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赫丝曼就这么继续下去了。只要够鸵鸟,那就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2065年,小馍逃出村庄。她觉醒出的异能带来了变数,打破了赫丝曼的平衡。
寄生者逃脱,或许它也感觉到了琴姨母女的威胁,抢先一步成为污染源,形成了污染域。
小蓉被惊醒了,她已经不再是羊水中的胎儿,她发现自己可以自由活动了。
她好像失去了形体,又好像拥有了庞大的形体。每一个洞口都是她的眼睛,她在陆家洞村无处不在。
母亲的意识蜷缩在她的意识一角,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琥珀。她看到母亲在琥珀里安睡。
她分明还是个青年,鬓角没有发白,脸上也没有皱纹。
她刚刚被最好的音乐系录取,还怀抱着一个音乐家的梦。
她所构想过的最坏的路线,是没法在音乐界出头,最后泯然众人……
小蓉看了母亲很久,最后没有将她唤醒。
她在基地的黑洞里,望着小馍率领众人逃脱出村庄。这曾经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
心中生起愤怒酸苦的情绪,又在一瞬间平息。
她一个人成为了洞神。
污染域很久都没有再发生变化,寄生者持续向周围扩散着污染,吸引外来者进行寄生。
直到三十年后祝熔琴重返故土,小蓉来到了她的房子面前。
故友相见,祝熔琴已经长成了大人,小蓉还是孩子的模样。大人说话很轻很小心,像在安抚她——安抚怪物或是孩子。
“等我们准备好,我就会来带你出去。”
“小蓉……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逃跑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建造自己的新世界。”
“我保证,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一定会遵守承诺。”
小蓉听着祝熔琴说话,最后,她决定把这个大人放出去。
祝熔琴又一次失约了,小蓉有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当年的小馍说要与她一起走出村庄,后来的祝熔琴说要带她离开污染域。
这两个约定都没有实现。
小蓉好像没有失落或者憎恨这样的情绪,与洞神融合之后,她的自我感知就变得很弱,只是有些轻微的失望。
污染域的事物不会变化,洞神每天都看着一样的风物。
寄生者继续诱捕人进入污染域,这些人的表现都大差不差,有的被吃了,有的被祝熔琴留下的规则救了。
后来小蓉连外来者都懒得看了。
……所以当全新的变化出现的时候,小蓉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联盟来到了这里,杀死了寄生者。
小蓉已经不记得这是多久以后了,死水一潭的污染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联盟军行动的过程里,小蓉一直在看着她们,以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视角。
很难得地,她对这批人产生了——强烈的窥探欲。
现在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联盟军走后,她实现了当年洞神的“愿望”,吃掉寄生者的地盘,自己成为此地的神明。
原先那些村民们,只要她想,就能成为她的拥趸。
联盟军离开的不久以后,更多的联盟人进入了这里。
她们好像都是预备军人。
小蓉有了一个新的爱好,潜伏在她们身边观察她们,看着她们与污染域里的旧有秩序做斗争,但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她感到一种捉迷藏赢了般的欣悦。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被村民拉走了,眼看就要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救下了那个年轻人,然后寄生了她。
薛无遗透过记忆看到了桑均的脸。
她不禁思考,桑均这算走运还是不走运?
小蓉之前一直没有尝试过寄生联盟人,因为她们的思维和她认识的旧人类似乎截然不同。
她既渴望变化,但当变化发生时,却又恐惧亲自接触变化。
可这一次,她寄生了桑均,也从桑均的脑海里读出了新世界的信息。
无法否认,小蓉被震撼了。她的好奇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紧跟着是更空虚的不满足。
她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她想全面寄生桑均,然后通过她的身体走出去。
桑均独自在污染域里尝试了几天,最后跳下了位于实验基地的黑色洞口。
那是小蓉的“出生点”。洞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纯黑。
一无所有,这才是最可怕的状态。
桑均主动“自投罗网”,小蓉的寄生计划成功了一小半。
只要等桑均彻底放弃自己的思维,她就能“成为”桑均了。
黑洞深处,小蓉在桑均面前显露出了小孩形态。
最开始,桑均精神状态还不错。
她拒绝向污染物投降,一遍一遍的在洞里背诵宣言,唱歌。
从这一段记忆开始,薛无遗体验到了桑均的视角。
她切实地感受到了黑暗的压迫感。周围的黑暗好像更浓郁了,“薛无遗”似乎也要被吞没。
桑均没有表面那么镇定,她心里已经开始绝望了。
每一个洞都是洞神,都是小蓉身体的一部分。
桑均的歌声在洞窟里回荡,小蓉身体里四面八方都充斥着这个声音。
长夜将至,长夜已至。
我亲爱的姊妹,你可将子弹上膛?
黑夜中有豺狼,让它们知道我们并非羔羊。
佩好火种啊,把长夜斥退。
暴雨将至,暴雨已至。
我亲爱的母亲,你可将战士齐聚?
雨季中有诡域,让它们知道我们从未恐惧。
佩好火种啊,把暴雨驱退。
风浪将至,风浪已至。
我亲爱的孩子,你可将船舵紧握?
浪潮中有蛊惑,让它们知道我们绝不堕落。
佩好火种啊,把风浪逼退。
光明将至,光明将来。
我将点燃火把,我将传递光焰,我将以身为炬。
白昼将至,白昼将来。
不要为我流泪,趁我还未燃尽,握住我滚烫的灰。
佩好火种啊,把黑夜挥退。
《火种之歌》和《火种宣言》一样,是联盟的精神标志。
它的用词不算复杂,旋律也朗朗上口,即便是小孩子也能听懂。
小蓉读过桑均的思维,因此知道,这首歌的创作者是联盟初年的著名作曲家、作词家方斟律。
她是个音乐天才,虽然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但谱写出的歌曲却完美传达了所有异能者和普通人共同的心声。
方斟律也最喜欢钢琴,她创作《火种之歌》的最初一个谱子就是钢琴曲。
小蓉莫名地反感那位未曾谋面的钢琴家。为什么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弹琴?如果妈妈听到方斟律的故事,一定会很伤心。
“我想要去外面。”
小蓉听了很久,宣布,“我要杀了方斟律。”
桑均有点无语,这只污染物就知道了一下方斟律的名字,怎么就恨上她了?
方前辈都去世好久了,莫名其妙就惹了一桩官司。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桑均说,“你就死心吧,你已经被我困在这了。”
谁知小蓉瞅了她一眼,用肯定的语气说:“你不出去是因为你怕死。”
“你记忆里的联盟很强,她们会有办法处理我的。你其实只是怕自己会因此而死。你知道如果出去了,我可以在她们动手之前先把你杀了,然后去寄生其她人。”
“你和你唱的歌词根本不一样。”
什么“趁我还未燃尽,握住我滚烫的灰”。这个人明明害怕被烧成灰。
桑均沉默了。
怕死是人类的本能,而她的恐惧被洞神放大了。
就像对着洞口喊话,传出来的回音覆盖了她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小蓉看着这个年轻人一点点崩溃。
最先耗光的是食物和水,接着是随身携带的日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