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怀中人那双清澈却因听闻这些权谋旧事而略显迷茫的眼睛,改换了更直白的说法,
“直到四年前,元家几乎已不在朝堂之上发声。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累世积攒的底蕴与人脉犹在,但京中明眼人都看得出,元氏一族颓势难挽,彻底凋零似乎是迟早之事。”
“故而,我先前与你说的,鹰扬
卫不会把元家人当一回事。”
卢丹桃蹙起眉头,抓住了时间上的矛盾:“可是你说,你三年前见过元七身上的缝合线。”
薛鹞掀起她的裤脚,点了点她泛红的膝盖,确认无事后,才开口:
“嗯,三年前,皇帝突然起用元家,隔三差五便将元家七郎召进宫中,赏赐不断。”
他扯了扯嘴角:“若是元家怪病能除,重回权力之巅,是迟早的事。”
元家。
卢丹桃垂下眼帘,薛鹞口中的元家,在原著中几乎就没有出现。
这本男频狗血权谋文的故事主线始于男主严云在边境寿州小有名气以后。
主要篇幅都围绕着男主如何积累资本、壮大势力,并与大反派裴棣斗智斗勇。
而她当初之所以误将薛鹞当成男主救下,是因为她看了分析文的,作弊抢人头。
换言之,她此刻所处的时间点,远比原著正文开始的要早。
但无论如何提前,元七、元十三这些人物,在原书乃至分析文里都没有出现过。
男人最喜欢吹牛了,就连薛鹞这种只有几句话的背景板都被挖出来写了篇8.0。
元家这种人设,没理由不哔哔几句的。
她咬了咬唇,但是,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原著或者分析文中没有出现过的,又何止是元家。
还有她之前看到的芸娘,鬼种,小狼人,现在的引路鱼,都是原著里面没有的。
而原著中,本来作为男主男二的严云和裴棣,一个已经挂了,一个基本就没怎么出现过。
这一切异常的源头……
按照她目前知道到的琐碎信息,所有线索隐隐指向的时间拐点——
就是六年前。
东宫侍从山青口中那个突然的转变,圣人像换了一个人,将小狼人,不对,小太子当狼来养,还会对着虚空说话。
她忍不住用指尖点了点薛鹞的胸膛,仰头问道:“皇帝……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薛鹞沉默了片刻。
窗外鹰扬卫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静静燃烧。
他轻轻用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下去:
“曾经,他是一个……会让我长姐眼里心里都只有他的人。”
“你是觉得元家和皇帝勾结制作傀儡?”薛鹞直接说出了她心中的猜测,语气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卢丹桃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桂儿说,她听信了江湖术士的话,将沈郎带到了元家,然后我们今天就见到引路鱼沈郎。”
“那天我们在济活堂,赵雪保就提到,皇帝要制作傀儡大军。”
她想,也许这群引路鱼,就是新的实验品。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
元十三,都病成狗了,还大半夜在甲板伤吹风,就是为了要找那两个掉下去的人吗?
不合常理。
但要说,为了找引路鱼,那就说得通了。
“我猜,这些人鱼,可能是从元家逃出来的。”
“就是有一点…”
卢丹桃往窗外看去,只见从官船上放下了好几艘小船,正点着火把在江面上搜罗着。
“他们真的可以在江里像鱼一样游吗?”
薛鹞仔细将她裤脚整理好,闻言,指尖转而轻轻碰了碰她耳垂上微凉的耳坠,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
“桃子大王想想,若是他们跳进江中,但不能长时间在江中潜游,鹰扬卫又找寻不到,那他们可能会在何处?”
第91章 (修)看过 刚才那样有点刺激,我有点……
又来了。
让我考考你——薛鹞版。
卢丹桃扭过头, 瞪了身后将她圈在怀里的少年一眼,旋即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
漆黑江面上,火把照过之处, 皆是只有平静水面。
无法长时间潜游,鹰扬卫找不到的地方。
会在何处?
首先, 这群人鱼的长时间潜游是能多久?
是横渡长江那种, 还是普通人那种?
应该是前者吧,她刚刚亲眼见到那个沈郎,在江面游过来的。
不对。
卢丹桃猛地一怔。
她转头,考考薛鹞:“你刚刚看到那个沈郎, 是在哪游过来的?”
薛鹞垂眸看了她一眼,回道:“在江面上。”
“江面上哪?”卢丹桃追问。
“船的不远处。”
对了。
没错。
她看到的, 应该是他在离船不远的地方游过来,而不是从遥远的江边游来。
同样,她也只是见到人鱼从船下爬上来,以及, 他们跳下去以后那一声闷闷的“扑通”水响。
薛鹞歪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还在低着头,鼓着脸, 很是认真想着。
也不打扰她, 扭头就去了柜子上翻找去药油来。
卢丹桃听到动静, 歪头看了看他的方向, 才缓缓转头望去,那火把在江面上,几乎是点燃了整个江面。
她的目光顺着船侧摇曳的火光,一点点往上移,最终停在那被光影照得明明暗暗、随着水波摇晃而微微反光的木板上——
那是底层船舱的木板, 浸在江水与船体之间的阴影里。
“他们藏在船底?”卢丹桃侧过头问。
薛鹞走了回来,拿起她的寝衣,指了指她身上被弄脏的衣服,示意她去屏风换掉,又见她瞪着他迟迟不动,才开口:
“正确来说,是可在船底出入的底层船舱。”
·
与此同时。
船体最下方,冰冷江水与粗糙木板之间,一道身影正紧紧贴着船壳。
他周身覆盖着湿滑黯沉的鳞片,一双因长时间浸水而肿胀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江面透下的、支离破碎的火光光影。
水波晃动,那些光斑便在他苍白浮肿的脸上游移不定。
忽然,又是两声极其轻微的“噗通”落水声。
两身着鹰扬卫服饰的身影跃入江中,开始在水下仔细搜寻。
他冷冷扫了一眼那两道逼近的黑影,猛地将身子缩回船舱内部,抬手将那块伪装的木板严丝合缝地盖好。
船舱内部低矮异常,底部积着及踝深的、浑浊的江水。
他淌着水,手脚并用地朝内里爬去,四肢压在老旧木板上,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嘎吱声响,在这绝对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蓦地,他停住了。
仰起头,往头顶的舱板望去,侧耳倾听。
头顶上方,正传来清晰的、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有人在舱房里走动搜寻。
他顿了顿,随即再次移动,刻意让自己的爬行节奏,与头顶的脚步声保持着微妙的一致,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直到爬到船舱最深处,他才停下来,朝着更深的黑暗打了个手势。
那里,影影绰绰,竟装满了人。
无一例外,全都浑身布满暗色鳞片,脸部浮肿发白,在黑暗中,只有一双双眼睛闪着微弱而警惕的光。
其中一个身形较为瘦弱的,正扶着一个身中短箭、后心还插着一根发簪的男人,无声地掉着眼泪。
随后又恶狠狠地瞪向已被打昏的桂儿和林函,正要开
口说点什么。
刚回来的男子猛地抬手,手指比在苍白的唇上,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
然后,他缓缓抬手指了指头顶。
所有人瞬间屏息。
头顶木板上,那“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正清晰地从他们上方走过,甚至能感觉到木板承重时细微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