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小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小馍,写字并不好看,因为没有人教她好好写字。
薛无遗这辈子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远比现在的小馍高,可眼前的少年人甚至只比娄跃稍微高那么几厘米。
她可能力气并不算小,因为她总是有很多活要干。
但她的力气,与它们对比起来也并不算大。一个人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又要怎么长得强壮?
【怎么逃呢?现在是逃不掉的。】
小馍笔调很冷静。她清楚地知道,虽然看起来会阻拦她的人只有门口的两人,但其实邻居也是监视的一环。村口的那些村民同样在盯着她。
他们总是很团结,不会让他们的猎物逃走。
唯一的机会只有……蛰伏,等他们松懈,然后再……
再反抗吗?是这样就够了吗?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好像有一团火在她心里烧。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能畅快地写了。她会死吗?变成疯女人吗?会变成琴姨吗?她会忘记自己曾经的一切吗?
她甚至没有一架钢琴可以念叨。
所以她要趁着今天,把自己能记得的所有事都写下来。
小馍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也不太常记日记。但是今天她写了很多。
而且心中有一个隐约声音在说——你要在今天全部写下来,全部……想起来。
她想写自己的母亲。
她已经足够大了,知道一切事由的来龙去脉,但她依旧读不懂她的母亲。
她的妈妈,那个被蔑称为“瘸艳”的人,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和其余被拐卖来的人都不一样。
她的母亲好像本来就有点疯狂——不是疯,而是“疯狂”。
诚然,她记忆里的母亲又聪明又理智,既不疯也不傻,但这不代表她正常。
母亲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有时会喃喃自语念叨一些东西,陆家没有人能听懂,甚至整个陆家洞村都没人能听懂。
小馍怀疑,把那些东西写下来拿去学校,老师们也都不可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是,别人就会说一句“这女人疯了”。但是小馍知道没有,她的母亲念这些,是为了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她不能苛责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着顽强的意志力,可当有人做到的时候,她不得不感到敬佩和敬畏。
她母亲其实也有不清醒的时候——不停敲地面的时候。那时候她往往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进行重复的动作。
她有太多的痛苦需要发泄,但却又无法发泄,所以才只能如此。
一直到上了初中,小馍才意识到,她母亲当年念的东西应该是某些公式和数字。
还有更……诡异和神秘的东西。
她母亲有一次问过她:“小孩,你知道这世上存在一种叫异能的超自然力量吗?”
她的母亲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小孩。这听起来很怪,也很傻。
小馍能听懂“异能”两个字——她多少也看过些文艺作品。
所以当时的她差点以为母亲终于真的疯了,把幻想的东西当了真。
薛无遗等人看着小馍在本子上写下“异能”两个字,不禁愕然。
她们有料想过小馍的妈妈可能是个高级人才,但没想到她居然知道异能。
不是“超能力”这种新闻用词,而是准确的“异能”两个字。
小馍耳畔好像还能听到当初母亲的声音。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研究它。”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这种能量。但还没有研究得明白,我就离开了我工作的地方。然后……我被弄来了这里。哈,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
小馍当时还听不懂这个俗语,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的记忆格外清晰,当初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浮现了出来。
“你明白命运对我来说有多可笑吗?”
母亲露出了一个讥嘲的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我用我的前半生证明了我脖颈以上的东西有多珍贵,但这里的畜牲并不在乎这颗脑子,他们只在乎这颗脑子以下的东西。而曾经,这是我自己最不在乎的部分。”
她眼睛里充满漠然。
“我以前到底干嘛要想着拯救人类呢?这些畜生,很值得我们一群人去拯救吗?”
当时的小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像懒得再和她对话了。
小馍感到无言的羞愧,她和母亲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我走之前,我们的研究快要失败了。但现在我希望,它能够成功。”
母亲靠在砖墙上,哼笑了两声,“否则我活着真是没个盼头。”
【母亲有等到她的盼头吗?我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发生了很奇怪的事。】
【2056年7月,母亲逃走的前一年。那一天的雾气格外大,我这辈子没有见过山里起这么大的雾。】
雾气是水,而水,总是和污染相伴。
薛无遗对着这行字,彼时的小馍不知道,但她突然明白了这雾气代表了什么。
一定是赫丝曼的人来到了这里。
实验基地不可能一日建成,甚至不可能一年建成。瞒着村民偷偷在神像后修成一个那么高端的建筑,可不是个小项目。“寄生者”的培育也需要很多年。
早在2060年之前,赫丝曼的人就已经来了。它们的到来伴随着污染与雾气。
而小 馍的妈妈看到了雾。
污染会带来毁灭,也有一定的可能带来新生——带来异能。
联盟的所有人,都是从污染里成长起来的新人类。
小馍的妈妈曾经研究过异能,那么她有很大的可能懂得污染与异能的关系。
【那天早上,我去给她送饭的时候,她突然推开我的饭,看向了村子的北面。】
小馍读不懂母亲当时的神色,她觉得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火焰。
那火本来已经熄灭了,熄灭好多年了。但现在,它重新烧了起来。
母亲突然大笑,又像嘲讽又像庆幸,像个真正的“疯婆娘”。
【她说,又来了一群畜生。】
【她说,还好来了一群畜生。】
小馍的妈妈是赫丝曼的前研究员吗?
薛无遗琢磨着这个口吻,觉得不太像。
不过,她看到的日记已经经过转述了。小馍的妈妈说自己曾经离开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她们也无法判断这背后是不是有更多的隐情。
薛无遗想起前几篇日记里,小馍问:村子里面到底有什么?陆家洞后面是不是真有神仙?
她真正想问的恐怕是——我的母亲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喧嚣声。
窗外,夜色降临,整个村庄被浓重的雾气笼罩。
她们看到黑暗中亮起灯火,在这时候却让人觉得冰冷。
薛无遗看到路灯下,有一行亚型人朝这里接近。它们在雾气里慢慢清晰,都有着野兽或植物的外貌,手上抬着祭祀用的工具。
楼下的路灯雪亮,最终把它们照得清楚明白。这路灯是现代文明的成果,现在照着过于古老陈旧的神明祭物。
文明对它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谁才更像野兽?
【从那天开始,母亲开始变了。】
小馍也感到了紧迫,加快了书写的速度。
母亲本来形容枯槁,常年的饥饿和劳累、身体的衰弱更是拖垮了她的力量。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发生了变化。
她变得更一言不发、更“温驯”。她被陆家人放了出去,能够有限地在村子里放风。
她得到了更多的嘲笑,她像个痴儿一样喜欢站在大雾中。
但小馍总觉得,母亲像一头正在逐渐恢复的野狼,疮痍的皮毛之下开始慢慢丰盈起血肉。
村庄里也发生了变化。雾气也越来越多了,原本好端端放上一周都没事的食物,现在需要及时吃完,否则就会被泡软。
这种变化是隐秘而沉默的,在整个陆家,只有小馍发现了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我八岁的那年,母亲逃走了。】
【我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经历。】
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看见过,只是……忘记了。
她的母亲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她无数次想要回忆,却都一无所获。记忆像散落在深海里的针,她无法捕捞。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全都想起来了。
夹层里的那截铁链,陆家人后来将它卸下了大半。
小馍见过它被取下时的样子,连接着脖子的部分全部融化了。
那可是铁,是坚硬的金属,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它融化?
她看见过的,她……想起来了。
他们恐惧这种力量,也恐惧拥有这种力量的人。他们把那半截铁链埋进了地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