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赵家婶子并不想让孩子参军,毕竟丈夫是死在那儿的,有前车之鉴,可人坚持,她也不阻止。
送人入兵营后,她就带着两个年纪小些的孩子,在这条街继续以豆花摊儿为营生,还给小女儿也送进了书堂。
她说:“我就是吃了不念书的亏,这打小没上过书堂,连自己个儿的名都不会写,所以辛苦,只能靠卖豆花为生,这一年到头都不得闲,我知道,女娃子上了书堂,也不可能像男孩子那样去考功名,可是我想,春杏她念点书,识点字,将来不说多清闲吧,能嫁个好人家,旁人看她能拨算盘能看账,许也会多看她一眼,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不用像我这般。”
人没上过书堂,没念过书,她很平凡,可是不妨碍人个伟大的母亲。
不说在这里,便是她在的那个时代,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奉行着女子读书无用的理论,饶是男女已经享有平等的教育权,依然会失衡,在两个孩子之中,选择委屈女儿。
可赵家婶子却有着冲破时代桎梏的想法,即使知晓不可能,有许多的反对声音,然母爱的本能叫她清楚这是对的,便始终坚持。
她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固执得跟麻子李有一拼。
大抵这也是麻子李在这巷子里风评那么差,独来独往,寡得很,可是两人还是能谈上几句的缘由。
两个都是很好的人。
纪瑄静静听着她讲述这巷子里的故事,心中那一份想法更加坚定了些。
离了他,她在这里,能过得很好很好。
她其实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也很聪明,会随机应变……
“穗穗。”纪瑄开口。
“嗯,怎么了?”
麦穗低头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
他话未说出口,麦穗猝然想起什么,噌的一下起来,她说道:“你等等!”
人跑着进了厨房,没一会儿拿出来一碗酸汤菜。
今天早上做的,放了一日,凉了,不过还好着呢,没馊。
酸汤菜就是要凉着吃才更有味道的!
“你尝尝,我最近新研究的,我师傅老喜欢了,以前天天要吃肉的人,最近每天饭前饭后都要来一碗,开胃。”
纪瑄看着那碗汤,沉思半晌,“好,我试试。”
左右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晚点再与她说也好,没必要在这相聚的开心时候扫兴。
“你喝着,我去做饭。”
她看向麻子李的屋,笑道:“你不知道,小老头好虽好,可是凶起来也可吓人了,要是饿着他,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嗯。”
……
她燃了灯,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纪瑄在院子里,捧着碗,隔着纸糊的窗棂瞧她忙碌来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人起身,跟着进了厨房。
“我帮你吧?”
麦穗下意识说不用,她都做习惯了,很快的,可旋即想到他也才第二次来这儿,跟师傅也不熟悉,许会有些不适从,两人待一块,他也会轻松自在些,便又改了口。
“你帮我把那个萝卜和豆子洗了吧,然后做完可以剥点蒜头。”
都是些简单轻松的活,毕竟他在纪家的时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开始做就从轻松容易的学起,上手比较快。
“好。”
两人搭配着干,有人帮手总是比一个人好很多,原本需要起码近一个时辰才好的活,缩了不少时限,不到半个时辰就出锅了。
吃过饭,天色不早了,宫门差不多也要落了锁,麦穗主动邀请:“今夜你回不去宫中了,便住在这儿罢。”
“好。”
他答应下来,所有想说的,可以在这漫漫长夜细细与她道个分明。
第22章 分开
月如银钩,高悬于天际。
纪瑄不回宫,麦穗拿了些晚饭还没用完的果子露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边喝边聊。
“这是春日的时候,我跟巷子里的嬢嬢抽空去郊外捡的,是野生樱桃,做了一些樱桃酥和樱桃酒,平日师傅是不准我喝的。”
她悄悄跟纪瑄说。
纪瑄看向已经关紧门,灯也熄了的屋 子。
麻子李饭间喝了些黄粱酒,这是他一贯的习惯,每顿饭都总要喝两口的,所以睡眠不错,吃完收拾就睡了。
“少不饮酒,师傅做得对。”
“哎呀,这是果酒,不会醉太厉害的。”麦穗无所谓的说,一边给两人都倒了一杯,接着碰了一下他的碗,“我喝了,你随意。”
在宫里见,总是害怕会被发现会如何,身体怎么都跟紧着一根弦,可在宫外,在这巷子里,是她熟悉的地方,更无人认识他们,无人指点什么,她可以全身心放松下来,享受这见面的欢愉。
人总是这样的,一高兴,就想喝两口解解馋。
纪瑄瞧她如此,无奈的摇头笑了笑,跟着拿过桌上的酒喝了起来,这果子露他并不陌生,过往在纪家,府上的师傅也会做,麦穗这手艺,就是跟他们学的。
她啊,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
麦穗一边喝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人也喝了,知晓他没再计较能不能喝酒这个事儿,心彻底松散下来。
她将酒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混着甜甜腻腻的酒水,麦穗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她无所顾忌的拉着他说起近些时日巷子里发生的事来。
其实巷子里的生活并不算十分有趣,她大部分时候两点一线,不是操刀动手就是做细碎的家务事,买菜洗衣做饭,日复一日。
可就是说起来似乎开了闸的水似的,一件又一件事儿往外蹦,怎么也止不住,没完没了。
纪瑄没说话,只是在一侧静静的听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朦胧月色下,人眉飞色舞的讲着,分明都是一些杂事,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也变得意趣有意思起来。
她面上看不出来太多对这些小事消耗的苦闷,只有对自己实力的欣赏,讲到兴处还拍了拍胸脯,道:“你是没瞧着,我一个人就可以推着那个板车走,拿好多的东西……”
“真厉害。”
纪瑄夸她,可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在纪家,她何曾要做这些事儿,怎的需要如此辛苦?
可如今,她已经能够熟稔的做那么多的事儿,而且每天,日复一日。
纪瑄能想象那个画面,一如他坐在这里,瞧向厨房忙碌的人儿。
小小的身影在那昏黄的烛光下转来转去,奔忙不停。
“穗穗从来一个人,也能做很多事。”
他抬手,下意识想去抚她的脸,一阵晚风拂过,霎时又叫人清醒了过来,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没有我,没有纪家人在身边,穗穗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很好的。”
“不是这样的,纪瑄。”
麦穗注意到他的动作,将酒碗放下,拉过他的手在覆上自己的面颊,乌亮的眸子看着他,认真严肃说:“那不一样的。”
“活着跟活着,也是有区别的。”
没有他和纪家人在身边,她依然可以做很多事,依然可以活着,可是总不能再像之前那般的肆意,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快活。
“你在,我方可安心,才能活得自在,你不在了,那我这活着,也不过是活着而已,你懂我的意思吗纪瑄?”
麦穗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纪瑄,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如果没有你,我就是在这里忙活再多,也没什么意思了。”
少女细腻光滑的肌肤在他掌心来回蹭着,夜间的晚风吹得有些薄凉意,可纪瑄却煞觉滚烫,仿若置于火架上炙烤一般。
人沉默,嗫喏着唇口,久久不言,只迎头向着风,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纪瑄任风在自己脸上打着,不过春日的晚风温柔,并没有太多的杀伤力,只是也足以吹散那果子露涌上来的酒意,同时也吹散了他心里头那点不安分的念头。
他徐徐缓缓起身,对麦穗道:“穗穗,我们出去走走罢?”
“好。”
麦穗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但这天儿正好,出去走一走也无妨,于是果断应下来,跟着起身,拉过他的手,向屋里头喊了一声:“师傅,我跟纪瑄出去走走,晚点回来。”
麻子李或许已经睡死过去了,并没有回复。
……
她牵着人的手出门。
近夏日,天气变得热了起来,许多人家也没有睡,此时家家户户敞开着门,出来就见灯影交错,孩童绕膝玩乐,有妇人家聚在一块,边纳着千层鞋底边聊天儿,欢声笑语不断。
麻子李的铺子在街角巷,算尾巴了,要出巷子,一路经过许多人家。
二人走过,不时有人与她打招呼,问今日他们屋里头啥子情况,又问她身边这是何人?
“他啊,现在是我阿兄,将来呢,说不准就是我的夫郎啦!”
麻子李性子孤僻,跟巷子里头人少有往来,但是麦穗常碰上她们,跟谁都能聊两句,久而久之也熟悉了,说话并无太多顾忌。
其她人没把她的话太当真,哈哈大笑,问:“为啥是说不准?”
麦穗道:“因为我喜欢他嘛,可人家还没答应我嘞。”
直接的话语叫纪瑄心头一震,可却还是出声警告:“穗穗,不可胡说!”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
麦穗打着哈哈收敛了话头,跟那些阿婆婶子告了话,牵着纪瑄继续往外走,出了胡同巷子。
……
两人也没有特别想去的目的地,就这么随意的走着。
“我刚刚的话,让你生气了吗?”
一路上纪瑄都十分沉默,不说话,这叫她想起除夕那日……他也是这样不言不语的。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