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那么信任他?”
“是!”
随着这一声一块落下的,是院子里那棵槐树枯黄的叶。
落到她的头上。
两人都沉默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朱四将匣子收回。
“麦穗,希望你别后悔。”
她不会后悔的!
麦穗从来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
不过朱四并未要她的答案,自然也不会等她说出来,人还没开口,他就走了。
见他彻底消失在院中,麦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当下还未到子时。
她进了屋,多添了一件帽衫,随即又进厨房,将早就收拾好的竹编提篮食盒拿起,跟着出了门。
……
她要去西厂的衙署。
麦穗之前打探过了,纪瑄这几日都忙于审问的事,并不住在宫禁内,多数时候在衙署。
西厂办公的住处在西华门附近,她住的是城东街,可以说完全是两个方向,十分的远,时下已然夜深,万籁俱寂,人多归梦乡,并不能借到代步的车马,所以她只能用两条腿自己走。
为了赶时辰,她走得极快,几乎是跑着的。
呼呼的秋风在她脸上拍打着,从开始的冷,疼,到最后僵硬,有点麻木了,感觉不到太多了,好在紧赶慢赶,总算还是在子时之前,到了地方。
衙署门关了,外头只有两个值夜的人在守着,她过去问话,请人代为通传。
“你是大人的什么人,找他何事?”
“我是他家乡来的妹子。”
她本来想说是宫外相好的娘子,但一想他脸皮薄,也没认过她这一层关系,便还是出于慎重考虑改了称呼。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大抵想她一个女子也做不得什么,还是好心去给她通报了,不多时人出来,请她进去。
……
纪瑄刚从西厂的大牢里回来,一身脏污和血腥味还未来得及换下,就听人进来报道有人找他,光听描述他便猜到是谁了,刚忙让人请进来。
自己换下那身脏衣物,便出门迎人。
暮夜下,大老远的就见一女子莲步蹁跹的朝着这头来,人也见到了他,步子更快了,兴奋招手,“纪瑄,这里这里。”
两人在檐角撞了面,领她进来的守卫与人行礼,“大人。”
“嗯。”
纪瑄点头,应了他的声,道:“下去罢。”
“是。”
“大人!”
“嗯。”
“下去罢!”
麦穗抬头挺胸,摆了一个四方步,学着刚才他的模样说话,纪瑄看她学自己,羞得脸色涨红,哑声唤她:“穗穗,莫要取笑我了。”
“我没有取笑你啊纪瑄。”
麦穗说认真的,“很有派头哦,好帅气呀!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你嘞,好威风,像电影里的大人物一样。”
她经常会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纪瑄已经习惯了,并没有多问,只是说道:“你不害怕这样的我吗?”
“怕什么?”
麦穗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怕的,每个人都有多面的嘛,上班下班状态不一样,很正常的。”
她爸爸经常在公司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训这个训那个,但是回家见了她跟妈妈又换了一个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听话得紧。
她记得人说过,这叫做慈难掌兵,正经的场合,如果他状态同在家中一般,就会难以服众,会影响工作效率。
“嗯,正常的。”
纪瑄松一口气,不再提这一茬,领着人往里走,“外边冷,我们进屋再说。”
“好。”
麦穗跟着他去了人在西厂的值房,并不算大,屋里摆设也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
哦,还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床,不过看上去很小很窄,纪瑄本来生得就挺高的,这一年又长了些许,麦穗都怀疑那床是否能装得下他?
床榻旁边,是换下来的衣衫,昏黄的烛光下可以看到,有些脏,还带着血。
纪瑄促然,身体僵住,他想说什么,可是喉舌晦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这收拾得还挺干净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她兀自拉了个凳子坐下,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
“呐,你来不了,我给你送过来了。”
麦穗将做好的长寿面递给他。
“你这么晚,从东城跑到西城,就为了送这个?”
“那当然了。”
麦穗仰头,骄傲又理所当然的说:“咱俩都一块几年了,我的生辰怎么能没有你呢。”
她催着他快点接。
“你赶紧吃吧,这都有点凉了,坨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纪瑄瞧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面,心里也渐生出热意来。
他接过,坐下来。
麦穗递了筷子给他,又自己拿出来另一碗。
“嘿嘿,我特意留着,就等着跟你一块吃呢。”
她坐到他边上,笑得没心没肺,还撞了一下人的肩,“我生辰分一半福气给你,够意思吧?”
“嗯,很够意思。”
他点头认同,却是自觉坐远些去,拉开二人的距离。
麦穗对他这反应不喜,“你嫌弃我?”
“不是,我身上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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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刚好也写完了就今天更吧,这周没榜,下一章周二晚上十一点发~
另放两个想开预收,嘿嘿可恶的手速,好想化身八爪鱼,有好多脑洞想写呀![奶茶]
第39章 心意
说出这个词, 纪瑄简直羞愤欲死,他现今是如此的污秽不堪,与她云泥之别。
自己怎配用这满身的脏污和血腥挨着她。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心中后悔得不行。
老天!
刚刚她到底说了什么,分明清楚他不会这样,还讲出那般难听的话来, 叫他刺心难受。
麦穗实在悔恨极了。
她磕巴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纪瑄。”
“我知道。”
纪瑄温声回答,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麦穗清楚, 他心里并非如此想, 否则人不会说出那一句轻贱自己的话。
他从来是很在意他当下这个身份的, 所以他跟她的每一次接触, 人都表现好像犯了极大的罪过一般,克制不肯多上前一步。
该怎么办?
过往那些所谓不在意的话说了一箩筐,她甚至哭甚至闹, 跟他吵架,然而纵使如此, 依旧不变……
麦穗大脑飞快的活跃转动。
一盏茶的功夫后, 人脑子里似乎有灵光闪过。
嘿嘿, 有了!
麦穗挪着身子过去, 再一次挨着他坐, 两人肩抵着肩。
他不是说自己身上脏吗?
那她就用行动来证明不脏好了!
她坐到人旁边,在他要躲的时候强制拉住,然后拿过他手里的面条吃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喟叹:“嗯, 好吃。”
纪瑄看着她的举动愕然。
麦穗催促,“愣着做什么,快吃呀,我做了好久的呢,不吃完我跟你拼命!”
纪瑄僵硬着身子,木木的咬了一口面条。
麦穗问:“好吃吗?”
他点头,“嗯,好吃。”
“有其它味道吗?”
纪瑄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我吃的时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