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生病。”
她随口说,算作解释。
其实哪怕好着,她也不会去,可人说起了,总是要有个答案的。
“我知道。”
朱厌凑过来,脑袋贴着她,呼着酒气说:“所以我原谅你了。”
麦穗:“……”
“麦穗,其实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换了纪瑄,是不是你也会这般大度,一样的将人往外推?”
这是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说完便自嘲的笑了,没再继续,只是拥着人,说道:“你说的,我也做到了,这两个月,我在皇后那里,陪着她度过了你说的所谓生死时刻,那我说的呢?”
朱厌问她:“我说的,你可能做到?”
“陛下说过的话太多了,我生病糊涂,记性不好,都忘了。”
她大抵知晓人说的是什么,可是她不想回应,也做不到……
麦穗在含糊,他也清楚,不过到底是经过了两个月的冷静期,这会儿理性了许多,压着脾气叫她含糊过去,转提起了朱显允。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看着他出生,你知道那会儿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她老实回答,这样的话显得太过冷漠无情。
朱厌不知是感觉不到还是懒得计较,并不为此生气,嗤笑了一声,兀自道:“真丑,皱皱巴巴的,像个猴子。”
麦穗:“……”
“不过养了一个月,又好看了,你看今日那宴上他的模样,粉雕玉琢,可是招人疼。”
“稚子天真烂漫,是如此的。”
“是啊!”
朱厌感叹,“稚子是如此的可人怜爱,可当年,我的父皇,面对这样的我,究竟是什么心思,他是如何做到对这样的我,不管不问的?”
他神伤起来,“我真的想不明白,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取,是以母妃将对他的怨怼发泄在我身上,终日厌我,骂我,我这才有了姓名。”
“唉。”
麦穗叹了一口气,到底没能真的做到不在意,人扶着他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往事既成云烟,陛下又何苦挂怀,迟迟放不下呢?”
她这话其实说得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未经他人之苦,怎么能轻易劝人放下,然她到底不是个太会安慰人的人,笨嘴笨舌的,除了这一句,也想不到其它的了。
不过好在似乎他能听得进去。
朱厌脑袋垂下来,仰躺在她腿上,道:“是啊,以前我老在想,甚至登基后,我依然不改名讳,便是告诫我自己,一定要记着这些过去,可是现在我忽然觉得,确实不该如此,该忘的就忘了,人都要向前看的。”
“嗯。”
她点头,“这般想便对了。”
麦穗应声,他由此又说起纪瑄的事。
“麦穗,你也放下罢。”
人仰身坐起来些,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道:“放下了,也许你的病就彻底好了。”
他喃喃自语道:“怎么就病得那么严重了呢?”
御医也找不到说法,道是原有旧疾,又郁结难解,以至于外病消了,却始终没有好起来。
“等你好了,我们也要一个孩子。”
他说道:“此前与你说的,并非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言的,你要生下孩儿的话,我会更加的高兴,一定会封他做太子,名字我都想好了,便叫朱琮,你知道琮字为何意罢?是乃古时祭祀庆典之物,是以传宗之意。”
麦穗沉默。
他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回答,人话说完,抚上她的脖子,加深了刚才的吻,在她耳边呢喃:“这两个月,我很想你。”
——
“这是什么?”衣衫落尽之时,脖子间挂着的那颗小珠子露了出来,朱厌眸子暗下来几分,沉声问。
她无法说是不重要之物,也无法在此时提纪瑄,思忱过后果,说了是驱邪的转运珠。
人应声,道:“是我疏忽了,久病不好,是该驱一番邪的。”
他将这话当了真。
次日从她这离开,便让人安排了法师进宫,给她驱邪避灾。
宫中人人道她是盛宠,比于当年的宁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何用?再盛宠,无子终究是没有依靠的,指不定哪一天失宠了呢,就什么都没了。”
“这倒是。”
人谈起宁妃的旧事,道她命不好,接连失子,好在又眼光不错,早早选了当初什么都不显的朱厌做养子,如今有依靠,稳坐高台,在那慈安宫里享着福。
“不过又怎知会没有呢,这般宠法,许子嗣不过是迟早的事。”有人说。
“宸妃娘娘终日病恹恹的,那身子虚得要命,就算有,那留不留得……”
“大胆!”
后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人喝住,是如意。
她冷脸看着那群小声说道的宫娥,扫过一眼揪出那个说她孩子留不住的人,罚了几大板子。
“这不过是个教训,往后再叫我听到任何对娘娘不敬的话,小心告了陛下去,摘了你们的脑袋!”
“是。”
听三柱回来禀这话,麦穗乍惊了下,印象里的如意话不多,终日只知道做着自己的事,不管是当初在铺子时,还是现在从祁王府随着她进了宫,都没多大变化,不曾想却还有这一面。
“那些人太没规矩了,如意姐姐做得好,是该给她们一点教训的!”三柱咬牙切齿道。
“嗯。”
麦穗只是抚着手上的药碗,没有多言什么,连面上都没动容一下。
三柱看着她,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从来不想在这里,不想……”
给陛下生孩子。
他入宫已经有四年多了,虽然一直被安排在内书堂,可对于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练出来了几分,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
明面上他唤人娘娘,说着各种讨巧的官话。
只有在确定人不会计较,私底下才会透露一点真实想法,说这些“僭越”的话。
麦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宫里,是权力最集中的地方,亦是自由最少之处,不知道哪一句话就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么僭越的问题,她回答了,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不止是她自己,三柱的下场可能更加惨烈。
她提醒道:“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知道吗?”
三柱低头认错。
他小声说:“以前纪掌印在的时候,也会这般叮嘱我,他没有外边说的那么坏。”
“嗯。”
麦穗抚了抚他的头,“我知道。”
“所以你要时刻记着我跟他与你说的,不论以后在谁那里做事,不论对方待你多好,只要在这里,就永远不要将自己的真心交出去,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得住少年人的挚诚,太过真诚直接,在有心人那里,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麦穗这一段时日一直在思考,究竟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子?
朱厌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了这种心思?
思来想去,她都想不明白,唯一能想到的,是她托人的关系,进宫见了纪瑄之后。
他以“朱四”的名义玩笑说将人进献给他,那时人并未多想,不当真,便回了他的玩笑话。
可他……当了真。
“是。”
三柱懵懵懂懂的点头。
她三令五申过,然而很多事情到底没有能够避免,那几个宫娥暗中说道她的事还是被朱厌知道了,人被绞了舌头。
麦穗没有来得及恐慌害怕,更大一个打击席卷而来。
三柱被罚,在月台抽了八十大板。
不仅如此,她脖子间那颗纪瑄留给她唯一的东西,竟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翼而飞了。
到底人命比珠子重要,她顾不上这个,只能先跑去月台救人。
麦穗到月台的时候,三柱已经被打了很多板子,那身上都是血,跟裤子粘连到一起,人脸色发白,眼神涣散,瞧着她,虚弱的唤了一声:“娘娘。”
“没事啊没事。”
她扶人起来,指着那群执行的太监,怒喝道:“是谁给你们的权利,让你们可以随意动本宫的人!”
一个个瑟缩着不敢说话,最后是一个太监站出来与她道:“这是陛下的命令,娘娘要有什么疑问,自己去与陛下说罢。”
“朱厌?”
她直呼其名 ,又是叫众人吓了一跳,皆是低下了头。
“呼!”
麦穗讨厌这种感觉。
她深呼吸一口气,叫如意跟何生带人回去,“就说我的命令,去太医院寻个人过来给他看看,不得有误!”
“那娘娘您……”
“没事,我去看看陛下。”
她确实是要与他再好好的谈一谈,这种冷淡僵着,许不是办法,还会连累自己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