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虎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想,趁此良机,‘动一动’宫里那位?”
他所说的“宫里那位”,指的并非重伤的陆韫,而是陆韫那位深居简出、早已不过问政事的亲姐姐,当今的太后。陆韫遇刺后,中枢瘫痪,刘钧曾第一时间暗中联络郭虎,试图利用手中的力量和皇室身份,迅速控制局面,夺取权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位久已不理朝政的太后,竟在关键时刻突然站了出来,她以雷霆手段,联合部分忠于皇室的宦官和侍卫,强行封锁了显阳宫,隔绝内外消息,并试图以太后懿旨的名义稳定局势,虽然效果甚微,但确实暂时阻止了权力立刻落入某一家之手,也给建康的混乱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道:“太后娘娘毕竟是太后。她老人家既然想清净,孤又何必去打扰?更何况,如今这潭水已经被搅得够浑了,孤身子弱,可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他话虽如此,但郭虎心中明了,这位看似病弱的小皇帝,其心思之深、耐心之好,绝非常人可比。
他此刻按兵不动,并非无所图谋,而是在拖延时机,淮阴距离建康不远,大军沿运河七日便可至,这样的局面,必定会引来林若。
他到底被陆韫盯得太紧,手中可用之人极少,只能借力打力……
刘钧又下一子,打断他的联想:“朕赢了。”
广阳王却轻叹道:“陛下啊,局势如此,哪里赢了?”
你就不怕汉献帝旧事么?
刘钧微微一笑:“只要姑姑愿意留在京城,便是朕赢了。”
第120章 我是老实人 去哪里,杀几只
姑姑啊……
提到那位, 在场两人都陷入沉默。
刘钧很清楚,他所有的依仗,除了皇室正统的名分,便是徐州那位“姑姑”潜在的支持。
他在赌, 赌姑姑绝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介入南朝中枢的绝佳机会。而他, 就是那个最能给她提供“大义”名分的人。
只要她大军一到, 建康城内的各方势力, 无论是想继续效忠陆韫的(如果他还活着), 还是想趁机自立为王的,或是想投靠其他方镇的, 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而他自己, 这位“被权臣迫害、幸得忠臣护驾”的年轻皇帝,便能在这复杂的博弈中, 找到生存乃至翻盘的空间。
他在用自己作饵,也在以江山为注,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
林若的动作极快, 决策一旦做出,徐州精简的政务体系便高效运转起来。
正在桐柏山一带清剿流寇、演练新军的槐木野在接到飞鸽传书后,立刻点齐麾下最精锐的轻骑兵,留下后军扫尾看守辎重, 一人双马, 沿着淮河支流与运河网络,昼夜兼程,火速向淮阴方向回师。
林若也迅速安排了人事, 沉稳持重且深谙进退之道的谢淮留下镇守淮阴,总理后方一切事宜,确保徐州大本营的稳定和前线补给的通畅。
而锐气逼人、擅长攻坚破袭却对内政琐事不甚耐烦的槐木野, 则和她一起,率领一万余精锐骑兵,作为整个南下行动的先锋与尖刀,率先沿运河南下,直扑建康方向。
南朝都城发生惊天刺杀并戒严的消息,不可能被完全封锁。如此重大的变故,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徐州境内。然而,与预想中的恐慌不同,徐州上下对此反应颇为淡定。
普通百姓或许会有些担忧南边的亲戚或生意,但更多的是以一种“吃瓜”的心态议论纷纷。毕竟,这些年徐州经历的风浪不少,无论是最近的卢龙之乱,还是早年南朝北朝发动的几次大规模进攻,都被徐州的铁骑和坚城一次次击退。
在徐州百姓心中,早已建立起“我们徐州军天下无敌”的强烈自信。工坊主和商人们则更多是的烦恼货物积压——建康是徐州货物南下最重要的中转和销售中心,一旦陷入长期混乱,物流中断,市场萎缩,会严重影响他们的生意和利润。
若出了事,只能祈求还千奇楼稍微把还贷款的时间展到下个周期。
林若亲率的大军开拔时,送行的人数居然比谢淮和槐木野还爆,正好七月各种野花烦多,花瓣如雨,在夏风中笼罩长街,沿途都是震耳的欢呼。
三十余艘大船和六十余护卫小船随行,步骑混合军团沿着新修整拓宽的运河浩荡南下。
她顶着烈日站在高大的楼船舰首,顺路检视着这条凝聚了无数人力物力、堪称徐州生命线的人工水道。运河两岸,田畴井然,村镇繁荣,展现出一种与南朝紧张气氛截然不同的安定与活力。
不过,与往日乘船游览不同,此次她的座舰前后,皆有精锐战船护卫,航道之上,早有快船前出清道,禁止一切民用船只靠近。
以前林若颇为反感这种“官威赫赫”、扰民清道的做法,但经历了陆韫在宫禁之内被刺的教训后,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情况下,她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若真有敌对方精心策划,在运河某处设伏,比如用装满火油的船只撞击……她也会很难办。
大军行进速度极快。
然而,南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长江沿岸,原本部署着南朝用以防御北方的长江水师。这些水师官兵虽然对徐州军颇为忌惮,但职责所在,见到林若那支规模庞大、明显带有军事目的的船队越境南下,还是硬着头皮,集结了主力战船,在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的扬州附近江面,试图进行拦截和警告。
林若收到了对方委婉的、表示您没有文书,不能过去,求求您回去吧的书信。然后她很不委婉地回讯,表示非去不可,让开,不让开我可就玩真的了。
对方很为难,但为难之余,还是没有让开,反而以一种包围的阵形靠近。
于是,不可避免地,一场意料之中却又略显仓促的水师碰撞,在扬州江面爆发。
这场冲突持续时间极短,从两军接触、对峙到分出胜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徐州淮河水师的战舰,无论是设计还是建造工艺,都明显高出一个等级。林若的座舰及主力战船,船首皆装有沉重的青铜撞角——并非没有铁制,而是铁板在江海水汽中锈蚀过快,维护成本太高,船身木板之间的结合不仅采用了传统的胶合与卯榫工艺,更关键部位还大量使用了铁钉铆合,结构异常坚固。
同时,船桅上悬挂着超大的三角硬帆,能充分利用夏季的东南季风,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加速和冲击力。
反观南朝的长江水师战船,虽也堪称精良,但多以传统工艺建造,注重灵活与接舷战,在正面冲撞和抗打击能力上远逊于徐州战舰。
两军接触后,没有过多的喊话和警告,冲突迅速升级。徐州水师凭借顺风和船坚之利,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冲锋,巨大的青铜撞角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地凿入南朝水师战船的侧舷,顿时木屑纷飞,船板撕裂,江水疯狂涌入!
仅仅一轮冲击,南朝水师便有七艘主力战船被当场撞沉或重创倾覆,另有五艘遭受不同程度损伤,船体破裂 ,失去战斗力。剩下的南朝战船见对方如此凶猛,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士气瞬间崩溃,再也顾不得军令,纷纷转舵升满帆,向着上游或岸边浅水区狼狈逃窜。
甚至没来得及让徐州水师船上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搭载在小型投石机上的煤油罐发挥威力。
一场预想中的水战,就这样以徐州水师近乎碾压式的胜利而告终。
南朝的水师主帅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真不是他没阻止啊,实在是打不过!
扫清了水上的障碍,林若的大军再无阻拦,庞大的船队顺利渡过长江,踏上了南岸的土地,正式进入了建康城的畿辅范围。
在接到急报后的第十五天,林若亲率先锋部队,抵达了建康西面、雄踞长江与秦淮河入口处的军事要塞——石头城。她并未急于进入那座局势未明的都城,而是下令大军在石头城外周边险要之处驻扎下来。
她选择此地是因为石头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军事支撑点;它扼守着长江航道和进入建康城西的水陆咽喉,居高临下,对建康城形成直接的军事威慑,同时,驻扎于此,既表明了自己强大的存在,又没有立刻进城插手具体事务,能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观望和反应时间。
槐木野看着石头城的那禁严的防备,不由露齿微笑:“主公,要属下把这石头城打下来么?”
林若摇头:“不必,若我所料没错,过不了多少时间,便有人将我等请入城去。”
想投奔她的人,如今非常多了,以如今世家的作风,当有人不想体面时,会有人帮他体面。
她要将石头城作为临时的帅帐和强大的后盾,等待着城内各方势力在巨大的压力下,自己先乱起来,然后……主动来寻求她的支持,将她“请”进建康。
在局势尚未明朗、未能完全掌控之前,贸然进入一座敌友难辨的巨城,是取死之道。历史上因此翻车的枭雄数不胜数,林若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建康城也收到了她到达的消息。
顿时,城中许多百姓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此时的建康城,在经过长达十天的戒严后,终于被迫解除了封锁,但不是因为林若来了,而这座大城,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戒严导致物流中断,市场关闭,城中那些依靠每日劳作换取口粮的底层贫民,家中毫无存粮,已然开始出现饿殍,粮价飙升至天价,且有价无市,再封锁下去,必然引发民变,太皇太后这才下令开城。
就在这混乱与饥饿开始蔓延的关头,林若的大军到了,许多准备逃亡的人家,反而悄悄放下东西,留在城中。
徐州军军纪极好,就算入城,也不会乱来。
总好过江州、荆州那些兵痞,若入了城,必是大难……
他们只祈求事情能快点过去。
……
扎下营帐后,林若也也收到了南朝千奇楼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更为详尽的近期情报汇总。
情报显示,这十几天里,建康城内的权力博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陆韫的姐姐,那位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勉强整合了陆韫留下的政治和军事资源包括部分禁军、宦官集团、部分朝官,暂时维持了宫内的秩序和陆氏一脉的体面。
而小皇帝刘钧,则安然待在广阳王郭虎的西市宅邸中,由郭虎的徐州兵和部分暗中投靠的禁军将领保护,与宫中的太皇太后形成了谨慎的对峙。
双方似乎都在等待,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轻易打响第一枪,彻底撕破脸皮。大规模的冲突并未发生。
看完情报,林若不由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真是服了,两边都是‘人才’啊。”
侍立一旁的槐木野没听懂,眨了眨眼:“主公这是在夸他们?夸他们没打起来,省了咱们的事?”
林若微微勾唇:“不。我是觉得那位太皇太后,真是愚蠢。”
她走到军帐中的沙盘前,微笑道:“她手握部分禁军,名义上占据皇宫大义,在事发最初那几天,本有最好的机会,以‘护驾’或‘清君侧’为名,强行控制甚至‘请回’小皇帝,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但她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竟然白白浪费了整整十天时间,坐视郭虎和小皇帝在宫外站稳脚跟,凝聚起一批观望的势力。如今我军兵临城下,她就更不敢动了。”
“如今这局面,”林若直起身,看向建康方向,“看似平静,实则是最糟糕的僵局。城内粮荒已现,人心惶惶,双方互不信任,大军压境却不明来意……只需一点火星,这座百年帝都,就可能瞬间燃起滔天大火。”
“主公,我是个老实人,你就直接说,”槐木野摩拳擦掌,“是帮宫里那个老的,还是帮城外那个小的?又或者是都杀了?”
第121章 她的选择 我知道她会怎么选
石头城外, 徐州军的旌旗猎猎作响,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着建康城。当宫里收到林若按兵不动的消息时,太皇太后陆氏与其核心幕僚们都是齐齐松了口气。
“至少,她并未立刻拥兵与小皇帝合流!”陆太后的心腹,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声说道,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但随即, 更深沉的忧虑涌上心头——林若这暧昧不明的姿态, 反而让他们更加难办了。
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在显阳宫偏殿中, 围坐在陆太后周围的文臣幕僚们,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献策。
“太后!林使君按兵不动, 未必没有观望待价之意。应立刻派重臣携厚礼前往石头城劳军, 晓以大义,许以高位重权, 务必拉拢其为朝廷所用,若能得徐州军为奥援, 何惧区区小皇帝与郭虎?”一人力主拉拢。
“不可!林若狼子野心, 岂是财物官位所能笼络?她按兵不动,正可见其待价而沽、欲取渔翁之利!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夜间派死士出城袭扰,或命城中死忠兵马突袭西市, 夺回小皇帝!快刀斩乱麻!”另一人激动地主张军事冒险。
“兵行险着, 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臣以为,如今郭虎挟持陛下,已是形同叛逆。太后宜即刻下诏, 以陛下年幼被奸人挟持、无法理政为由,将其废黜,另择宗室贤明子侄入宫承嗣大统!如此正位名分, 方可令天下归心!”有人则提出了更激进的方案,废帝另立。
他们一个个都引经据典,言辞凿凿,做为文臣,那文化功底是个个不缺,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主张找出了一筐似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一时间殿内唾沫横飞,有些人说到激动处,甚至打了起来。
这种时候,就是考验上位者智慧和决断力的时候。一个优秀的头领,总能拨开迷雾,避开致命的选项。但显然,陆太后并非这样的人才,若她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十多年来一直深居佛堂,不问世事,只想在青灯古佛中了此残生。
她抬起头,沉默地凝视眼前这些或激动、或焦虑、或眼含野心的男人们。他们的话语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钻入耳中,却只让她感到强烈的厌烦和疲惫。
这权力之争,这江山社稷,对她而言,从来就不是荣耀,而是火坑。
她十五岁就与所爱之人诀别,嫁给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皇帝,接受命运后,却又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在弟弟陆韫的怂恿和对权力的渴望下,卷入残酷的王权之争,最终虽得大位,却落得个血脉断绝的下场。
儿子临终前那带着悔恨和痛苦的遗言犹在耳边:“大位当传皇兄之子,如此,朕泉下见兄父,亦有辞可对……”
他有辞可对,那她呢?她这个母亲的悲愤痛苦,又给赋予何人?
后来,陆韫掌权,感念姐姐当年在儿子夺位过程中的支持,提出要为驾崩的“先帝”过继一个孩子,承继香火,并说服新立的小皇帝刘钧将其立为皇太弟,但被她断然拒绝了。
宗族?香火?
都是些骗人的东西,祖宗若真能保佑,又怎么会让陆氏落得如今下场?
先祖若有灵,又怎会衣冠南渡,尽弃中原之土?
为了宗族利益和陆家门楣,她被牺牲了终身幸福;
为了权力,弟弟又间接牺牲了她的儿子,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丧子绝嗣之痛;
再为了权力和所谓的“延续”,还要将一个无辜的稚子强拉进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