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无惨年轻而怨愤,并不知道自己从女儿手中交换了怎样珍贵而沉重的命运,只觉得是普通的赠礼,连那张签纸在不久之后便收起来不见了。
可是,兜兜转转的命运,却让鬼舞辻无惨再次抽取到了它。
他已经无法支撑自己,半跪在了地面上,睁着眼睛呼吸颤抖。
为什么?!
他所获得的幸福人生,竟是这样的。
男人这样激烈的反应引起了旁侧其他人的注意。有好心的妇人凑近到他的旁边查看,目光正巧落在了那张签纸上。
“嚯,原来是大吉呀。”妇人讶然地看着他,“年轻人,这不是很好的签吗?”
哭得那么凄惨,还以为是怎么了。
旁侧,妇人的丈夫将她从这里拉走了,为无惨腾出独处的位置:“别这样,人家或许是太过高兴了,所以才激动了一些嘛。”
大颗大颗的泪珠将签文上的字迹晕染得不成样子。
无人知道,年轻的鬼王在此呆了一整夜。
小镇上,一家小有名气的医馆正在营业。
这里的医者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她梳着黑色的盘发,紫色的和服将她衬得很温柔。
即使是再顽皮的小孩被大人带到这里看病,在这位女医面前都会被哄得乖乖听话。
年轻的男人正在家门前的院落之中淘米,他忽而听到了从女人口中传出的轻咳声,顿时紧张地放下手中的活,查看她是否有任何不妥。
“我没事。”珠世轻轻摇头,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医馆的草药不够了,还是要再去补充一些。”
“等会由我带着孩子一起去活动活动,你在家休息吧。”男人关切地说道。
珠世看出了他的担心,于是顺势点点头。
她之所以能成为医者,便是因为久病成医,实际却是已经身患绝症。她没有放弃,日复一日地钻研着活下去的方法。
在丈夫和儿子走了之后,医馆里便只剩下了珠世一人。
过了一会,外面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珠世抬起头,便看到了面色苍白的男子走进了门。他有着一双红色的眼瞳,身上的气度不同常人。
“您是有哪里不适吗?”珠世照常询问道,她看出对方的脸色是久病之人的苍白。
“不,我并无不妥。”鬼舞辻无惨回答道。他的视线扫向后方的那些药柜:“这里有甘草药丸吗?”
无惨只是路过这家医馆,突然间想要尝试这个据说可以当做糖吃的药,于是便走了进来。
闻言,珠世一怔,随后说道:“是有的,请稍等。”
她转过身,打开了其中一个药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对方所需要的药品,她转头想要询问对方需要的量。
就在这时,胸中突然燃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痒意,胸口一阵剧痛。珠世顿时捂着嘴巴弯下腰,最终还是呕出了一口鲜血。
上面显出一种不祥的黑色。
珠世的面色现在变得如同无惨一样苍白,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绝症能够留给她研制新药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记得此刻桌前还有人在等待,于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将甘草药丸放在了柜台上。
只是,站在那里的男人却并没有立刻将它接过去,而是说道:“你是医生,还得了难以治疗的病症?”
无惨在隔壁的城镇便听说了这家医馆中的女医者医术高超,却得了绝症。
“医者不自医罢了。”珠世苦笑着说道。
无惨看着她,开口说道:“我有方法医治你,不知医者小姐是否愿意尝试?”
他突兀的问话让珠世有些警惕,只是男人无论衣着还是气质都像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她的身上并没有对方能够贪图的东西。
“我需要付出什么吗?”珠世很清醒地询问道。
无惨想了想,说:“那便如同现在这样,济世救人。”
鬼舞辻无惨并没有高明的医术,但他知道谁也许有方法可以医治珠世。如果不到最后一步,无惨是不会随意将自己的鲜血赐予他人的。
于是,一日之后,多纪修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这个医馆前,为珠世诊治。
他的确有方法治好对方,而两人都精通医术,互相交流之间都受益颇多。
多纪修发觉,无惨似是真的发生了变化。如果在以前,他不会试图去救人,更不可能专程将他叫来这里。
——这样,应当是好的变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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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平安时代迎来了落幕,而这与隐居山林的无惨并没有太多关系。
鬼舞辻无惨有着如同神明一样漫长而不老不死的生命,他也常常变幻不同的身份到人世间游历,看着普通人朝代的更迭。
多纪修依旧像是之前那样四处救死扶伤,在兵戈较多的时代,动辄便是成百上千的伤亡,医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无惨在一名贵族武士的家中寻了个剑道老师的差事,教导他们的长子使剑。
武士家的姓氏为继国,长子名为继国岩胜。
他的天赋在普通人之中算是优秀,教导的第一天便很努力。
无惨指导了他,很轻易地在廊下看到了正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这里的、继国岩胜的胞弟继国缘一。
他并未太过在意,贵族家的弯弯绕绕他都知道,却并不打算去插手。只是,这个孩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让无惨的表情僵住了。
“老师,您为什么有着七颗心脏?”小小的继国缘一问道。
鬼舞辻无惨眼神凌厉了一瞬,看向他,却见小孩只是天真的好奇,于是将警戒放低了一些。
“你要试试学一点剑术吗?”无惨询问道。
继国缘一点点头。
于是,站在庭院之中的继国岩胜便看到了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战斗,他的眼睛甚至无法跟上这两个人的残影。
最终,依仗着过去学来的所有战斗技巧和强悍的身体素质,无惨并没有输。
而继国缘一也同样没有输,他的竹剑落在无惨的胸腹,若是普通人,现在这里便要肿起拳头大的伤了。
鬼舞辻无惨知道,继国缘一是个举世罕见的天才。而作为普通人的继国岩胜,恐怕永远也无法追逐到他的弟弟。
他留在了继国家。
在继国岩胜的眼睛里,无惨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嫉妒与执念。
即使缘一离开了家,两人各自成婚,继国岩胜还是无法停下与他的比较。
“你想不想永远活下去?”无惨将这样的问题分别给了兄弟二人。
继国缘一摇头,能幸福地活一世他就满足了。而继国岩胜却是点了头,他愿意跟随无惨,一直追求武道,直到能够变得与缘一一样强为止。
于是两人都得偿所愿。
继国缘一与他的妻子白头偕老,直到最终他垂垂老矣,继国岩胜依然来找他比剑。可是,在最后,继国岩胜依然没能胜过自己的弟弟。
鬼舞辻无惨看着他手下改名为黑死牟的鬼。他看得出,继国岩胜嫉妒极了继国缘一,却也分明爱极了对方。
他想,或许就是这样的矛盾,让他将对方转化成了鬼。
一个人漫长地活在这世上还是太孤寂了。
在以后千年的时光里,鬼舞辻无惨从花街之中救下了两眼皆盲的鸣女,她悲惨的遭遇让她放弃了自我意识,成为鬼之后便依着空间的天赋,为无惨建立了可以任意改换地点居住的无限城。
在一处寺庙之中,无惨将那里被人们崇拜的白橡头发七彩瞳孔的青年转化成了鬼,他看出那孩子毫无感情却有着才能,必须要加以约束才可以做出正面的事。
他也遇到了其他的人,有的救了下来成为为他做事的下属,也有一些任凭他们走向命运既定的终点。
时光是一种漫长而沉重的东西,连带最初他作为人类的时候的记忆仿佛都已经模糊。
在大正时代,这片国土已经成为了世界版图之中小小的一部分。人们还保有着过去田园般的生活方式,可是,电车、咖啡馆已经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兴起。
无惨剪短了头发,头戴软帽,穿着时兴的西装,从电车上走下来。
他这个身份的名下运营着这座城市最大的慈善机构,时常募捐接济生活困苦的佃农和儿童。
无惨不经意地抬起视线,却在街角处凝固住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一头金发如瀑,穿着颜色活泼的传统日式和服,正要转过拐角处消失不见。
下一秒,无惨便已经穿过了百米长的街道,略过无数车辆和行人,站在了那孩子的身旁。
他的手指几乎颤抖地落在了对方瘦小的肩膀上。
然而,抬起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小脸,带着西方特有的高鼻深目。小女孩有些困惑也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说出了一句洋文。
女孩的家人将她护在身后,无惨这才如梦初醒,开口便是流利的英文,向着这家人道歉自己认错了人。
在那家人离开之后,无惨站在街道上停留了很久。
他以为过去的记忆早已在千年的时光磨灭了,可遇到相似的背影,却依然忍不住会心头一颤。
他想念自己的女儿了。
第49章 哥谭:唯一的观众席
【本局游戏已结束。任务结算中……】
沙理奈盘腿坐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大屏幕。
她身上的衣裙也是纯白色的,看不出任何的款式,是系统空间之中的初始服装。
【最终反派修正值:100%。】系统一条条地播报着信息,【任务过程已收录,记忆压缩中——】
【记忆压缩完成。】
【玩家是否匹配下局游戏?确认/取消。】
沙理奈歪歪头,隔空点了确认键。
【世界加载中……】
天气算不上晴朗,只有着一层沉闷而超市的云。白色的天光透过它照亮着整座如同钢铁迷宫一样的城市。鳞次栉比的大厦将天际线分割成如同魔鬼般的齿列,哥特式的建筑与现代化的摩天大楼犬牙交错,富人区与贫民窟泾渭分明。
宽敞的城市大道上车水马龙,时不时便有昂贵的豪车从灰色的马路上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