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觉古怪,但也不好言什么。
两个人谈的时间不久,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纪瑄便从屋里出来了。
“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麦穗凑上去问。
纪瑄道:“没什么,就是交代我好好待你,问我能不能让他带你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为何?”
纪瑄道:“你与他是有师徒名分的,这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也算是你的亲长,你要成亲,是当该回去告慰一下列祖列宗。”
麦穗狐疑皱眉:“真的吗?”
麻子李没与她说过这件事呀,而且这眼看着到日子了,离开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赶不回来怎么办?
“此前我没在嘛,所以他没与你说,还是想问过我的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
纪瑄垂眸沉思须臾,道:“这是应该的紧要事,我答应了。”
“可是万一……”
“无妨的穗穗。”
纪瑄说:“还有两个月呢,近日收拾收拾出发,肯定能赶得回来。”
他低头笑着看她,“就算赶不回来,我也会等你的,毕竟你是我的新娘子嘛,唯一的新娘子,你不在,如何能成得了这个亲呢。”
“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麦穗也不好说什么,纪瑄见她应了,便交代道:“那你收拾一下,然后跟师傅还有陈海一块出发。”
“陈大人也去?”
“当然了。”
纪瑄道:“那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子嗣,回去瞧瞧,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倒是。”
“不过……他能出来吗?”
这一走,怎么着也得大半个月,那宫中规矩那么多,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处处要被限制的……
“是有些麻烦。”纪瑄说,“不过大抵还是可以的。”
“嘿嘿。”
麦穗想,“如若这样的话,那将来你我成了亲,纪瑄,你也告一个探亲假,我们就可以回临安住上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用管了。”
“嗯。”
——
纪瑄回去的时候,陈海正在往新帝的住处赶,不过半道被何生拦了下来。
“你……”
“下去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纪瑄交代何生。
“是。”
人离开,纪瑄走过去,将陈海身上的包袱拿过来,燃了火折子,一把将它丢进炭盆里。
陈海下意识想去护着,纪瑄唤道:“大人,就让它烧着罢。”
“你可知道……”
纪瑄道:“我知道。”
他沏了一杯茶,递给陈海,人接过,却是没喝,只是坐了下来。
“纪瑄,不对,纪掌印,你真的想清楚了?”
纪瑄道:“嗯,当初父亲帮你们之时,定是未曾想什么报答的,如若你真以自己来换我,只怕也违了他老人家当初的一片心。”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怎么一回事儿。
哪怕有茯苓的指认,先帝这事儿与宁妃有关,但是新帝不会动宁妃。
天子向来以孝悌治天下,不论他母子二人感情如何,在这种时候,总是要按下去的。
既然如此,那么查了那么久的事,总要有一个结果的。
先前伺膳的太监宫人,已经处理了不少,可总归不过是一些失察之罪,不能服众。
既不能动宁妃,亦要有交代,那么找一个能担待的人来处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有谁会比弄权的司礼监掌印更合适呢?
陈海便是过去交代种种,其实也不过无谓牺牲而已。
到这一步,其实真相也不重要了。
亦如当初八皇子一事。
“纪瑄……”
陈海看着他,双目微红,无言哽咽。
纪瑄扯了扯嘴角,轻松的语气说道:“大人不必如此,当初我既然选择接了这个位置,就料定了今日的结果,何况……”
他笑了一下,说:“你怎知道,整件事便真的全然与我无关呢?”
“你!”
纪瑄说:“我纪家三族的性命,来京受审三十七人,除我之外三十六条人命,三十六缕孤魂……”
陈海蓦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须臾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于是唏嘘一声,道:“终究是心太软了。”
心软的人,总难免最后会伤及己身。
纪瑄不语,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只如意镯交给他,交代道:“大人,穗穗年纪尚轻,此后一切多仰仗你父子二人照拂。”
“这是她父亲留与她的嫁妆,如若将来,人碰上了待她好的郎君,就劳你们多帮她操心一下。”
人又陆陆续续的嘱咐了很多事,“在那赐的新宅子库房里,有不少的东西,是这两年我陆陆续续添买的,本来是想给她当聘礼的,如今……到底是未能兑现与她的承诺,便是当作我给她将来添的嫁妆罢,你跟师傅他老人家挑几个重要的物件儿拿出来,其它的换了现钱,都收着……”
“好。”
——
三日后。
宫中出了一遭大事儿,安乐堂的大监陈海因为先帝之事被牵扯,关进西厂大牢,被折磨致死。
事一出,宫禁内人人都骂这司礼监掌印太过无情无义,想他入宫,颇得人照顾,如今一朝得势,便是翻脸不认人!
又提他这些年弄权种种,道其残忍手段比与之前的陈安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一片骂声中,三人登上了去处州的船。
彼时,东西两厂所有的卷宗被呈到新帝跟前,其爪牙心腹秦虞,被诏狱带走,一日之后,死在了诏狱之中。
消息传来时。
纪瑄正坐在舍内吃茶,手微僵,茶水起伏,随着这一波动一块来的,是北镇抚司的人。
“大人,请罢!”
第72章 回京
麦穗将手头上的银钱分了分, 大头放到一个木匣子里,在微曦时分,悄悄的走进麻子李的房门, 将它放在床头。
看着眼前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头,一滴泪从眼里涌出。
她跪下去,对着床上的人,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对不起啊师傅, 我说过要给您养老送终的,可是现在又要失言了,您别怪我……这匣子里头大约有一千四百多的银钱, 黄金和元宝都不少, 是当初那个人赐给我的呢, 如今啊, 我也用不上, 就留与您了,希望它能代我与你养老送终罢,您老人家回了故土, 一定要好好的,不用记挂我, 就当……就当这师徒一场的情分, 没存在过罢, 该吃吃该喝喝, 哦, 对了,那糖糕啊,吃多了不好,您年岁大了, 虽然说能吃是福,但到底是个腻味的东西,对身子不好,还是少吃一些罢,我可不想那么早跟您在别处重逢嘞。”
秋日一场雨,他们相识,定下了师徒的缘分,如今春朝,便散了。
与麻子李道完别,麦穗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出了客栈,奔向渡口。
天还未亮,不过渡口往来人群不少,船只林立。
她加快脚步近船,只见一人早在那儿等着。
“大人?”
陈海摘下帷帽,笑语道:“如今我已不是宫中人,你与父亲是师徒一场,我年长你多岁,能担你一声兄长,你要不介意我过去的身份,便叫我阿兄罢。”
“阿……阿兄?”
她颤着声唤,不确定问:“你是来劝我的?”
陈海摇头,“我知道劝不住你,就跟我劝不住纪瑄一样。”
“那你……”
陈海从怀里拿出东西,用一方手巾包着,打开里边是一只如意镯,还有一块紫玉佩。
“这只镯子,是我出宫的时候,纪瑄交给我的,说叫我帮你好好收着,将来寻了个好郎君,便给他,至于这块玉佩……”
他顿了一下,道:“我没什么能帮你的,这次的事,亦不知还是否有转机,你且试试罢,你回了京,就拿着它去找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张籍,我昔日与他,还算有些交情,你将这与人看,他会明白的。”
麦穗拿着那两样东西,无语凝噎,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便是下意识的跪了下去,陈海扶住她。
“行了,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多的虚礼。”
他看了一眼那往来的船只,道:“走罢,时间不等人呢,尽早回去好。”
“是。”
麦穗拜别人,上了船,小船飘远,渡口上,一个老人从后头渐渐的走了出来。
“父亲,你……”
麻子李看着远行的船,道:“你爹我还没糊涂到一点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