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头在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抬起手敲门,门里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进。”
办公室内的主任大约50岁左右,穿着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孙主任正埋着头写材料,见是谢老头,忙放下笔起身:
“老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下。”
他给搪瓷缸倒上开水,推到谢老头面前。
谢老头解开胸前两个扣子,从怀里掏出布包,推到孙主任面前:“孙主任,我大半辈子没求过人,只是实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想求您给我家孩子安排个工作。”
说着他打开布包,露出红皮的《革命烈士家属光荣证》和一张皱巴巴的证明。
“这是我家老大的光荣证,他牺牲在战场上,1950年离家的时候连媳妇都没娶。这是大队开的证明,谢泊明是我前几年收养的孩子,是我家老二。前阵子那头大黑熊是他一个人从山上拖下来的。这孩子人老实,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就是嘴巴笨,不爱跟人打交道。我想着,能不能给孩子安排个看大门或守仓库的工作,不用啥技术,他保证能干好,主要是想让他有个稳定收入。”
自从大队不知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说他儿子和青棠去县城废品站捡垃圾。谢老头整晚睡不着觉,生怕自己去世后,夫妻俩真沦落到捡垃圾为生的地步。
他纠结了很长时间,终于下定决心给大傻找份稳定可靠的铁饭碗工作。再不济每个月都能拿工资,总归饿不死。
孙主任拿起光荣证,红色封皮仿佛是被烈士的鲜血浸染过一遍。光荣证里面贴着的黑白色大头照,是一位神似老谢的年轻人。
他展开材料看了两遍,叹了口气:“老谢,你放心,烈士家属的事,公社不能不管。”
他把材料叠好递给谢老头,拿起钢笔,语气肯定:“谢泊明同志的条件正好,县粮食站缺个仓库管理员,要的就是力气大、靠得住的,晚上守着粮仓,不用跟人多打交道,这份工作很适合他。”
谢老头感到不敢置信:“真能行吗?”他没想到会如此简单。
“怎么不行?我记得你们大队抓过几个毛贼,都是你家老二的功劳吧?”
孙主任握着钢笔在信纸上飞快写着:“我给粮站写封推荐信,明天让谢泊明同志拿着信过去。咱们不能让烈士的亲人受委屈,更得让老实人有饭吃。”
第21章 挫败
当天晚上, 谢老头来到苏家。
苏青棠得知谢泊明即将去上班,不禁诧异谢老头竟然为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做到如此地步。用亲生儿子以命拼回来的荣耀,给养子换了国营单位的工作。
虽说她知道这铁饭碗过两年就没用了,但能在国营单位工作显然花了不少人情。
谢老头不仅是大队长, 还是大队书记, 一个人同时兼任两个职位很少见, 这恰恰证明他的思想觉悟很高。
抛开他的身份和觉悟,说到底不过是一位晚年丧子的可怜父亲,为了孩子的前程拉下脸去求人。
苏青棠于心不忍, 帮着劝说谢泊明接受新工作。
谢泊明大概理解了俩人的意思, 父亲为他找了一份看守粮仓的工作, 需要他明天就去报到, 小姑娘在说服他。
谢泊明第一反应是看向小姑娘,如果他离开, 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家。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保护她不受到伤害。
谢老头眼看有戏,于是连忙解释:“不用担心, 等你工作稳定了, 人家有员工宿舍, 到时候把青棠接去城里, 过日子总得两个人住一起。”
谢老头从始至终没想过让谢泊明丢下苏青棠。只是青棠的情况不上不下, 身体大病初愈,又还没成年,很难找到称心的工作, 外面人心复杂,倒不如让阿明去城里上班。
反正青棠在大队部能挣到工资。大队部工作轻松,同事都是熟人, 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人敢欺负她,夫妻俩每个月收入加起来有50块钱,怎么都够花了。
其实苏青棠自己倒是无所谓。她和外婆一家在断亲书上盖了章的,闹事就去公社;据说陈家另娶了一个姑娘,她不用再去走原剧情。
她还听到了搞笑的后续:李德志不想还彩礼被陈家人冲上门打了一顿,家被砸得稀烂。赵爱男舍不得掏钱给李德志治病,结果落下病根,李德志现在外号叫李瘸子。李德志瘸了不能下地干活,他老婆闹着要离婚,挣工分全落在赵爱男身上。
当然最让苏青棠安心的一点就是她下个月成年,不用再受未成年保护法的约束。李家的人就算再不甘心,也没法用监护人的身份来威胁她。
可以说她现在不带怕的,大概这就是家有帕鲁撑腰带给她的底气。
苏青棠脸上绽放笑容,鼓励他:“我支持你去,当保安不用跟人打交道,只需要登记进出情况,没有工作难度。”
谢老头忙跟着附和:“青棠说得对,阿明,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让自家婆娘在外面辛苦。你去看粮仓每个月有35块钱的工资,加上青棠的15块钱工资,你俩闭着眼睛这日子都过不到捡垃圾的份上去。”
苏青棠当场汗颜,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回事。
她没有解释捡破烂的缘由,任由风言风语到处传播,没澄清、不解释,关起门来过俩人的日子。没想到在关心自己的人眼里,真以为她生活得落魄不堪。
这会儿想解释也晚了,谢老头已经托关系给谢泊明安排好了工作。人情已经欠下了,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老老实实去上班,争取有机会把人情替谢老头还了。
苏青棠暗暗腹诽:以后再有这种事还是提前跟老人家解释一下,免得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年轻人的事操心。
既然苏青棠都发话了,谢泊明接下了介绍信,只是情绪有些许低落。
难道是他做的不好,所以被发配了?
他刚学会了一手炖鸡汤的厨艺,还没有炖给她喝。他眼里的小姑娘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他是她的监护人,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她。
谢泊明不是真傻子,他当然知道夫妻是什么,但他更明白小姑娘不懂夫妻的含义,她带他回家只为求自保,只是名义上挂了夫妻的名头。而他身上藏着不少秘密,相比较于跟收养他的父亲一起生活,小姑娘家里更适合他隐藏身份。
只是朝夕相处下来,他习惯了把她当成妹妹照顾。小姑娘劝说他离家工作,让他心里产生了挫败感,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她才不需要自己。
苏青棠不懂谢泊明心中的想法,反而觉得他年纪轻轻就比别人少走了几十年弯路。就算别的铁饭碗工作没了,粮食站的粮食肯定需要人看着,只要有人见识过他的身手,一定不愿意放他离开,怎么也能安稳干到退休。
次日一早,苏青棠早起做饭,发现帕鲁正在生炉子。
她打着呵欠进了厨房:“你起的好早啊。”
谢泊明体贴地掀开锅盖,苏青棠往里面瞥了一眼,好像是在做蒸饭。
“我们大早上吃米饭嘛?我看看有什么菜。”
谢泊明的神色微微变得不正常:“早餐、喝粥。”
苏青棠正要转身离开,闻言退了回来,重新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早饭。
“不是米饭吗?”而且是水放的有点多,但又没有彻底蒸熟的状态,怎么都跟粥搭不上关系吧。
谢泊明厨艺有限,他记得粥就是往锅里放很多水,煮熟后让水没过米就算成功。
锅里的粥虽然水有点少,但肯定不是米饭。
谢泊明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粥。”
苏青棠抱着双臂审视他:“小明,你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指鹿为马?”
谢泊明一头雾水,哪里有路?是马路吗?
苏青棠一拍脑门,她忘了他听不懂。
“首先呢,很感谢你的勤劳,早起做了一锅早饭,只是一点瑕疵不影响,我们开饭吧。”
苏青棠觉得自己不该打击他的积极性,毕竟人家有主观能动性已经是很大的提升,是粥还是米饭都不重要。
苏青棠用油泼辣子拌了一碟老坛里的白菜泡菜,厨房大锅里是他提前热好的馒头。
苏青棠左手拿着馒头,右手下面放着一碗水分蒸不干的稠乎乎的米饭,她真想问他是什么时候灵机一动产生了给她做早餐的想法。
做的好,下次不要再做了。
幸好有泡菜,苏青棠困难地吃完了米饭配馒头,感觉中午的午饭都可以省了。
今天又是坐牛车进城,不到十分钟她就坐立不安。生理期本就不舒服,加上硌人坐不稳的车架子,难道她每次坐牛车都要自带坐垫吗?
苏青棠没忍住抱怨了几句:“什么时候咱们家有钱了也买一辆自行车,就再也不用坐牛车受罪了。”
家里钱肯定是有的,只是没有自行车票,而且买了自行车又要重新被人惦记上抚恤金。
难啊,真难啊。
苏青棠没想过帕鲁会回答她,她有时候在外面听到劲爆八卦不知找谁分享才不会被散播,干脆拿他当树洞,反正帕鲁肯定不会主动告诉别人。
“买。”谢泊明只说了一个字。
苏青棠只得跟他讲买自行车没那么简单,他们俩连自行车票都没有,弄一张票花的钱都能买半辆自行车回来了。
她拍拍谢泊明的肩膀,激励他:“好好工作,万一你们领导器重你,说不定会送你一张自行车票,到时候咱们立马去提辆自行车。”反正电视剧里就是这么演的。
再不济就等三年,熬到改革开放就好了,到时候她就从空间掏一辆出来。
苏青棠越想越心酸。唉,怎么感觉前途一片惨淡,空间那么多物资竟然都不能拿出来肆意挥霍。
第22章 调包
粮食站的人事科干部收下了谢泊明的推荐信, 让他星期一来上班。
苏青棠没想到这么方便,还以为会询问几句呢。结果人家只扫了他一眼,看完介绍信和介绍人就同意了。
俩人离开没多久,粮食站的站长带着一个年轻人进了人事科办公室。
吴站长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我记得看管粮仓的老赵退休了。正好我这小舅子年轻、力气大, 还是小学学历, 看仓库肯定足够了, 你给他安排上。”
人事科部长上下打量站长带来的年轻人,看着油滑轻佻的模样,眼珠子乱转, 不像是个能坚守岗位的人, 看守粮仓可是个重要的工作。
他不好直接拒绝, 于是说道:“公社刚给推荐过来一个人, 我才收下人家的介绍信,职位也是仓库管理员。对方是烈士家属, 我已通知他周一到岗, 恐怕没法反悔了。”
吴站长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小舅子:“小亮,要不再去看看别的工作, 仓库管理员没那么轻松, 每天都要上晚班, 红梅肯定不愿意你天天晚上不着家。”
陈亮不愿意放弃油水这么大的工作。这可是仓库管理员, 整个仓库都是他守着。听说仓库里的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 全是从周边大队收回来的公粮。
他要是从仓库拿点粮食,谁能发现得了?
陈亮嚷嚷着让姐夫给想办法:“姐夫,你答应了我姐帮我找工作, 可不能反悔啊!”
吴站长只能看向人事科的人:“你就不能想办法给那人换个岗位?”
李强心里骂了两句老狐狸,自己不愿意得罪公社那边,就要让他这个人事科的想办法。
“站长, 介绍信里说那个人只能干一些看大门的工作,他不喜欢说话,也不爱跟人打交道,而且他身体十分强壮,一个人能顶三个人。”这种人来看大门最好不过了,不容易被人收买,不会出现监守自盗的情况。
他身为人事科的部长,要是接收的员工人品有瑕疵,出事后还会牵连到他。
陈亮顿时双眼冒光:“姐夫,让他去看大门,我看粮仓,这样都不耽误。”
吴站长又问李强的意见,李强表面笑嘻嘻,心里快恨死这俩人了。
他脸上挤出笑容:“看门的王叔是您父亲那边的关系,人家还没到退休年龄,有点不妥吧?”
吴站长想起来那是他二叔,所以看大门的人肯定不能换,这岗位他老家的亲戚等着排队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吴站长发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