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庆幸的, 麦穗步子稳, 跑得急, 也没踉跄一下,没摔,稳稳当当的到了人跟前。
麻子李瞧着眼前长开了的少女, 有一瞬的恍惚,半晌才回神, 骂咧咧道:“急什么, 多大的人了, 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摔着可怎么办啊!”
是熟悉的调子呀!
就是这个感觉!
麦穗一下子红了眼, 呜咽声反驳道:“才不会呢,我手脚稳着嘞。”
麻子李跟着也笑红了眼,呢喃重复:“稳着嘞。”
她给了赶牛车的汉子一两碎银子,将麻子李从车上扶下来, 很是主动的拿过了他的包袱。
不多,就一个灰布包,里头或许就放了两三件轻薄的夏衫子什么的,轻得要命。
“怎么才这么点儿东西,您回来还要走吗?”
“穗穗,回去再说。”
纪瑄躬身给麻子李行了一个礼,招呼过后,顺手将她手里的包袱接了过去,领着二人往前走,上了马车。
回去一路上都尤为安静。
麦穗有好多话想问麻子李,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麻子李看着眼前的二人,经年不见,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是这么一路静默着到了住处。
纪瑄将包袱递给仆婢,吩咐人将西边的厢房收拾出来。
“以后师傅,你也跟着一块住这里。”麦穗接了话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麻子李扫视着眼前这个一进院的宅子,来去都有人伺候着,心绪却是沉重。
麦穗注意到他的神态,不过以为他是不习惯,宽慰道:“没关系的师傅,刚来的时候我也一样,住的时间长了就好了,以后我们还会搬到更大的宅子去呢。”
纪瑄给她的那个新宅子。
她让纪瑄带麻子李去梳洗,自己寻了两个丫头出门去买了菜,又去了一趟他素日最爱的那家糖糕店买了许多的糖糕回来,晚上亲自做了饭给麻子李接风洗尘。
“这么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想了吧。”
“没大没小。”麻子李笑声轻斥。
麦穗才不管,将一块红烧肉夹到麻子李的碗里,“你快尝尝,我退步了没。”
“好。。”
麻子李喝了一口黄酒,将她夹给自己的肉吃了,点点头说:“还是你这丫头做的饭好吃,馋人。”
“是吧。”
麦穗可是骄傲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点天分,很多东西其实在现代从来没有接触过,都是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的,但基本上都能做出来个七八分模样,差的也有五六分,总之不会太难吃去。
“以后你住在这儿,我空了都给你做。”
麻子李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晚饭过,麦穗让人带着春杏和京生去玩,她跟纪瑄陪麻子李在院子里坐着,两人将在一块的事坦诚与他说。
“唉。”
麻子李叹了一口气,却也似乎早就想到了一般,并没有反对。
“你长大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可以做主,只愿往后不后悔便好。”
“不会后悔的。”
她肯定的说。
纪瑄也向他承诺,日后一定会照顾好人,不会叫她有难处去,麻子李点了点头,将他们二人扶起来。
“这世间多对太监有偏颇,日后这日子,怕也不会好过,你等二人既然决定如此,当有心里准备,要齐心,勿被世俗纷扰。”
“嗯。”
麦穗抓着他的手,道:“师傅,我跟纪瑄打算明年成亲来着,已经在准备了,还请了媒人呢,你待多久啊,一直待在京都,如果不行……至少……至少等成了亲再走好不好?”
她很急切,许多的东西她都不确定,他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好像梦一样,她怕抓不住。
麻子李看了她,又看了看纪瑄,点下头,“嗯,我会等到你们成亲的。”
这话一出,麦穗好是欣喜,酸着鼻头,眼泪簌簌往下落,人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你当初为什么要走啊,还说要我给你养老送终呢,结果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我那时候那么小,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在那里,我等了你一天一夜呜呜呜呜呜呜。”
麦穗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麻子李也是一阵心里酸涩,他想起几年前的某一日,她失踪了,他去找人,到处的想法子,后来有人拦住了他。
他告诉他:“你要找的人,目前很安全,不过后边就不确定了。”
人让他在铺子跟她之间选一个。
他做了决定。
“老家有点事儿,就回去了,我不是让赵婶子跟你讲了吗?”
“撒谎!”
“真要是这样,你怎么连个地址都不留给我,一句话也不与我交代,难不成你还怕我不让你回吗?”
“是啊。”
麻子李说:“你看你,这么凶,又这么爱哭,我要是跟你好好说,谁晓得你怎么样哦,万一耽误劳资事嘞,我就先回了。”
他推开人些,给她擦了一把眼泪,笑话说:“瞧瞧你,都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的爱哭,叫人瞧着,可是要笑话的。”
纪瑄将她从麻子李怀里接过来,好声好气的哄着,“叫师傅见笑了。”
“劳资的徒弟劳资还不清楚什么样儿!”
麻子李嘴上凶,却是含笑的看着眼前的两人,让纪瑄将她带进去休息。
麦穗不走,擦了眼泪坐起来,又是陪他待了好久,到暮夜深深,实在困倦意上来,遭不住,这才睡去,纪瑄将她带回屋,出来的时候,麻子李还在院里坐着,已经近秋,晚风清凉。
半轮弯月在天际挂着。
他拿过晚饭前剩下的一点槐花酒在喝。
纪瑄走过去,又是朝他拜了一礼,对人表示感恩。
麻子李无所谓的说,“她不只是你未来的妻子,她也一直是劳资的徒弟,我跟你的心,是一样的,都希望她好。”
“我知道。”
纪瑄说:“我说的,并非是这个事,而是纪家……”
麻子李怔了一下,旋即想到他如今站在那个位置上,是该清楚很多事情的。
“你父亲是个好人,是个好官,我也不过尽些微薄之力而已,而且最后,不也没有改变什么吗?”
纪瑄道:“有心,即为大恩。”
麻子李嗤笑出了声,说:“你跟你父亲一样,都是个纯粹的好人,只是我希望,你的结局比他好。”
不过这谁也不敢保证。
“纪瑄,真感激我的话,能不能想个法子,让陈海出来罢?”
这话说出来,他又忽然觉得很是离谱,自嘲的笑了,“看我,多会给人找麻烦。”
“我会尽力的。”
“你说什么?”
纪瑄肯定的说道:“我会尽力的。”
两人目光相对,一时沉默,不知过去多久,纪瑄才开口说道:“这件事儿,我会想法子的,不过师傅,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纪瑄道:“如若它日……”
他不愿意去深想这个事儿,去提,可总是要面对的。
人凝神,深呼一口气,道:“您留下来罢,一直留着,陪着她,如若它日我有什么意外不测,带她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可以的话……再好好给她挑一个正常的好郎君,叫她安安稳稳过日子。”
纪瑄笑着说:“她这个人,很容易满足的,求的并不多,不过就是一个安稳而已。”
麻子李看着他,几年前的夜里,少年也曾为她这般交代自己。
“有什么事,您多担待,她很聪明的,您与她好好讲,她都能够理解。”
那时的少年人眼神清亮明澈,虽然眉宇间总似有一种化不开的哀愁,但到底是带着些活气的,这会儿……麻子李说不上来。
他最后只是说道:“她是劳资的徒弟,这些就是你不交代,劳资也会做的,不过倒是你,虽说你纪家待我有恩,我也为你纪家做了些事儿,如今便算站在长辈的位置上,对你托大的交代一回,莫要做什么傻事,要是你不能好好的待她,便不要给她这个期望,耽误了她。”
“我知道。”
两人心照不宣,便没再提。
几日后,纪瑄带着陈海出了宫,久未再见的二人乍然见面,可是红了眼眶。
“我们出去罢。”
纪瑄将麦穗带了出去,把空间都留给他们。
麦穗跟着纪瑄出来,忍不住八卦问:“纪瑄,你说师傅跟陈海,到底什么关系?”
师傅在的时候,陈海隔三差五会过来,大家伙儿偶尔还能在一块吃上一顿饭,自从师傅走了,他也不来了,过年的时候,麦穗邀过人,便也只是道了一句谢她的惦记,没有来,送些年礼,他也叫她不用操心忙活这些。
总之是距离远了。
纪瑄见她问起,也没跟她藏着,老实与她道:“陈海入宫之前,姓李,麻子李的李。”
“啊?你是说?”
“嗯。”
天啊!
麦穗懊恼,“我好笨,怎么一点没瞧出来呢?”
“是啊,穗穗好像是有点笨。”
纪瑄宠溺的笑了笑,摸着她的头。
“他俩长得可一点也不像。”麦穗说。
陈海瞧着年岁不小了,可是那身姿骨相,还是能瞧出来年轻时候的模样,师傅……嗯,比较慈祥和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