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瑄不习惯这样在人群中如此亲密,手本能的往后撤了一下,但片刻又重新握了回去。
十指交扣。
麦穗注意到转变,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容逐渐上升了好几个点。
她还是继续与他说着这些时日的事。
“当时我放在钱庄里头的钱,好害怕,差点担心拿不出来了,还好还好。”
麦穗说道:“我前些时日点了一下,我们这会儿不算买的东西,还有放在钱庄的那些钱,现钱就有大概五百两左右,到时候请宴,再买点必须的礼什么,应当还是够的,我问过价,能便宜的。”
“不过我觉得应该花不完,毕竟你我在京中也就师傅还有苏蓉他们几个好友,再加上东街胡同巷子的邻居和你东西厂那些人,嗯,凑个热闹,也差不多。”
说这个麦穗激动了一下,她道:“你知道吗,赵家婶子回来了!”
“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信,我都以为她出事了,其实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春杏和京生说,但是还好,她没有事,还带回来了大郎的尸骨。”
麦穗感慨,“她好厉害啊纪瑄。”
“我不太能想象,这一路上,人经历了多少事……”
“嗯。”
纪瑄静静地听着她说,眉目温柔。
其实或许她自己不知道,她也很厉害的,纪瑄想。
“穗穗。”
“嗯,怎么了?”
纪瑄左右四顾一番,寻了个茶寮坐下来,叫了两碗粗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你这怎么搞得我有点害怕。”
麦穗见他突然出声又沉默下去,心里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几多年前,某个夜里,他跟她说,不想再跟宫外的她有什么牵扯……是一样的。
“是不是宫里头有什么事啊?”麦穗问。
“没有。”
纪瑄道:“只是近一段时日,嗯,你也知道的,陛下刚没了,新帝登位,宫里有好多的事情要忙,你瞧这一转眼,便是四月的天儿了,我怕六月的时间,忙不完,到时候成亲……”
“哦。”
麦穗松了一口气,道:“那算什么呀,没事,我能理解的,如果到时候真的太忙了不能如期举行,也没关系,我会和师傅还有苏蓉他们解释清楚的,毕竟这事发突然嘛,谁也没想到。”
纪瑄缄默不语。
“其实……”
“或许也不一定要在六月。”
她拉过他的手,笑说道:“今儿个你不是有空吗,正好在这儿,我嫁衣也裁制完了,干脆吧,就抛了那些俗礼,今日成亲,也无妨,反正我聘礼都收了,其它不重要。”
纪瑄:“……”
“我说认真的纪瑄,你看那老皇帝突然走了,国丧期间,那喜事肯定也不能大操大办的,否则得要落人话柄的,既然都不能这样操办了,那简单形式,其实哪一日都无所谓,你说对罢?”
空气依然沉默。
“嘿!”
麦穗拍了一下他的肩,大笑起来,“吓傻了吧,我跟你开玩笑呢,这定好的日子,怎么可能随便改,不吉利的。”
“不过有句话是真的。”
“嗯?”
麦穗道:“我嫁衣裁制完了,正好你现在在这里,不如我们回家罢,试一下你的,看看怎么样。”
第71章 心软
嫁衣是赤红色的, 绣的是如意祥云纹,衣领和袖口添了暗纹的翠竹样式。
这是麦穗做过最为重工的一件衣衫,从十六岁到十八岁, 两年多才做完。
费时费力,但好在是值得的。
衣服穿在纪瑄身上,不说大小合适,便是衬得他玉面朗目, 清俊无双,真真是一芝兰玉树君子也。
“真好看呐纪瑄。”
麦穗与他穿戴完,打量着人不由感慨。
纪瑄唇口微扬, 道:“是穗穗做的衣衫衬人。”
“非也。”麦穗纠正:“人衬衣, 衣亦衬人, 相得益彰, 方才是最好的。”
纪瑄笑了。
“嗯, 穗穗说得对。 ”
他将视线看向一侧还挂在架子上的衣服,道:“穗穗,不如你也穿上罢?”
“好啊。”
麦穗应下, 纪瑄走过去,将架子上的衣服取下来, 道:“我帮你穿罢?”
“这么好?”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展开双臂, 任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褪去, 近了夏, 天气转暖, 她穿得不多,不过堪堪三件,解去外衫便只余下了一件薄款的中衣和一张抱腹。
是红色的。
隔着一件中衣瞧得并不真切,若隐若现, 胸前也颇有起伏。
纪瑄红了耳朵,但并没有太避讳,一件一件脱下,又给她一件一件的换上去。
“好看吗?”他在帮人系最后一根衣带的时候,麦穗问。
“嗯。”
纪瑄系带的动作比之方才穿衣还要更慢上许多,修长的指节在那长长的飞带之间穿梭来去,跟个白玉梭似的,灵巧又漂亮。
“嘿嘿。”
麦穗开心的笑了。
“成亲那天,上了妆,会更好看的。”
纪瑄手指微颤了一下,点头,“嗯。”
麦穗想说什么,不过他已经将系带系好,站到了她跟前,人抬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从十岁在一块,同吃同住好长的时间,这么多年,俨然已习惯彼此,然而第一次见这样的对方,还是不觉呼吸一滞。
麦穗凝住呼吸,脸烧得通红,定定的望着人好半晌才猝然笑出声。
“好奇怪的感觉。”
她两手搭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大半的身子压在他身上。
“以前姨娘老拿你跟我打趣,道我嫁与你纪家做媳妇儿,可是那时候什么都没想,也觉得不可能,当不得真,可这一转眼,我们真的要成亲了,说不上来,跟做梦一样。”
纪瑄爱怜的抚着她的眉,应声道:“是啊,跟做梦一样。”
他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成亲,还能亲眼看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恍然如梦似幻。
目光相对。
麦穗踮脚,又是凑上去,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薄薄的两片唇贴在一处,身上仿若过电一般,纪瑄衔住她的唇口,咬了一下那微起的唇珠,垂眸看了她一眼,将人拦腰抱起,加深了这个吻。
日暮西陲。
庆嫂做完了饭食在那里等着,其她人试探性问麻子李,可是要将两人叫出来吃饭。
麻子李道:“不用,你们吃你们的去。”
“是。”
——
麦穗颇有些失望。
她以为今日这般,许会叫他愿意破些例,放弃那些世俗压抑自己的东西,坦开心扉接受自己。
不过最终也没有。
她不可掩饰的失落撞在纪瑄眼里,人亦是心头猛然犹如针刺般难受。
如若……
或许……
没有或许。
现实便是这样的。
他只能抱着人静静沉默着。
落日的余晖透过琉璃窗照进来,衣上珠饰被映得流光溢彩,麦穗伸出手,接住那道光。
“太阳要下山了纪瑄。”
“嗯。”他将人搂得更加紧一些,麦穗都有些吃疼,不觉微微皱了一下眉,不过也没松开,整个人就这么懒懒的靠在他怀里坐着,待日头更深下去,只余一点微弱的光,这才分开。
两人换回了常服,出了门。
“吃饭了。”
麻子李没说什么,只招呼二人过来吃饭,不过菜都凉了,又让庆嫂热了一回。
吃完饭,师傅道他有事与纪瑄说,便让麦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