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次抬出来的,竟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般,轻飘飘的。
走在稍前头的一个内侍,似乎资历更浅些,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那年长的内侍,小声探问:“好爷爷,我……我听说圣人这…
他不敢说病,也不想说兴头,囫囵浑过,就接着说:“不是三年前元后杀害太子后开始的,而是在六年前?”
那年长内侍没有回头,嘴里依旧低声怒骂着:“你们一个个不要命便继续说罢。”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高耸宫墙,在那,藏在一抹远在天边的厚厚云层中,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鹰,远远地翱翔在天际,穿破了厚厚的云层,朝远方飞去。
·
“圣人曾对我说,我,就像一只鹰。”
早已恢复寂静的狭小房间里,赵雪保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沉寂。
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不甘,更有深深的失落。
“所以,他将鹰扬卫的指挥大权,全数交托于我。”他继续说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观仙台上那一幕——
“赵卿,内卫有你,外防有薛家军,我是很放心的。”
观仙台上,看上去才二十五六的圣人浅笑着看向他。
观仙台高百尺,可俯瞰整个皇城,此刻夕阳西下,将圣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圣人,我……”赵雪保忐忑地开口。
圣人轻轻抬手,制止了他未尽的话语,“我年纪轻,不像兄弟们,背后都有母族妻族可依靠,若不是阿慧,不是靖国公府,我怕也是坐不稳这位置。”
赵雪保听了,缓缓抬眼,还未来得及开口。
就见圣人已将手搭在自己肩膀,轻拍了下:“以后,我们的路还会很难,内卫我便靠你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回忆更久远的事情,“我首次见你,便是在马场上,当时我与阿慧说,你就如一只孤鹰,我便将你的卫队赐名…鹰扬卫,可好?”
回忆至此,赵雪保猛地眨了眨眼,强行将自己从那段意气风发的过往中抽离出来。
他垂下眼帘,又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想摸上自己的脸。
“可五年前,他自从被裴棣在虎口救下后,整个人就跟着了魔一样信任起他。”
卢丹桃歪了歪头,原来这样。
鹰扬卫,这个名字是这样来的,结果就被裴棣摘桃子了。
“所以,你为了博得皇帝的信任,就去找他做了整容手术?”卢丹桃抓紧反派顿悟发表人生感言的时刻,开口问道。
“并不是如此。”赵雪保瞥了她一眼,“我并不是知道圣人会这个。”
“六年前,我沿着太子可能会逃跑的路线,一直追赶,到了繁城。”
“在此四处打听,才在严家小儿处得知他家父亲在外从商时,带回了一狼娃,很是宝贝。”
“我便猜得,那是太子。”
“所以当时你打着来找大哥的旗号,实则本意是来寻太子。”薛鹞说道。
“是。”赵雪保应了一声,斜昵了眼已瘫坐在地的山青,“可没想到混乱之中,这阉奴竟然将太子带跑,藏了起来。害得我苦寻三年之久。”
“所以你就把人全家给杀了吗?”卢丹桃指着他的鼻子。
赵雪保嗤了声,“大雍储君是狼人一事,若被外人得知,那朝廷颜面何在?”
“他是狼人这事,还不是皇帝搞出来的实验弄的!”
“我当时并不知情!”
“得了吧你!”卢丹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就算你知道,你也会追着砍。”
她小嘴叭叭,语速极快:“你在整容的时候没发现皇帝有问题吗?你还给他卖命。
“你!”赵雪保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下文,最后他的视线掠过门口,瞬间就像卡壳了一眼,再也你不出声。
卢丹桃一脸奇怪地回头望去,只见衣着精致、气质清冷的孟东家,领着那个沉默的小狼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小小的房间里一时间挤满了人。
但并不显得拥挤,因为除了薛二公子,没有人开口。
“他伤得如何?”他朝小狼人点头。
孟东家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因极度惊吓导致暂时失语,加上长年模仿野兽行为,心智与习性需长时间耐心引导和矫正。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瘫坐在地的山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是,他病得很重,必须立刻治疗。”
卢丹桃听得瞪大眼,脑中猛地想起在井下看到那个药箱,她转眼看向山青,只见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在白天看来,确实已经有些发青。
而原本蹲在门口的小狼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跑到山青旁边,满脸惊惶地拽住山青的衣袖,嘴唇开合,无声说着,山青,别死。
卢丹桃抿抿嘴,她的视线在山青佝偻的后背,布满伤痕与残缺的躯体上缓缓扫过,再看向一旁看起来没有多大问题的小狼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闭上了。
她是一个局外人,好像没有什么立场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但是…
就在她暗自纠结之际,薛二公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你想救他?”
卢丹桃闻言一愣,循声望去。
这才知道,原来不是问她。
而是在问小狼人。
小狼人很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抬头看了薛翊一眼,又飞快地瞟了眼薛鹞。
随即转身,挡在山青前面。
卢丹桃偏过头,视线转回薛二公子。
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跪在轮椅前、用小小身躯挡住山青的小狼人。
一高一矮,一坐一跪,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薛翊再次开口,依旧是那毫无情绪的声调,重复问道:“你想救他?”
小狼人究竟没顶得过他,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薛翊见状,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
“想救他,”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你便站起来。”
小狼人明显地愣住了,仰起的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
而他身后的山青,整个人也是猛地一颤,霍然抬头,望向轮椅上的薛翊。
薛翊的视线依然落在小狼人脸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依稀与记忆中长姐有着几分相似的轮廓。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听着卢丹桃头皮有点发麻:
“我薛家儿郎,可以战死,可以冤死,但绝不会轻易向人下跪。”
“大雍的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更不会。”
小狼人浑身一震,牙齿紧紧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
他看了看双眼通红的山青,又看了看毫无表情的薛翊,再偷偷瞥向在场唯一眼熟的,却只垂着眼看着山青的小舅舅薛鹞。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山青身上,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松开紧咬的唇瓣,用双手撑住地面,双腿打着颤,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尽管身体还在微微摇晃,但他努力挺直了脊梁,然后,他抬起眼,迎上薛翊的目光,朝他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救他。
山青看到这一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最后实在没憋住,他抬起手,用那破烂的袖子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抹了一把。
可眼泪越擦越多,最终呜咽哭出了声:“六年了呜呜,奴以为会辜负娘娘的救命之恩,以为自此治不好殿下,以为再也寻不得公子,从此娘娘的骨肉…谢谢公子。”
“谢谢公子。”他整个人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
可他才刚哭了两声,就被另一个人无情地打断了。
薛鹞蹲在他面前,伸手拦住山青要磕在地上的额头,将它固定在半空。
他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硬:“你等会儿再哭。”
原本也被这气氛感染,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的卢丹桃,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直男怎么回事?
他疯了吗?
她正想用眼神谴责薛鹞,却听到这直男接着开口,语气严肃:“你先告诉我,六年前,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将你和太子从东宫送出来的?”
山青被问得一怔,他垂下眼皮,久久才开口:“当时奴被划完了几次脸后,就被皇帝关在地牢之中,一日偶得一纸条,上面写了如何带着殿下避开卫队,逃出京都,甚至连要躲至严家,也是纸条上写着的。”
薛鹞听得眼睛微眯,“纸条?”
他垂下眼眸,当时他能逃脱出鹰扬卫地牢,也是因为收到了一张纸条,告诉他如何逃脱。
“你可知给你纸条的是何人?”
山青摇头:“不知,一开始我以为是陷阱,后来我又连续收到了几次…”
他看了眼小狼人,低声:“纸条上写,如若不尽快将殿下带离,恐会永远成为一匹狼,我这才拼命一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薛鹞沉默不语,山青也垂下眼皮回忆。
卢丹桃满是怨念地
盯着高马尾少年的背影,连打死他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