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李的铺子在巷子最尽头的角落,越往前,人家越少,没有声音,只剩下车辕转动的声响,尤为清晰。
在快到的时候,麦穗就先喊了起来,叫麻子李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她想这样,他会知道,她在外边这些时日,归家的心理有多急切,两人见了面,他也不会太忍心责怪她了。
不过她喊了很久,直到门口,都没有听到回应。
“原来是有事出门了吗,怪不得不理人嘞。”
麦穗过去,在门口的第三块石头上停下,对朱四道:“那下边有钥匙,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朱四移开石头,果然见一把长长的钥匙在那里躺着,他拿起来给麦穗。
“这是我跟师傅说好的,钥匙放一把在这里,避免谁出去忘了带,进不去。”
不过大多数时候,麻子李都不会出门,即使出门也很少忘了钥匙,这多是为她准备的。
“我师傅那人啊,别看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心可软了。”
麦穗拿了钥匙,自己推动着轮椅过去开门。
这里没有台阶,她一个人就能做到,只是以往开了门,就见麻子李在院子里忙活着,还会指摘她两句,道她一出门玩就忘了回家的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还真不习惯。
她站在那里驻足良久,朱四走过来,问:“要进去吗?”
“嗯。”
麦穗点头,“进去等吧,可能人有点事,麻烦你了。”
大门上有一个约莫五六寸高的门槛,素日腿脚好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何,步子一迈就过去了,可现在伤了腿,又在轮椅上,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唉。
都怪那个老太监!
麦穗在心里将他骂了一个遍!
“小事情。”
朱四走到她身后,将人连同那轮椅一块抱了进去。
他的力气,简直大得可怕,麦穗近一段时间是深刻领悟了当初麻子李说的那句话。
人要有心卖你,你跑得掉才怪?
按照两个人的力量和身份之差,她确实是跑不掉的!
不过还好,朱四没想卖她,而且虽然嘴上一直说要训她如何如何,行动上却没有实际伤害她的。
所以一时她也分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待他,能否全身心信任?
唉……
这种时好时坏又处处带着心思算计,需要咂摸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的感觉,真是糟糕极了!
她还是喜欢跟纪瑄和师傅,赵家婶子他们相处,有什么说什么,哪怕是不好的,难听的话,也不需要去想背后是否另有目的,去想这样会不会出现其它自己无法承受的恶果。
……
“小麦啊,别等了,你等不到你师傅的。”
麦穗从天亮等到天黑,始终不见麻子李的身影,她不死心,还在那里等着,最后是赵家婶子收了摊回来,看不下去了,过来与她说了真话。
“你师傅他走了,离开京城了。”
她隐隐有些猜到了,屋子几乎全部都空了,连储存间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唯有她的住处,还放着被褥和衣物,如同她被抓前一样,可她总是想,这就是人自己个儿收拾东西走的,起码不是意外,出事被人抓了之类的,或许人走到码头,想了想总觉得不合适,就又回来了呢?
麦穗在赌那个可能性,然而现在赵家婶子的话,将她所有的希望都给浇灭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有说去哪里,走多久,几时会回来?”
麦穗唇瓣止不住的颤,声音有点哽咽,努力的维持着平静,这才勉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家婶子道:“这个他没说,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一声,说是回老家去了,让你不要找他了,你这些时日干活的工钱,他给你算了,就放在你屋里那个罐子中。”
“可他说要我给他养老送终的呀……”
“你知道我这干的什么买卖?我这干的是断子绝孙的买卖,将来也是要断子绝孙的。”
“我给您养老送终!”
那不是他们说好的吗?
怎么突然间人就走了呢?
她还没给人养老送终呢。
怎么他连最后的一面也不跟她见,连曾经最为在意的东西,也不计较了?
“嗨,这个啊。”赵家婶子道:“你师傅就随口一说,你也不用太过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傅那人就那样,嘴上说的,没几句真话啦。”
“不是的,他很在意这个……”
麦穗想反驳,可是好多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瞧着人这般,赵家婶子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儿,她撇眼看了看一旁的人,蹲下来,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小麦啊,这人与人之间呢,就是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聚在一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你看开一些,再说了,就算你师傅不在了,这巷子里头人,依然是你的亲人,你有空呢,都可以随时回来,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几日啊,春杏那丫头还老念叨着你呢,说要你回来才写课业,你讲的比先生有意思……”
“是吗?”
麦穗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终于明白为何方才进巷子的时候,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安静,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原来他们都知道了。
他们早就知道,她又被遗弃了,再一次被遗弃!
满脑子的念头让麦穗什么都听不进去,后边赵家婶子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人没过耳,打断了她。
“婶子,谢谢你啊,不过我有点累了,我想静一静,想歇一会儿……”
赵家婶子是个敞亮人,又见她身侧还有人陪着,也放心,便道:“好,那你一个人待会儿,婶子不打扰你,这会儿婶子和春杏,京生他们都在家呢,你看着什么时候空了就过来,婶子给你做豆花吃。”
“好。”
赵家婶子走了,到门口还听人跟谁说话,唏嘘道:“唉,真是个可怜孩子,才多大啊,要经历这些。”
“老天不长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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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坐在院子里,视线一寸一寸的扫着这方寸小院,静静地沉默着。
朱四道:“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想。”
她倔强道:“我才不会哭呢,就算没有师傅,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的!”
“我不会哭!”
纪瑄是后半夜悄悄出来的,人到的时候,麦穗还在院子里坐着,仿若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天儿不错,月色甚好,照到她身上,清薄的背影也染上了些冷色。
“穗穗……”
第32章 生病
混沌间, 麦穗听到了纪瑄唤她的声音,她以为是自己太无助,出现幻觉了, 可回头就看到他站在门口,人跨开步子,脚下生风一般,从黑暗中向她走来。
麦穗没想哭的, 真的没想,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见了他, 鼻子就开始酸涩起来, 眼睛也蓄上了水。
“纪瑄。”她唤他。
“嗯。”
他应声, 抬手去擦泪, “没事的, 我在呢。”
人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出来,本来还在眶中打着转的泪水猝然涌下来, 她扁着嘴压抑的哭腔,伸出手去, 抱住他, 咬着他的肩头, 暗暗抽泣。
朱四立在一旁, 瞧着这般, 不由微微皱起眉。
纪瑄半蹲在地上,稍抬些身子,叫两人身形差距没那么大,她抱得更加自然舒适一些, 不用费力气,边放任她哭,放任她咬,只是无奈的对朱四道:“叫殿下见笑了,时候不早了,您回去歇着吧,这里奴婢来就行。”
“嗯。”
朱四也没跟他客气,交代了几句话,便背着手,阔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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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瑄,师傅走了,他不要我了!”
“你说……他怎么……怎么就不要……不要我了呢?”
麦穗呜咽抽泣,语不成调。
“他一向不喜欢我待在外边,肯定是又生我的气了,我也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他为什么不等我……不等我回来,听我的解释呢?”
她是越想越伤心,终于最后是崩溃大哭起来,高昂嘹亮的哭声在夜里犹如虎啸。
“纪瑄!师傅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纪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人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轻抚着她的背,任由她肆意发泄情绪。
两人以一种别捏的姿势待了一整夜,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时,麦穗情绪总算是好一些了,这才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睛睡过去。
纪瑄见她睡熟了,这才顺着她抱着自己的姿态,动作轻柔的将人抱起来,进了屋,放到她一贯睡着的床上。
“没事的穗穗,都会过去的。”
纪瑄将她乱糟糟,还因为眼泪粘到一块的头发拢到脑后,一张清丽的小脸露了出来。
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她接受不了的,她刚适应那里的生活,您怎么能……”
当日知晓这事儿,他不顾身份地位与人大吵了一架,可是自己愤怒激烈的情绪,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
朱厌淡然自若的坐在那里,抚弄着他的玉掰指,不紧不慢的说:“纪瑄,要我帮你,那就得付出些代价的。”
人笑着看他,“她在我手里,你办事,我才能更放心,而且说来你该谢我才对,她在我这儿,怎么都比在那贫民窟安全,陈安山就是个贪财的老吝啬鬼而已,他重要吗,也就不过尔尔。”
一个连根儿都没有的人,收那一堆没用的干儿子,就赌个将来能有个好下场,能有人给他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