小二戳着键盘摇号,执着地给自己摇到了“A2222”,看起来很喜欢“2”这个数字。
工作人员中途离席,她小孩一屁股坐过来接替了位置,继续登记:“你们是什么关系?”
薛无遗:“?”
登记表上还有这个问题?
小二语出惊人:“妈妈。她们,全都是,我的妈妈。”
她学得很快,已经把小孩对工作人员的称呼学了过来。
薛无遗:“?”
队友们:“……”
娄跃:“不对,是姐姐!”
小孩噼里啪啦一阵敲字,做完了记录。
她妈上完厕所回来,看见登记表喷了。
“不能这么登记。”工作人员删掉孩子的胡言乱语,对薛无遗等人语重心长,“你们才十八岁!还没到能领养孩子的年限。”
薛无遗无力地:“不是……”
工作人员转头又训小孩:“再这样乱写,明天不许你来陪妈妈工作了!”
小孩:“在托管班玩也挺好的。”
工作人员气笑。
总算登记完,薛无遗带着一串小孩,返回西陆军校门口。
“出来团建!告诉我们第四区有什么好吃的。”李维果给巫豹发语音条。
薛无遗站在校门口,就感觉到了一众注视,路过的西陆军校学子都在好奇地看她们。
显然,她们在污染域的一通操作,已经让她们在西陆军校出名了。
薛无遗:“……”
她不自觉收起了一条支开乱晃的腿,抬头挺胸,表情严肃而写满故事。
正等着人,光脑响了。莫辞莫医生发来消息:【听说你们检查结束了?接下来你可以来桃花源见Z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