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亚型人们真是和蟑螂一样,发现一只的时候,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只。
薛无遗在心中做好了决断,这时候,她们下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快要到了。”方溶说。
下方出现发光的洞口,她们从洞口掉了出去。
薛无遗晃晃脑袋站起身,发现她们抵达的地方不是宿舍,而是滨海医院。
娄跃在这里是全盛状态,她考虑到了需要对敌的可能性,因此安排了主场优势。
方溶则充当了运输工,把人搬过来搬过去。
“咋样咋样?”李维果口音都冒出来了,一把将薛无遗拉到身后,探头张望,“有没有敌人?”
“没事了,敌人都已经被我解决了——”薛无遗抬起手,让观百幅的头发给她检查,“真的没受伤!”
观百幅抿了抿唇,黑色的发丝蠕动着,把她手上那个割伤给修复了。
张向阳和许问清也在这里守候,看见她后,张向阳长舒了口气,懊丧道:“我这保镖做的,都没派上什么用场……”
回去之后她肯定又要写检讨了,但只要学生没事,检讨写多少都没关系。
“老张,呃……这哪能怪你。”薛无遗发现自己惹得这么多人担心,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她带来的麻烦。
李维果看出来了,拱了拱她说:“嘿!这也不该怪你自己,你又有什么错?都怪把你抓走的人!”
毕竟谁能料到,所谓的“来找你了”,居然是直接把薛无遗抓走?
薛无遗咳嗽了几声,压下感动带来的喉头发痒错觉,开始向同伴们诉说刚刚的来龙去脉。
所有人都专注地听着,薛无遗一边说,一边在滨海医院里走。
如今的滨海医院薛无遗都快认不出来了,堪称焕然一新。
天空晴朗,虽然是假象,但还是让人看了觉得心情颇佳;花坛内花草树木茂盛,还有好几条爬满了开花植物的长廊。
行政大楼被推平了,重新盖了一座住院大楼。
薛无遗看到,在行政大楼的后面还有一小片墓园,周围也环绕着花木。杨医生大概就睡在里面。
娄跃见薛无遗感兴趣,介绍道:“我喜欢白天,本来,我都不想给我的国土上安排黑夜。”
她背着手叹了口气,“但是后来羊医生们抗议说,它们不能一直上班。所以现在还是有白天黑夜,也会有黑白羊的轮班。”
观百幅:“……”
做了异种还要上班,听上去有点惨。
薛无遗:“……那你有给它们安排假期吗?”
娄跃奇怪道:“异种为什么还要放假?我都不放假。”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有些小孩会有一个特征,她们觉得上班上学都是玩乐的一种,根本不想放暑假寒假。
娄跃就是这种小孩。
李维果喃喃自语:“噢!……母神啊。我绝对不要成为异种。”
娄跃作为东道主,干脆带着她们在医院里闲逛起来。刚刚担心薛无遗,李维果和观百幅没心情观察周围,现在也升起了好奇心。
她们走到了门诊部大楼前,娄跃说:“有的时候,会有别的污染物来我这串门,甚至还有说要看病的。”
如果是带有恶意的,就会被国王抓捕吃掉。
剩下的那些,娄跃就让它们在滨海医院里乱晃了。
滨海医院在旧时代位于佛城内部,娄跃已经把它挪出了现在的巨型污染域罗刹海乡,不过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与其有部分“黏连”。
而罗刹海乡里有太多“求医问药之人”。
它们即使死后,即使堕落为污染物,也还是在延续着生前的执念。
于是,它们被滨海医院吸引,想要看病。
羊医生们最近真的开始上班问诊了,病人都是异种。
它们被治好之后,有很多都留在了医院里,慢慢被同化为滨海医院污染域的污染物,充当不同职业的工作人员,也算是给娄跃分担了压力。
薛无遗走进去,只见门诊部“人”满为患。她好奇地看了一圈,里面也有不少改动,比如原先的“妇科”被改为了“生殖科”,和联盟一样。
异种们好像看不到人类,沿途一路只对娄跃问好,有喊“国王大人”的,还有喊“院长”的。
薛无遗想知道异种是怎么看病的,站在一个科室面前听了一会儿。
病人:“医生,我要做手术去哪里啊?”
白羊医生:“就在这里,我给你把多余的脑袋切了就好。”
病人:“哦哦……谢谢医生啊!”
薛无遗:“……”
等把医院大致逛过一遍,天边出现了晚霞,黑夜慢慢降临,银月出现在天边。
现在的滨海医院里白天黑夜切换不像之前那样简单粗暴了,会有中间的过渡。
“来都来了,方溶,你在这里放一个坐标吧。”
临走之前,娄跃用国王的口吻老气横秋地说,“以后就算在外面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们就可以回到我的国土避避风头。”
薛无遗:把污染域作为安全屋,真有我们的。
她趴在窗边看着月亮,心想:如果有一天,薛策也能来看见这样的天空就好了。
*
不知道现在的薛无遗能不能看到月亮。
离洲大陆的这个时候,月亮应该才刚刚升起。
薛策站在落地窗边,凝视着晦暗的苍穹。
黎明降临,但天空并没有出现曙光。一弯银月淹没在云层里,即将消散褪色。
风起云涌,月弯彻底隐没。快要下雨了。
这里是帝国的王都,位于东南西北四区的中央,是整个帝国唯一能看到天穹的地方。
不是那种投影的电子蓝天白云,而是真正的天空。
和底层人想象中不同的是,真正的天空并不漂亮。
她在黑暗里像老鼠和蟑螂一样生活了十一年,然后又在光明里生活了七年,然后发现,真正的天空也不过如此。
穹顶呈现灰蓝色,远处堆积起片状的浓云,颜色深得近乎纯黑,被风吹拂鼓动,如波如浪。整个场面就像海飞到了天上。
人类光是看见,就知道它代表着灾难。
王都的天空十有八九都是这个样子,但不影响它的昂贵。
买不够入场券的人,一生都看不到真正的云和雨。
如果薛无遗站在这里,大概会发表一通感言。但现在在这里的人是薛策,所以她只是看着。
一直装薛无遗还挺累的,私下里,她并不总是维持着伪装。
“为什么你就能一直那么有活力呢?”
薛策小小声地说,戳了戳包上挂的布玩偶。
玩偶只有两颗脑袋,豆豆眼,头发是裁剪出来的布片,代表她和薛无遗。
薛策在白塔里没有事情干,学会了手工。
哗啦——
窗外,雨落下来了。
闪电撕裂黑幕,雷声轰隆接踵而至,密集的雨滴声铺天盖地,如珠玉落盘,但没有一滴雨打在街道上。因为天空亮起了一道光弧——
王都上空也有罩子,只不过是透明的罩子。
有男人开着敞篷的飞车,在半空贴着保护罩飞过,像猴子一样大叫,城市交警在他们身后追赶。
很多有钱的年轻男人会喜欢这么做,趁着下雨企图接近雷电与雨水,认为这种事可以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
薛策无论多少次看到都觉得这种场面很有趣,于是也真的弯了弯嘴唇。
她小时候就在词典里学过“动物园”这个词,长大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符合动物园描述的事物却是罩子下的人类。
帝国就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园,大的园区套着小的 园区。
里面的某些生物根本没有在野外生活的能力。
薛策笑起来的样子,落在男人的眼里大概是很温婉甜美的。
更别提她还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裙,黑发传统而乖巧地披在身后。
“小姐。”
身后有一个男人被她吸引,端着酒杯走上前,彬彬有礼地发问,“你是哪个区的人?”
小小的王都里又划分成了几个更小的城区,简直像动物园格子的编号。
薛策温和地回应了:“我住在零号区。”
零号区是白塔所在的位置,也是王都的最中央。
帝国的修道院与教堂,都坐落在零号区。
男人睁大眼睛流露出仰慕之色,顿时,连薛策那只是稍作修剪、而没有任何装饰的黑发在他眼里都高贵起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赞美,“小姐,我可以请你用一顿饭吗?”
薛策不置可否,但转身走向了餐厅。
她们共进晚餐。男人双手合十,例行祷告了一句:“为了父神。”
薛策并没有祷告。她也没有回答男人的各种问题,只在他问“今晚可否赏个脸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说:“不行呢。今天晚上,我有别的安排。”
因为心情很好,薛策还多补充了一句:“我的‘家里人’管得很严,也只有偶尔,我才能出来做我自己的事。比如今天。”
这七年里,她一直待在白塔里,但可以定期出门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