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呼噜声,目光却执拗地定格在卢丹桃脸上。
她眉心那点鲜红的小痣,在泪水和灰尘的污渍中依然醒目。
那双同样的杏眼中,充满了倔强与恐惧,双手握住一根样式极为简单的簪子,正
狠狠地捅向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不是阿桃。
阿桃从来都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看他的眼神里想来都带着欢喜,带着笑意,带着痴迷,仿佛她的全世界,只能容下他一人。
可是……又是阿桃。
他似乎也真的见过她这个眼神,是什么时候?是在哪儿?
裴棣涣散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是了……他想起来了。
是他带抄京兆尹府那日。
场面混乱,哭喊震天。他骑着马,立于府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鹰扬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去。
在府邸侧面的小道上,一辆极为简陋的青篷马车仓皇驶离,带起的风掀起了车窗的布帘。
帘子后面,一闪而过的,就是这双眼睛。
一模一样。
充满了震惊、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彻底心碎后的空洞。
原来,她看到了。
怪不得,她遇到他派去寻她的鹰扬卫时,会逃。
“阿桃…”大量失血让裴棣的意识开始模糊,可他仍强撑着开口,“你把她带到哪儿了?”
卢丹桃闻言,猛地抬起泪眼,眼中怒火燃烧:“你一天天的究竟在装什么?”
“你杀了她全家,杀了她,她是被你害死的,你在装什么白莲花?”
她虽然穿越而来时,原主已然坠崖身亡,但她能感受到那残留的、刻骨铭心的绝望。
那肯定很疼很疼的。
她躺在破碎的马车里,周围是散落的行李,忠心护主却已冰冷的侍卫仆从,远处是黑黑的湖水。
她仰头望去,只有高不见顶的绝壁。
绝壁之上,只有一轮明月。
又大又圆又亮,亮得残忍。
裴棣已经说不出话,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深深没入自己胸口处的簪子上。
样式简单,毫无纹饰,甚至有些粗糙。
耳边,当时给她送这根簪子时的欢言笑语似乎又响起了。
那笑声,在他知道她死后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反复出现,又反复破碎。
看着眼前气息迅速微弱下去、浑身直冒血的人。
卢丹桃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巨大的悲伤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她染血的裙摆上,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卢丹桃的泪。
“丹桃。”墙角传来花巩虚弱的声音,她手指往前面指了指,“开锁。”
卢丹桃猛地一震,从那股悲伤中惊醒。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泪水和脸上的血污,重新看向裴棣。
他躺在那儿,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半阖着,望着虚空某处。
确认他再无威胁,卢丹桃才艰难地撑起发软的身体,拔掉他胸口的簪子,用力撑起身子,朝着地牢深处狂奔。
第110章 桃子大王战斗记三 “我能打二十个。”……
裴棣兴许是过于自信, 又兴许是别有所图,亦兴许是为了不被调虎离山,竟是独自一人前来, 未曾带任何护卫。
这使得卢丹桃的救人之路,暂时畅通无阻。
她跑到一排排牢房前, 手抖得厉害, 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簪子插入锁孔,费力集中精神,听着里头响声, “咔哒”一声,锁开了。
随后, 她用了同一种办法,逐一开了牢房的锁,“咔哒”、“咔哒”的开锁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牢房内, 挤挨着的一张张脸抬了起来, 深陷眼窝的眼睛里,只有长久黑暗浸泡出的浑浊和惊疑不定。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满脸血污、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女, 仿佛在看一个幻影。
卢丹桃深吸一口气, 将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强行压下。
稳住, 桃子大王, 不用怕。
她站直了些,壮着胆子提高声音:“我是来放你们走的,你们想出去吗?”
地牢之中,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从她沾着血迹和泪痕的芙蓉脸上, 落到她同样沾染了血污的衣裙上。
无人应声,只有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卢丹桃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很急,她在裴棣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薛鹞那边不知怎么样,外面的傀儡护卫随时可能发现异常。
她咬了咬唇瓣,又重新问一遍:“你们到底要不要出去?要自由,还是要在这里等死?!”
“要。”
终于,牢房最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小少女,头发蓬乱,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要出去,”她重复道,声音大了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
片刻后。
“对!干他的!拼了!”“走!出去!”
就像一点火星落入干柴,少女的声音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求生欲。
卢丹桃心脏狂跳,既是紧张,也有一丝振奋。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变得平稳,可出口的话依然很快:
“要出去,你们现在就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然后往右拐弯,在那个大石门里面,拿着出口钥匙的护卫就在那儿,你们抢过钥匙,开了门,就能走了。”
这个路线,还是刚才花巩陪着她赶路的时候跟她说的,她很认真地背了几遍,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打……打护卫?”有人怯怯地问。
“对!”卢丹桃捏紧掌心,挺起胸脯,重重点着头。“钥匙就在那,你们敢不敢去?”
短暂的沉默。
“敢!”又是那个瘦小的少女率先喊道,“有什么不敢的!等死吗?!走啊!”
“走!”“走!”
就像读书时候的旷课逃学一样,聚众性闹事只要有个人打头,很快,人就都聚起来了。
人群爆发出怒吼,朝着卢丹桃指引的方向,蜂拥而去。
那个最初发出声音的瘦小身影,却在经过卢丹桃身边时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裙,迟疑道:
“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卢丹桃摇摇头,靠着冰冷的栅栏才能站稳:“我没力气了,跑不动。你们先去,我……我歇会儿,马上就来。”
少女眼神复杂,看了看前方奔涌的人群,又看了看虚弱却眼神坚定的卢丹桃,最终重重一点头:“那你快点!我们前面等你!”
说完,转身追着人群跑去。
看着人群消失在甬道拐角,卢丹桃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强撑的那股劲一泄,差点软倒在地。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回花巩身边,半抱半搂着她缩进一个小小的角落。
·
而地牢之上,地库中庭。
薛鹞擒贼先擒王的计划非常成功。
裴棣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刚才还在读稿的皇帝被薛鹞轻而易举地抓住,连带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元家兄弟,翁老也全都是束手就擒。
可擒王简单,但擒贼却很难。
黄福将刀抵在皇帝脖子上,看着外围一大批傀儡护卫,面露难色,“公子,这人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薛鹞越过外围的傀儡护卫,看向石门处两侧依然还在闹得不停地人鱼群体。
心里不禁划过一抹不安,裴棣…他该不会是去了地牢?
可皇帝在此,他独自跑到地牢去是为何?
梁观香被挣脱过来的芸娘挡在身后,通过刚才的一片混乱,和不远处那个绝美少年的话,她算是知道了眼前的怪异女人就是阿娘。
她视线回转,落在芸娘佝偻着的身上,又看向像是鱼肉一般的皇帝几人。
脑中思绪飞快转过,几个呼吸来回后,她抬眼,看向薛鹞,轻声:“小公子。”
薛鹞转头,见她似
乎有话要说,瞥了皇帝一眼,提步来到梁观香跟前,用眼神询问她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