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不严重,那就是确有其事了?”
麦穗问:“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折腾自己,难不成比我还重要?”
纪瑄没答她,只拉过她的手,走到书案前,正对着是他刚刚在看的那一幅画。
“你瞧瞧。”
“瞧出什么了吗?”他问。
麦穗摇头,“这有什么奇特处吗?”
她对画没有太多的研究,唯一接触算作是这一类行家能手的,便是纪老爷的二夫人,纪家的陆姨娘,可她亦不多作,只有夫人生辰之时,才兴起提笔,三年来没几次,所以麦穗对眼前的画,实在瞧不出什么。
纪瑄道:“你再耐心点,仔细瞧瞧。”
他提示,“你看它的运笔和风格,像谁?”
“姨娘?”
是了,是姨娘的风格,她师从画作大家柳锡安,人是个自由派的闲散画家,她少出闺阁,但跟着听,临摹多了,亦有他的影子在。
这幅《山水乐居图》不论是从赋彩还是骨笔运法上,都可见神韵,但比于柳大家又多些女儿骨的柔情,上边没有落款,然大抵是可以确定的。
“可是不对呀,你这儿怎么会有姨娘的画?”
纪瑄道:“从陈安山的宅子里抄出来的。”
麦穗:“……”
她皱起眉,“那老太监怎么会有姨娘的画?”
麦穗想起什么,惊声道:“姨娘家的事儿,该不会同这老太监有关吧?”
陆姨娘并非一开始就是给人做妾室的。
她的过去在纪家算是一个禁忌,不被人提起。
麦穗知道,是私底下,通过纪瑄的口传达的。
她出身书香门第,家中重于孩子的教育,女儿家亦不例外,知晓她对丹青有兴趣,后花了大价钱,请了丹青妙手的大家柳锡安过府教人作画。
姨娘习得真传,据夫人说,在她们那一带,是出了名的才女,无数人家的好儿郎争相上门求亲,家中千挑万选,为他择了一门亲事,然而却是生了事故,未等到成亲,家中遇山匪打劫,一洗而空,不仅如此,还闹了火患,几十人尽葬身火海,只因着当日她应友人之邀,出门聚会,这才逃过一劫。
陆家没了以后。
许多事情也横生出枝节来,定好的亲事成了云烟,道是姨娘命中有煞,会害死身边亲近之人,总之,夫家不再认这门亲。
原本这也无妨。
家没了,可她有手艺,也会识字,便是以卖画为生,或是给人润笔,都能活下来。
谁曾想啊!
那脏水不仅仅只泼向她,影响亲事,还被抓进了大牢,只因有人道曾见她与山匪有过往来,便是说两方勾结,她联合山匪作案。
判案的是个糊涂官,竟然信了,可怜的姨娘就这么被定了罪,被判为娼奴,流落花楼。
至于她认识纪家老爷,再到嫁与人为妾,那又是另外一桩故事了。
人在花楼凭着出众的样貌和一手丹青脱颖而出,那一次出场,不知多少缠头,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久待之地,她想从那个虎口离开,恢复良籍。
花楼的老妈妈将银钱算得特别紧,到她手里没有多少,靠着自己给自己个儿赎身,是万不可能的事儿。
她把心思放在了来往的恩客身上,希望他们之中能有人带她脱身苦海,她也确实选定了一个,并且成功的利用人离开了那里。
姨娘以为那是她的新生,谁曾想啊,是又一遭噩梦,那恩客不过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才华,想拿她做一个登云梯罢,赎身后并未收她,而是将她转送给了一个贵人……
她被折磨濒死之际,是纪家老爷将她带回了家,彼时夫人与老爷已成亲,二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顺理成章结两姓之好,恩爱和鸣。
姨娘是夫人和老爷救回来的。
老爷带她回了家,可日夜照拂,不眠不休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是夫人,此后她便在纪家留了下来,过一年多,夫人孕子,几经艰险,人陪侍左右,九死一生的生下纪瑄后,夫人记着这份情,主动提出来让姨娘嫁进来,真正在纪家扎下根,重新有一个家。
两人原本都是不肯的,这如何能行呢,传了出去,太过荒唐了!
姨娘甚至为此离开了纪家,后又发生诸多事,在三四年后,夫人亲自去接她回府,由此才成了纪家老爷的妾室。
她们性情相投,又都是良善感恩之人,旁家妻妾争权夺宠,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可在纪家却是不曾见的,两人合得来,从来什么都有商有量,姨娘念过书,识字明理,还能帮着她看管家,纪老爷应召入京这些年,是二人带着纪瑄,在临安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着起来的。
对于纪瑄来说,姨娘与亲娘并无差别,也难怪他会反应这般大,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这么久。
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纪瑄的沉默无声胜有声,回答了她的话。
麦穗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将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顺带的抱住了人。
屋里的炭火快熄了,没什么热气,他的手很凉,身体很凉,整个人跟冻住一般,麦穗还摸到了掌心黏腻的血。
是方才一直被她忽略掉的血。
“穗穗,那个贵人,是陈安山。”他说。
“还有那一场打劫和火患,都跟他有关系。”
“我翻了东厂那头的旧案卷,盘问了还勉强苟活于世的人……”
他声音低沉暗哑,似喉中有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再往后说,语不成调,只能勉强溢出几个词。
“我知道我知道。”
麦穗拍着他的背,忙将他的话截住,不叫他再说这个。
不是不能提,可此时此刻不可以!
两场血淋淋的灭门惨案,身边最为亲近最为亲近的亲人,一遍又一遍去重提她们的过去,去回忆那些过往,只要还有些许心的人,都接受不了。
太残忍了!
——
二人心照不宣,便这么拥着,相互汲取安全感,待日头一点点偏西,残阳从窗外斜照进屋里,方才堪堪分开。
麦穗站得有些麻,腰也酸,大咧咧的直接坐在了他办案的那张桌子上,上头的文书案卷堆积如山,这不由叫她恍惚想到了高三冲刺的时候,那会儿一进教室,也是这般,乌泱泱的全是书,压迫感袭面而来,稍微放松些的精神,也被立即提了起来。
纪瑄便是在这样的地方,每天生活着……
面对的不是压迫感极强的文书,便是鲜血。
以后对他好些罢,麦穗想。
至少回到家里,能够暂时放下肩上的种种,可以放松下来,不需要顾忌什么。
“在想什么?”
见她看着那些案宗失神,纪瑄开口问:“你是想看看吗?”
麦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联系到这个的,她并没有这个想法,何况这些都是私密的东西,极其重要,怎么是她想就能看的呢?
纪瑄愿意给她看,她也不想由此叫他给旁人留话柄,免得将来被人拿出来利用。
现在不会有,可谁知道将来呢。
太烦了!
很多事情都需要顾及,走一步看三步。
“不想。”
她歇够了站起来,按着他坐下,给人捶背,道:“站这么久,肯定累坏了吧?你啊,就是有一点不好,自己的事不上心,不愿意说。”
还好。
其实他站得更久过。
那一日,陈安山派人给他送来她的平安坠时,他站在陈府的门外,站了一整天,直到整个天黑了下来,太阳落山,这才结束。
那天。
他想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父亲,姨娘,想到过去跟她在纪家,在书堂的种种。
他也想过……如果她……
纪瑄不由扬了扬嘴角,不管过程如何,至少结局……他做到了。
杀了那个伤害她的人。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第48章 猜测
酉时四刻, 天又暗下来些许。
麦穗瞧了一眼外边,道:“都下値的时辰了,今天没什么事的话, 不如跟我回家吃饭吧?”
“好。”
他起身,抓住她的手,“走吧,回家。”
人答得直接爽快, 没有一点犹豫,麦穗低头,视线扫过他主动牵上来的手, 会心一笑, “好, 回家!”
两人齐齐往外头走, 不过方走出书房的门没几步, 就见外头秦虞又领着一个人正往这头来。
那男子穿着不算华贵,可也是绸缎为衣,讲究异常, 瞧着似大户人家出来的人。
他走到二人面前,秦虞介绍, “这位是大学士府的管事, 说找大人, 有重要的事。”
纪瑄扫了他一眼, 道:“你等等。”
他将麦穗拉到一旁, 抱歉的对她说:“看来不能随你回去吃饭了。”
“没事。”
她挤出一抹勉强的笑,道:“正事要紧嘛。”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