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观香抬头,往皇帝那处飞快看了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低声:“我知道皇帝的秘密。”
薛鹞眨了眨眼,静静等着她说完。
梁观香声音压得更低:“我想小公子能帮我治好我娘,还能让我们在京都毫无顾虑地生活下去。”
薛鹞垂下眼眸,点头:“没问题。”
得到回复后,梁观香像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她飞快开口:“圣人能跟我们看不到的人对话,还能凭空变出东西。”
薛鹞凤眸微眯,凭空变出东西?
就在此时。
皇帝蓦地挣脱了黄福,右手握着不知哪来的小刀,狠狠地往周围一挥,左手一翻,凭空抽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喇叭状物体,对着喇叭嘶声吼道:“护驾!杀了他们!”
黄福瞳孔微缩,那是什么东西?!
他看了薛鹞一眼,随即会意,动作极快地在皇帝后颈上一砍。
咚。
皇帝倒地。
那个喇叭也落地。
可傀儡护卫已经听到命令朝这边冲来。
黄福一手扒拉起皇帝,一边开口:“公子,杀还是飞?”
薛鹞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却被大石门处的另一番动静吸引住了目光。
那动静原本很小,随后逐渐变大。
最后,一群乌泱泱的人群从石门后冲了进来。
一个瘦小的少女从人群中冒头,灵巧地跟猴一样,飞快爬上一旁的小石雕,大声吼着:“快!那个小仙子说了,打护卫抢钥匙!就可以出去了!”
“冲!”
黄福瞪大眼,“公子,是说家主吗?”
薛鹞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不是家主。”
黄福“哦”了一声,“忘了忘了。”
薛鹞看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喇叭,脚尖一点,往那瘦削少女处奔去。
那少女双手合拢,朝底下大吼。
突然一个喇叭被人递到她面前,她皱了皱眉,“这是何物?”
“可用来扩音的。”薛鹞开口道,见她疑惑地接过,又问:“你刚才所说的小仙子,她现在可走了?”
瘦削少女闻言,面色似乎有点沉重,她摇了摇头,“恐怕都不行了。”
薛鹞一怔,“什么不行?”
瘦削少女皱着眉头,说着:“她就跟话本里说的一样,浑身是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还说她累了没力气,晚点会跟上我们…”
可说到一半,她就看见眼前这个长得绝美的少年脸色唰一下青了,像是愣住几瞬,随即就跟要去奔丧一样飞走了。
“还真的跟话本里说的一样。”她喃喃着,目光看着薛鹞走远,又拿起手中的喇叭,继续朝地上喊道:“打护卫!抢钥匙!!”
·
地牢甬道,某处隐蔽的角落。
卢丹桃怀抱着花巩,静静地坐在地上。
她垂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重重地砸在心头。
那温热的、黏腻的、生命流逝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指尖,烙印在灵魂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从甬道另一端传来。
步伐很快,很重,带着明显的焦急。
卢丹桃怔怔地抬起眼,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让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光影摇晃的甬道尽头,隐约有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这边奔来。
那身影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高高的马尾在他脑后随着奔跑激烈地摆动,看起来就像一匹野马。
这匹野马,眨眼间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泪水让他的面容依旧有些模糊,但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却瞬间将她包裹。
薛鹞在她面前刹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便已单膝跪地,双手紧张地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精细地将她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细打量了一遍。
然后又伸出手,快速而轻柔地按过她的手臂、腿脚关节,声音紧绷得发哑:“伤到哪里了?有没有受伤?啊?”
卢丹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惊惧的脸,听着他连珠炮似的问话,一直强撑的坚强和冷静终于土崩瓦解。
所有的委屈、恐惧、后怕,还有那灭顶的悲伤,齐齐涌上喉头。
她瘪了瘪嘴,“呜……呜呜……”
薛鹞真的要被她这副模样吓死了。
满身满脸的血,呆呆坐着只知道流泪,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花巩。
他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倒在血泊和铁架下的裴棣,瞳孔骤缩。
“阿福!”他迅速扭头对紧跟着跑下来的黄福急声道:“快!带花掌柜出去,找女医,仔细检查内伤。”
黄福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卢丹桃怀中接过花巩,背起,迅速朝外奔去。
“花掌柜被甩到墙上,昏迷过去了……”卢丹桃抽噎着,边流泪边断断续续地说。
薛鹞“嗯”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安抚着:“好,阿福会处理,定让最好的大夫看。”
他伸手,双手捧住卢丹桃泪湿的脸,指腹轻柔地抹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语气里的紧绷并未完全散去:“那你呢?告诉我,是不是哪里很疼?”
卢丹桃摇摇头,“我没有。”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委屈,还有一种薛鹞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迷茫和罪疚。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着:“阿鹞…我杀人了。”
薛鹞的心猛地一揪。
他顺着她的视线,再次看向裴棣的尸体,心口处那几个狰狞的伤口,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捅刺。
他抿紧了唇,伸手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手臂收紧,将她冰凉颤抖的身体牢牢按在自己怀中,隔绝了她看向裴棣尸体的视线。
“没事。”他低声说。
随后,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问:“你只是伤到他了。告诉我,用什么东西伤的?”
卢丹桃在他怀里抽噎着,抬起手,指向方才被她竭力丢在一旁的簪子。
薛鹞的目光落在那簪子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她,用指腹最后擦了一下她眼角的泪,拾起那根簪子,快步走到那裴棣身旁,朝那处伤口狠狠补了一刀。
随即,他快步走回卢丹桃身边,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微微发抖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别怕,是我杀的。”
卢丹桃一怔,抽噎声停了一瞬,下意识地又想回头去看,却被少年迅速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了她的双眼。
“别看。”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耳畔,“我们回家。”
眼前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卢丹桃听到薛鹞似乎在向旁边的部下低声吩咐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片刻后,覆在她眼睛上的手移开了。
薛鹞重新牵起她的手,“先简单清理一下,不然血迹干了黏在皮肤上,回去清洗时会疼。”
他牵着她,走向不远处的一间空牢房。
那里果然有一个半旧的木盆,盛着半盆清水,水还算清澈,大约是给犯人维持生命用的。
薛鹞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在水中浸湿,拧得半干,然后回到卢丹桃面前。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至极,用手帕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血污、泪痕和灰尘。
微凉的湿意贴在皮肤上,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卢丹桃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
沾湿的手帕缓缓拂过下巴、脸颊、额头…
那张被污
迹掩盖的芙蓉面,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白皙清丽。
薛鹞心中那股自从看到她坐在血泊中就盘踞不散的郁结戾气,随着这张熟悉脸庞的清晰,才稍稍消散了一些。
然而。
就在他擦拭到她眉心时,手中动作蓦地一顿,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凝定在那片光洁的肌肤上。
那眉心处……原本应该有一点鲜红醒目的朱砂痣。
此刻,却空空如也,白皙无瑕。
薛鹞眸色深了深,默不作声地将手帕翻了一面,再次沾湿,又在她眉心处轻轻擦拭了两下。
还是没有。
那颗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了。
他垂眸,看向依旧低着头发呆、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身上变化的卢丹桃。
最终,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