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时,老酒鬼听到有人说他啃老吃软饭恐怕早就炸了, 非得跟人理论一番不可, 但这会他却已然顾不上这个,见门打开,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掐住吴应手臂, 嘴唇哆哆嗦嗦, 惊恐无状地低声喊:“我又看见她了,吴应,刚才我又看见她了……”
“嘶。”吴应被老酒鬼不知收敛的力道掐得倒抽一口冷气,甩手骂道:“你神经病啊!我管你看见谁了,赶紧松手!你掐疼我了!”
“不是啊, 吴应……”老酒鬼不仅没松手,反倒掐得更紧了,手背上都用力到爆出青筋来。
他见吴应没理解他说的意思,急得更凑近了些,还神神叨叨地压低声音,像是在避讳着什么,话语间带着浓浓的恐惧:“我看见……我看见姓……那个女人了,你明白吧?你明白吗?”他呼呼喘着粗气,几乎和吴应脸贴脸:“……我又看见她了。”
吴应先是被老酒鬼通红的眼珠子吓一跳:“艹,你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干什么?”
随后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疯狂甩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惊讶道:“那女人回来了?什么时候?你在哪看见她的?”
“就在刚才啊,就在我家。”
老酒鬼跟个神经病一样,身体无法控制地打着摆子,通红的眼珠不时左右乱转,像是生怕哪里冒出个鬼来,掐着吴应语无伦次道:“我又看见她了,她满脸都是血,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她在那守着我,恶狠狠地盯着我,她想要杀了我,到处都是血,吴应怎么办,她回来了,她肯定是回来报仇的!”
“停停停停,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什么血什么……嘶,你先放开我,把手撒开,哎哟,疼死我了!”
吴应没听懂老酒鬼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感觉到掐在他手臂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吴应光顾着疼了,啥也没听进去。
最后他实在耐不住,用尽力气狠厉一掰,终于把那两只铁钳似的大掌从自己胳膊上撕下来,然后啪啪两巴掌狠狠拍在老酒鬼还想抓上来的手背上,警告道:
“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不然我关门了啊。”
老酒鬼受到关门的威胁,不得不勉强按捺住自己,站在门口哆哆嗦嗦,忍不住左顾右盼,倒是不再上手抓人了,改抓着门框。
吴应摸摸泛疼的手臂,怕他再发酒疯,竭力回想一下刚才疼痛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揉吧揉吧提取出一个中心思想:“你是说你刚才看到那女人回来了,她还去找你了,就在你家?”
老酒鬼本想点头,又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用他那昏昏沉沉只剩恐惧的大脑想了半天,未果,下意识又开始重复刚才的话:“对,是她,她肯定是回来了!她回来了!我看见她了!”他激动地喊:“我刚才喝完酒躺床上睡觉,一睁眼就看见她在我床头,死死地盯着我……”
吴应听一半,自觉听明白了,嗤笑着打断:“哎哟,老魏呀老魏,你真是有够自恋的啊,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我说呢,那女人都跑了那么久了,怎么可能再回来。就算她真回来了,这大半夜的,就为了去你家找你?还床头?还盯着你?你做什么美梦呢?接下来你该不会是想说她看上你了,专门回来爬你床吧?啧,你做梦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做梦!”老酒鬼急道:“你怎么不信呢?我真看见她了!我不骗你!”
“嘁,那她怎么光找你,不来找我呢?我不比你帅啊?”吴应随口敷衍,转动手臂看到几个红红的指印,明天怕是要青了,心中很是有些生气,抬头不屑地上下打量老酒鬼的邋遢样子。
哦,看那一头乱糟糟的油腻头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身上的背心大裤衩更是脏得可以,还皱巴巴的,像是刚捞出来的老腌菜。
哦,再看那常年酗酒喝出来的啤酒肚,真是又大又挺,怀胎七月的妇人肚子都没有他大。啧啧,还有那满脸熬夜的油光,那小眼睛里通红的血丝,那满身浓重的酒气,他都不想说了。
这臭酒鬼做梦也不做个实际点儿的。
今晚是点了几个菜啊,喝成这样,真当自己是潘安在世了,嘁。
吴应眼底不屑极了,将老酒鬼脸上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解读成了激动,认为他就是喝多了发梦话,压根就没怎么认真听他说,只想赶紧应付完了回去睡觉。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半天,谁也没注意到楼上偷偷摸摸地藏了个人,正在偷听他们说话。
3楼到4楼的楼道间。
樊夏半蹲在地上,一手搭着楼梯拐角的扶手。以她的位置,稍微探个头就能看到底下说话的两人。
她蹲在原地按兵不动,一边看着顶上明明灭灭的声控灯,小心注意不要露出影子暴露自己的位置,一边抚着胸口,努力平复仍有些心悸的心跳,身体还未完全从刚才的惊险一刻中缓过神来。
真的是,差一点就栽了。
有时候,生与死的距离,不过就是半截用来压锁头的透明胶带而已——
它在,她活;它不在,她便得死。
樊夏反手摸摸背上被吓出来的白毛汗,面无表情地心想。
幸好啊。
幸好她动作快,及时察觉不对抽身出来。
谁能想到她特地加固了好几层的透明胶带,会悄无声息地就那么没了,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已经无声惊悚地翘起了半边,压进去的锁头几近半弹出来。
但凡她动作再慢一点,或者没提前想到粘门锁,恐怕就真的要被锁死在里面了。
回到几分钟前。
樊夏发现门还能打开的那一刻简直喜出望外,顾不上追究胶带到底被哪个鬼撕了的问题,将门一拉开就逃了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鬼魂追杀,也没有门板在身后“砰”一声关上的桥段。
樊夏一出702室的门,只感觉周身的阴凉瞬间不见,夏夜的炽热重新卷土重来。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樊夏回头看看重新沉入黑暗里的702室,不论是那自动熄灭的灯光,还是门锁上那翘起半边的透明胶带,都证明了她刚才感觉到的一切不是错觉。
樊夏靠墙缓了两秒,还坚强地记得不能被人发现她撬门进去过,于是自己伸手将702室的门给反锁关上了,顺道不忘把锁头上的半截胶带给全部撕掉,才下楼离开。
接着就是3楼砰砰的砸门声响起,刚下到5楼的樊夏一路顺着楼梯偷偷摸到3楼到4楼拐角处,一藏就藏到了现在。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樊夏急骤的心跳渐渐平缓,而底下两个男人不在一个频道上的神奇对话仍在继续。
老酒鬼不停地絮叨着他没醉,他是真的又看见“她”了。
没听几句吴应就不耐烦了,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行啊,既然你说你没喝醉,那你说说她怎么进的你家?撬门进去的?还是从窗户爬进去的?可得了吧,你家可是在5楼,她又没你家钥匙,怎么可能大半夜站你床头,蜘蛛侠吗?哈,你别做春,梦了,快回去洗洗睡吧,啊。你要真的憋得不行,改天我有空带你孙曼那个店里玩去。虽然没那女人漂亮,但还勉强凑合,我有会员卡,可以打八折呢……”
“不是啊,吴应。”老酒鬼死死扒着门框,嘴唇颤抖:“鬼啊!她是鬼啊!鬼当然进的来了!”
“哟嚯。”吴应诧异道:“你这口味挺别致啊,还玩起人鬼情未了了。”
“血,血,我看到她满脸都是血,差点沾到我身上。”老酒鬼用力揪扯自己的头发,自顾自陷进自己的思绪中,眼神恐惧地喃喃:
“就跟那天晚上一样,对,就是跟那天晚上一样。我那天果然没有看错,那就是她的尸体,吴应,那女人她真的死了。”
眼看老酒鬼疯得越来越厉害,吴应终于觉得有点不对了。
“老魏,老魏!醒醒,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什么尸体?别吓人啊。”
老酒鬼:“就是那天晚上啊,你忘了吗?那天我喝酒回来,在后巷那里看见了那女人的尸体,后来又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结果是真的,是真的啊!我今晚又看见她了,她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吴应哪里还记得,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几个月前,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儿,顿时颇觉无语地看着这臭酒鬼发酒疯,心想要不是那天晚上他也去后巷看过,就真信了。
他就说哪来的尸体啊,吓他一跳,就是老酒鬼喝酒把脑子都喝蒙了,才会把幻觉当了真。
当时是,现在也是。
只是没想到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这臭酒鬼的酒后幻觉居然还能再演上续集,真他妈疯得厉害。
吴应无语撇嘴,偏老酒鬼还在喋喋不休地嚷嚷着什么“她回来报仇了”,甚至还离谱地扯到了孙曼身上,说的话颠三倒四。
“吴应,你听我说,孙曼,孙曼说不定就是她害死的。不然你说怎么就那么巧,药,药!肯定是因为孙曼当初给你拿的药,所以她才会被报……唔唔”
吴应脸色骤然一变,没让他说完,一把捂住老酒鬼那张毫无遮拦的破嘴,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胡说些什么呢?”
吴应死死捂着老酒鬼的嘴,神情不安地左右打量,还垫脚看了看楼道的方向。
樊夏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些。
公寓一时陷入寂静。
直到楼道声控灯再次熄灭,樊夏又等了会,一直没听到那两人说话,正要小心探个头看看他们是不是进屋里去了,那边才又传来吴应的小声说话声:
“什么药?哪有什么药?你别乱说话,孙曼和我只是普通邻居关系,根本没别的好吗?!”
老酒鬼:“吴应,你……”
吴应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我说你,你脑子有病吧?孙曼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那是自己玩脱了猝死的,猝死你明白吗?就算她有什么药那也是她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懂这些。你少给我扯什么鬼魂复仇的戏码,这世上没有鬼,你脑子喝傻了就去看看脑子,我警告你,别他妈到处乱说话,自己给自己惹祸上身。”
老酒鬼急道:“我真见鬼了!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说着说着,他颓丧地垂下头,带着说不尽的害怕和懊悔,喃喃低语:“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吴应瞬间明白了老酒鬼的未尽之语,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愈发得低。
樊夏默默把耳朵伸得老长,勉强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吴应说:“老魏,难不成你现在来后悔了?可做都做了,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当初怎么不见你害怕,你那会不是兴奋得很吗?怎么现在反倒来后悔了?”
老酒鬼没出声。
吴应见他终于不再嚷嚷着有鬼,深吸了口气,到底把后面讽刺的话给咽了回去,抬手拍拍老酒鬼微微抖动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他道:“行了,别多喝几斤猫尿,就真把酒后的幻觉当成真的了。那天晚上我不是已经跟你一起去看过了吗?根本就没有尸体,确实是你看错了,这世界上哪有鬼啊。你估计就是乱七八糟的恐怖片儿看多了,所以才会半夜见鬼,可那都是你的心理作用导致的错觉,别当真啊。”
老酒鬼一改刚才的喋喋不休,还是没说话,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应也不在意,只要不发酒疯了就行。他抬手打了个呵欠,看看时间,都他妈快12点半了,他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吴应最后敷衍道:“我看你就是精神压力太大了,才老出现幻觉,看起来好像问题是不小,你要实在不行,我建议你干脆去看看心理医生,或者去看看脑科也行,找找是哪里的问题,再吃点药就好了。至于现在别想那么多,赶紧回去洗洗睡觉吧。”
说完不再给老酒鬼说话的机会,无情地将他往门外一推,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老酒鬼浑浑噩噩地准备回去。
结果刚转过身,没走两步,就被不远处黑暗中立着一道黑影吓了一跳。
“啊!鬼啊!”
一个大老爷们儿拉长嗓子的尖叫,喊得都快要破音了。
今晚本就被吓得不轻的老酒鬼直接腿一软,跌倒在地,哆哆嗦嗦就要往后爬。
与此同时,楼道声控灯感应到声音亮起。
借着亮光,老酒鬼一下看清了“鬼”的样子,一瞬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死鸭子,所有的尖叫声和动作戛然而止。
什么情况?
樊夏小心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旋即也被吓了一跳。
小薇?!
她怎么在那?
不对,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樊夏看着一脸讷讷地站在墙角,身穿卡通睡衣的小姑娘,回忆刚才。
以她的位置,除非把头探出来,否则基本上看不到下面的情况,只能靠听声音。而她刚才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吴应和老酒鬼的对话上了,没怎么留意过两人说话以外的声音,小姑娘的脚步本来就 轻,因此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来了有多久了。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小薇是在老酒鬼来找吴应之后,才上来的,不然老酒鬼不会现在才看到她。
樊夏估摸着,应该是那阵砸门声把小姑娘给吵醒了。
老酒鬼回过神,尴尬地扶着墙站起来。
被一个小孩子吓到,还被对方看见他如此丢人的场面,自诩脸皮够厚的老酒鬼也一时有点挂不住脸。
只是他现在满心的恐惧还未散去,没有精力计较太多。老酒鬼掩饰性地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难听话,走过小姑娘身边时顺手将她往地上一推,才晃晃悠悠地走上电梯,回家去了。
躲在暗处的樊夏一惊,没想到这人连小孩子都欺负,连房东的女儿他竟然都敢出手,一时顾不得自己还在躲藏,急忙从楼梯上跑下来,去看被推倒在地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