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谁?
她下意识地将薛鹞扯住,往他身边挨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之前二公子给我们的信里说,有内鬼…”
说着, 她手指不着痕迹地朝黄福的方向点了点。
薛鹞摇头, 也低声回道:“黄福是二哥手下旧人,前身是薛家军中最擅侦察的斥候, 不是他。”
卢丹桃撇撇嘴:“严云还是二公子的义子呢, 不照样有问题。”
薛鹞扯了扯嘴角, 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谈, 只是简单解释道:“现在想来,若说真有内鬼,或走漏风声,我想……”
他声音压得更低,“更大的可能, 是你曾提过的那个‘系统’,它或许有监视之能。”
毕竟,此次能同来探风的,
皆是反复筛选过的旧部心腹,行动堪称绝密。
除非告密者就是策划一切的陈敏本人。
卢丹桃蹙眉:“监控?”
她环顾四周,雕梁画栋,寂静无声。
唯有不知哪来的极为清浅的机扩声,在空旷的地库中回荡。
薛鹞“嗯”了一声,垂眸看她,见她似乎在认真思索。
他视线不由得滑向不远处那靠在石壁上的三鱼,脑子鬼使神差地蹦出那本小狐仙中的镖师与书生。
他抿了抿嘴,有些不自然地转开话题:“那三人…为何自愿吞下毒药,也要跟你前来?”
卢丹桃被他这一提,才恍然想起这茬。
她轻拍自己额头:“因为我是用帮他们借出同伴作为交换来问地库位置嘛。”
“当时在船底的人鱼,不是有很多嘛,那时候元十三他们拆了船,我们脱身的时候弄出来很大的混乱,就他们三个成功逃了,别的都被抓掉。”
“所以…”卢丹桃胡乱做了个手势,“他们就跟着我来了。”
解释完,她又想起什么,犹豫着,很是斟酌地开口问道:“阿鹞。”
薛鹞偏头看她。
“你…你知道这地库的上面,就是靖国公府吗?”卢丹桃问完,唇瓣抿得更紧,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薛鹞面色未改,只淡淡“嗯”了一声:“猜到。最初刚进来时,因方向猜过几分,后来,你提到官渠闸口与仙河,我便确定了。”
“那你…”
“无事。”薛鹞扯了扯嘴角。
若是靖国公府,那到时候要毁起来,便更无后顾之忧了。
卢丹桃轻轻“哦”了一声,心放下些许,又想起承诺:“那…帮他们救同伴的事,怎么弄呢?”
薛鹞捏捏她的手,“你答应了,那自然我要做的。”
少女蹙眉担忧,“那会不会误了你们的计划?”
少年摇头,抬眼,扫视着这庞大而诡异的地宫,“不会,如今行踪很可能已然暴露,计划需变。”
“趁乱救人,胡闹一场,把水彻底搅浑,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卢丹桃眼睛一亮,急急追问,“那…能顺便把芸娘她们也救出来吗?”
薛鹞点头,“自然能。”
“太好了!”卢丹桃顿时笑开了,眉眼弯弯。
她欢喜地搂住少年的手臂,在他臂弯上蹭了蹭,“阿鹞你怎么这么好!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薛鹞垂眸,怀中少女仰望着他,眼眸亮晶晶的,里面清晰无比地映着他的倒影。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自耳根轰然炸开,迅速蔓延至脸颊,烧得他心跳都乱了几拍。
他迅速地别开眼,声音极低:“你怎么报答我?”
卢丹桃笑眯眯,“唔,还不能说。”
但她已经计划好了——
等出去了,她就去买最结实耐用的绳索,再挑一根趁手的软鞭,好好满足薛鹞奇葩的癖好!
薛鹞默了一会,视线缓缓转回,唇瓣动了动,下意识就将那句“那你可愿让我转正”给说出来。
可唇瓣刚微张,他扫了此处一眼,还是将它咽了回去,默默改成:“那我们冷战…可结束了?”
卢丹桃一怔,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飞快地移开目光,状似很不情愿,但依然极轻点头:“…嗯。”
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却让薛鹞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他勉强压下心中雀跃,又朝黄福等人所在处瞥了一眼。黄福依旧那副古怪表情,周围也依旧寂静,只有顶上传来的规律机扩声。
他默然片刻,垂眼看着她粉扑扑的脸蛋,脚下还是舍不得挪动。
于是,又寻了个话头,低声问:“你为何…执意要救那芸娘?”
卢丹桃怔了怔,抿了抿嘴,眉心蹙起,“我以前有一个同学,她…她特别喜欢我…”
“男子还是女子?”薛鹞立刻打断。
“啊?”卢丹桃一愣,抬眼看他,“女的!”
“嗯。”
卢丹桃瞪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因为我人好嘛,她就特别喜欢和我一起玩,后来…她偷偷藏到我的衣柜里,半夜钻进我的被窝。”
她咬了咬唇,“我就是觉得芸娘和她有点像。”
其实,那要说她那些夜晚真的全然睡死、毫无所觉,也不是。
有好几个深夜,她迷迷糊糊间,还是觉得家里多了点人气,被窝也暖和了一点…
薛鹞偏头,静静地看了她半晌。
地宫昏暗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随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大步朝黄福所在的方向走去。
“无需去回忆那些不知所谓的温暖。”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往后,有我陪你。”
卢丹桃蓦地抬头,望向身前少年挺直的背影,以及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红得滴血般的耳尖。
她偷偷点了点鼓涨的心口,尽力压下拼命想要翘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哦。”
两人彼此不再吭声,三两步便来到了黄福面前。
薛鹞率先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这是黄福,薛家军旧部,擅侦察隐匿,我此前便是与他一同在此躲藏。”
他顿了顿,又道,“另有部分弟兄,分散在地宫各处接应。待出去后,再一一为你引见。”
黄福方才已将薛鹞那温和到近乎拘谨的介绍姿态尽收眼底,此刻心中的念头更是坚如磐石。
他猛地一个激灵,快步上前,朝着卢丹桃便是抱拳,深深一揖,姿态恭敬无比:“属下黄福,见过家主!”
话音刚落,三鱼并花巩同时看来。
薛鹞沉默:“……”
卢丹桃黑人问号脸:“……???”
她指指自己:“家主?”
黄福面色一正,肃然道:“小公子的家主,自然也是黄福的家主!”
他方才已飞快地想通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公子落难之时,即便卖身求存又如何?
他们肩上扛着薛家军满门的血海深冤,成大事者,何必拘泥小节?
给女子做外室……总好过给男子做吧?
况且看小公子这般情状,家主待他定然不薄!
卢丹桃整个人都惊呆了,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她腾地扭过头,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死死盯住薛鹞。
这个男的,他究竟在外面怎么介绍她的?
薛鹞:“……”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额角隐隐的跳动,低声对黄福解释道:“不必喊她家主。”
卢丹桃一听,更不乐意了。
她瞬间又把脑袋转回去,冲着薛鹞,声音不大却理直气壮:“为什么不能喊?”
薛鹞:“……”
他抿紧了唇,视线扫过周围显然正在看戏的一众人等。默默将那句“只有我才是外室”咽回了肚子里。
黄福看了眼薛鹞,又看了眼周围,低声问卢丹桃:“家主是过来?”
卢丹桃眨眨眼,端起家主的架势,答道,“我是过来给二公子送信的,花掌柜是陪我来的。”
她指了指旁边三鱼,“他们,是来救同伴的。”
黄福恍然大悟,用力点头:“原来如此!”
心头对这位家主的观感,又往上添了几分,从貌美少女到义勇双全、救苦救难。
薛鹞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声“家主”从黄福嘴里蹦出来。
他手速极快地从卢丹桃手中抽过那张平面图,直接塞到黄福怀里,堵住他的嘴:“这是二哥设法送进来的地库图纸。你仔细看看,我们是否还有别的出口可以离开。”
一提到正事,黄福瞬间进入状态,神色一凛,迅速点头。
卢丹桃看着黄福拿着平面图左右比划,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毛笔,放在口中沾湿,随即在图上写写画画。
她好奇地探过头去,只见他已经在上面标记着众多她看不懂的符号。
卢丹桃悻悻地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