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姑娘。”
人离开,麦穗折回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来,喝口热的去去寒气。”
纪瑄接过,但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上。
然很多话,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静静的沉默着。
麦穗也没问,人蹲下来,覆在他腿上,轻声道:“没事的纪瑄,不想说就不用说,到家了,没事的,喝口热茶收拾洗漱,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纪瑄低头,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身下,她覆在自己腿上,她面上的温热意一点点透过衣物渗进肌理,叫身上的寒霜感也一点点似乎化开。
纪瑄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头,良久开口:“穗穗,我今天,又杀了一个人。”
他这两年手上沾了很多血,有无辜的,也有罪有应得的,沾得多了,好像也就麻木了,左右他如何都好。
只是如今,他有她了,他会害怕,血溅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在发颤。
麦穗一怔。
放在他身上的手僵住,热血变得寒凉。
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两年,很多的事,她都大抵清楚一点,可亲耳听到他说自己杀了一个人,麦穗心里还是不由发紧。
纪瑄感知到她的变化,心头倏忽间沉下去。
“我如今就是这样的,我的手上沾着很多人的血,将来也许还会更多……你要是后悔了的话,还来得及。”
纪瑄心里矛盾极了!
他一方面希望她肯定的告诉他,自己没有后悔,无论如何跟他荣辱共担,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她就这样走吧,这样她就能过寻常人的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的,也不用再跟着一块承担他这些事的孽力因果。
“穗穗。”
他哑声开口,再一次强调:“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麦穗起身,将他手里的茶拿下来,人直接坐到他身上去,捧着他的脸,迫人正面对着她,目光也在她这里,一字一句告诉他:“纪瑄,我不会后悔的,从我跟你要答案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自己会后悔。”
她低头,却见他微微颤抖着的手,将它拿起来,亲了一下,正色道:“无论它沾了多少的血,与我来说,都一样,我愿意与它一起承担,哪怕同样要付出血的代价。”
“真笨。”纪瑄说,酸涩了鼻头,洇红的眼里蓄了些水,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将眼睑下的红痣晕开。
“对呀,我就是笨笨的。”麦穗抓紧他的手,凑上前,唇口覆在那颗红痣上,酸咸的眼泪在嘴里漫开。
她压抑着声说道:“纪瑄,我太笨了,所以你要抓紧我的手,别松开,好好保护我,知道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
纪瑄定定的看着她,视线在眼睛上,慢慢转移到唇口,便覆身下来。
他咬住她的唇,有些警告的厉声说:“穗穗,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往后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麦穗回咬过去。
“我才不会后悔呢!”
这一回的亲吻,比此前每一次都要用力,仿佛要将对方揉碎进骨子里去,然而纵是如此,纪瑄还是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紧要关头,松开了她。
“对不起。”
他将人被拨乱了的衣服重新给她拢好,麦穗已经习惯他这般了,没太多反应,气定神闲的从床上起来,把衣服系上。
门外人敲了敲,道:“姑娘,热水好了。”
“哎,来了。”
她将衣服穿好,套上鞋,牵着纪瑄的手往外走。
“别多想了,去洗个澡吧,洗干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多散了。”
“嗯。”
麦穗想帮他的,不过纪瑄拒绝了,两人尽管已经做过不少的亲密事,可他还是没有做好在清醒的状态下,让她看到,接受这副残破的身躯。
“你睡罢,我梳洗好了便不过来了,直接去睡了。”
“好。”
她也不强迫人,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不带任何情欲蜻蜓点水的亲吻。
“晚安,好梦啊。”
纪瑄学着她的模样,也跟着道了一句:“晚安,好梦。”
——
麦穗这一夜都在等他过来,不过没有等到,纪瑄洗完后便回了他在东厢房的屋,但是也没有睡着。
他拿出那一只如意镯,在上边盘了一整夜,最后将它放在心口处,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儿,又起来了。
杜皇后死了。
这是震惊朝野的大事,尤其近年关,还有众多使臣来朝。
从她被禁足,成安帝本想冷处理的,先瞒下消息,待年关过去再做处置。
他也没真的想要皇后的命。
不曾想她性子烈到这个地步,用死来证明择君记的清白,而且消息还被传了出去,翌日不仅朝堂上下,便是民间都是说这件事儿。
这坏了他的计划。
人匆匆忙忙的,又将纪瑄召入宫,商量对策。
这件事儿,后续一切的麻烦,可是多着呢,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纪瑄期待着它们的到来。
人带着这一份期待,天刚微亮就阔步迈开离府。
麦穗没睡,早起送了人。
“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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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可能都会晚了,啊!差点写不完,朋友要结婚,嗯……有些不好说就这样吧这几天都会比较忙尽量会更的但晚一点
第56章 造孽
宫禁一片缟素。
悠长的宫道望不到尽头。
纪瑄乘着一顶小轿子入宫, 一路奔司礼监,未进门就见秦虞奔上来。
“哎呦我的大人哎,你可算回来了。”
他说道:“你晓得不, 宫里头可是出大事了,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气,一直在找你呢。”
秦虞昨儿个是外出采买了,并不在宫里, 不清楚很多事。
纪瑄神色淡漠,唇口抿成一条线,不言语, 只是往里走, 边走边问:“陛下如今在哪儿?”
秦虞道:“我听小太监们说是刚从皇后娘娘处那儿出来, 好像正往宁妃娘娘那儿去。”
“祁王殿下和王妃都进宫了。”
皇后乃国母, 国母死了, 是国丧,按礼是该如此。
纪瑄点点头,“嗯。”
进内室, 秦虞伺候他换下常服,问:“你说这皇后娘娘怎么好好的突然想不开了呢?”
“陛下也没说要她的命呀。”
纪瑄不言语, 只是任他将最后一个扣子扣好, 道:“去漪澜殿瞧瞧。”
“是。”
漪澜殿内。
宁妃一身华衫正襟危坐在那里, 屋里炭火明灭, 宫里仆婢跪了一地, 头低着,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不敢大声呼气。
这般不知道过去多久,随着随侍太监的一声,成安帝出现在殿外, 眼前人终是有些松动,回了几分神,抬眸瞧了一眼,但并没有立即起身去迎。
成安帝面容庄严,雄赳赳气昂昂的进门,直奔主题厉声问:“昨日,你去了皇后的宫里?”
宁妃面无表情的答:“是。”
“你去做什么?”
宁妃抬头,看着成安帝,反问道:“陛下希望臣妾做什么?”
成安帝一怔,随即反手一巴掌过去。
“妒妇!”
宁妃本就身弱,尤其近两年丧子求子无果更是憔悴不可说,这一巴掌,十成的力气,直接将她扇到了地上。
“呼!”
满地的太监宫女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无一人敢上前劝。
宁妃捂着被打,嘴角渗血的左半边脸,徐徐缓缓起身,面上倒是平静。
她问成安帝:“陛下可否与臣妾再说一回当年之事?”
成安帝冷冷的站在那里不言语。
宁妃又道:“陛下可否与臣妾说说,臣妾当年那个孩儿,究竟是如何没了的?”
她不依不饶。
叫本来被坏了计划在盛怒中的成安帝火气更甚,又是一巴掌过去。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朕!”
宁妃唇口颤抖,抬头看他,“珏哥哥。”
太久没再听过的称呼叫成安帝心头猛然一怔,然而须臾便被岁月抹杀的容颜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