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看着谢二郎的远去的背影,他又有些遗憾。
当年意气风发,做为他们头领的那位少年,自信从容,思维敏捷,这些年,他们在和小谢争宠时,也没少用“如果谢大哥还在,肯定不会这么做”来鄙视小谢。
平时偶尔有事,还会烧香还请谢哥保佑。
偶尔伙伴们失败犯错,也会去劝慰“谢哥若在,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如此……”
草!
这下可好,以前的怀念仰慕,如今全成了回旋镖,要是被外人提起此事,打在脸上,得有多难看!
想到此,江临歧感觉脸上有火在烧,不行,这事不能认,他不能活过来!回头大家要统一话术,绝对不能让那些谢哥死后来的兄弟们嘲笑过去。
……
同一时间,淮阴城里,林若将重要的事情处理完毕,见到了下班时间,便叫来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衣女子当护卫,出门而去。
青石板路上,河水穿城而过,宛如水乡般户户皆有码头,河边青石路上,树荫之下,到处是吆喝着茶水、针钱、缝补、修理器具的小贩,繁华之间充盈着烟火气息。
“和将来的小镇景区就差个二维码了。”林若颇为满意地点评一句,问身后的护卫,“小槐你看这城,优秀吧?”
为她撑起油伞遮阳的女护卫冷着脸,没有回答。
林若也不在意,溜达着继续向目的地走去,时光仿佛没给她留下痕迹,她面庞气血充沛,身姿轻盈,穿着木屐的脚踝上系了一根红绳,更映得她那小腿白得晃眼。
她的衣着并没引来太多的目光,因为城中的男女也大多这样打扮,这么热的天气,半袖、半裤本就是普通人家常做的打扮,这个时代,也没什么男女大防。
突然,一阵大风卷来,还带了大股白灰,呛得路人纷纷掩住口鼻,大骂又是前边那些个筑屋的废物,居然不撒水,必要找里正来罚上他三千钱!
“你怎么不撒水啊?”林若护着一串糖葫芦,走在青石路上,调侃道,“我都亲自来给你新宅奠基开光,你居然连水灰都不收拾一下?”
小槐冷漠道:“是啊,托您的福,末将终于有钱买块这城中地皮,终于能请您来开光了。”
林若摸摸鼻子,与她勾肩搭背:“小槐啊,当年是你有错在先,我虽罚了你一点钱,但是,那是你自己看不上我给你的地皮,看到有人高价收,硬要卖出去买甲胄,说是要为我征战杀场,建功立业的,这事我没说错吧?”
“是啊,然后您就把这淮阴城的地皮卖贵了三十倍,”小槐淡定地道,“我辛苦抢……征讨了几年,回头发现抢回的钱买不了当年卖掉的半块地皮。”
说着,女护卫着推开一座院门,院中十来个人已经等候多时,见她来,纷纷见礼。
“那没办法,千奇楼要本钱啊,”林若挥手表示听到了,“所以啊,主公的话不能光拿来怼,还是要听一听的。”
和众人走进一块被院墙围住的空地,看着那被放在土坑里的奠基石,搓搓手,“水呢,水呢,我要洗手给你家房子开光了!”
小槐默默端来一盆水,那盆宛若白瓷,周围还有一圈红色,下方有两条金鱼,活灵活现,看着就十分精致。
“哎呀,搪瓷盆,你居然抢得到,”林若称奇,伸手在其中洗了洗沾上糖浆的手,“千奇楼首发就五百个,不是都加个零卖去建康城了么?”
“阿弟给我的,说,让您洗手开光过的盆能再加两个零卖出去,他赚个辛苦钱。”小槐冷淡道。
“这种行为我是不支持的。”林若微微一笑,还是上前去,拿出一根柳枝,优雅地在盆里沾了点水,往奠基石上轻洒三下,再念了几句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南极降寿,禄星增禄,喜神合喜,财神降财,诸事可为之类的吉利话。
然后拿了个纸爆竹,往碑上一丢,噼啪一声响后,这开光就算完成。
诸手下们也纷纷祝贺。
“二当家终于有一座宅子了!恭喜恭喜!”
“不容易啊,二当家您弟弟终于能娶媳妇了!”
“二当家,这院子是不是小了点,你那马在这里怕是跑不起来吧?”
“老谢你怎么可以如此说,城内本就不许跑马。”
“哎呀,当初分宅地时,我该给二当家让一片出来,不然,独居此地,多寂寞啊……”
“砰!”女护卫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拿起腰上那拳头大的瓜垂,一把将那院墙砸出大坑,“够了,谁再咧咧看我不垂爆他脑瓜,给我滚,谁放他们进来的!”
接下来进行的,是槐二当家的奠宅之喜宴。
宴席就摆在旁边的空地上,谢总管等人还抬来一个很是老旧、用十几根木板拼成的大桌,让人在奠坑附近摆好,圆桌上还有些坐客摸鱼时刻下的小字,没上漆,看着就很贫穷。
“啧,居然还把这东西拿出来了。”林若微微一笑,熟练地坐在自己的位置。
这是她刚刚创业时,用来大家一起讨论事情的圆桌,本意是为了节约木料和食物,后来人越来越多,根本坐不下,加上这玩意兆头也不太好,便没怎么用它了。
刚刚就坐,大家仿佛又回到创业之时,那时他们刚刚从乡下打出一点名声,靠着主公的行险之招,在新皇登基的权势争夺中趟了一回,才拿到一个淮阴郡守的职位。
十年来,他们靠着这块地皮,团结在主公的周围,拿下如此大的家业。
他们一边怀念自己的入伙过程,一边向主公敬酒,以示效忠。
林若随意喝下,这年头酒度数不高,口感微甜。
“话说,当年陪主公起家的人,也就小谢将军还未归来了。”有人感慨道。
第9章 另有他用 不一样的
“这一时半会,谢小将军怕是回不来了。”有人意有所指地道,“也许算是好事。”
“有什么好不好的,”谢棠老神在在,对着林若恭维道,“主公英名神武,就算后宫三千,也不是大事,小谢若不愿意,自请下堂就是!”
“这话说得,”紫衣女子槐木野冷笑道,“哪来的堂,别说三媒六聘,他练得翻墙术奇绝,人却是连角门都没进过,更别说正门了!”
林若轻咳一声:“好了,你们说说正事,小淮虽然性子闹了些,却也懂事,真找了陆韫刘钧,你们又该不高兴了。”
一名优雅俊美的年轻儒士微微垂首,缓声道:“主公若是喜欢这二人,我等也能将他们掠来,只是这二人生性桀骜,怕是带来了,您也不好收服啊。”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义愤填膺,声讨起那二人不知好歹、狼子野心、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等等。
林若笑而不语,她手下的徐州铁骑分为两支,谢淮与槐木野各掌其一,每年需要其中一支听朝廷调遣,轮换驻防,本来六月谢淮就该回来与槐木野换防,但一个多月前,南方一个叫卢龙的人在天师教支持下带兵抵抗朝廷的校对户籍、清查田亩之策,当时的五百多人小叛乱,如今已经变成席卷江南三州,坐拥十万义军的大乱了。
朝野上下立刻收回调令,强烈要求谢淮驻守京师防备叛军,如今谢淮就只能留在建康,被各种应酬人情来往淹没。
想道这,林若笑道:“阿淮最近已经每天一封加急信,希望我想想办法,让小槐过去换他。”
“我去?”槐木野闻言冷笑,她的样貌清秀精致,眼角、两颊上三颗痣,如同点了泪痣和笑靥,只是那眼神太过锋利,让气势稍弱的人都不由自主避开她的凝视,“我敢去,朝廷敢接么?”
在入伙之前,她就是徐州有名的流寇之一,入伙后,偶尔也会专找士族大户打打秋风,补贴军用,南朝士族畏她如虎,每年到她听宣时,总是远远把她打发到淮水前线,不敢让她靠近建康城一步,与谢淮完全是两个极端。
对此她是不屑一顾的,论抢钱,就是一百个她捆在一起,也不是主公的一掌之敌。
“好了,”林若微微抬手,淡定道,“卢龙之乱已经越来越大,有动摇南朝根基之像,确实需要处理。”
“主公,这事的结症不在于外,而在于内,”谢棠恭敬道,“此次也确实是陛下先出手,想要以土断之策,清查陆相族中田产隐户,而陆相只是顺水推舟,要清查整个南朝隐户,这才闹出卢龙之乱,若是不阻止这地断之策,卢龙之乱怕是难以收场。”
为什么江南百姓听说清查田亩、解放奴婢,反而会乱了起来,因为南汉朝廷给的赋役实在太重了,豪族虽然隐藏人口、私吞田地,但对于百姓来说,给谁服役不是役,给谁交钱不是钱?
尤其是这次朝廷设了校籍官,限定每人每日必须查处十例以上的户籍不实者,查出一例就全家充军,流放边地。想法很好,但最后却成了冤假错案和权钱交易的温床,许多隐户倾家荡产贿赂版籍官,请不要上报他们的姓名,更有原本是普通民户的人,被莫名列成了“隐户”。
“陆韫早就想重查户籍,陛下这次,算是让他利用了,”林若无奈道,“我所料不差,这次卢龙之乱坐大,背后就是陆韫在当推手,利用乱军重创江南大族,如此,再去清查户籍,便容易百倍。”
“但这法子太蠢了,”槐木野忍不住道,“伤敌只八百,自损有一千。”
她以前就是乱军之王,最是知道乱军过境时,对一地的伤害有多大,如此一役,江南十年都不一定能恢复元气。
“他们才不在意庶民生死,江南本是江南人所居,朝廷大权却都在渡江而来的北人手中,”林若回想着这些年所见所闻,“朝廷压制南人,南人想要居于朝廷高位,他们不利用这次机会重创江南,怕是大权要让南人夺回了。”
“那,主公您的意思是?”谢棠谨慎地询问。
“我已经让阿淮去平定卢龙之乱,做为交易,平乱之后,我邀请了他们俩来徐州商议,有要事,”林若托起头,无奈地道,“谢淮会护送他们俩过来。”
顿时,小小的院中尽是沉默震耳欲聋。
过了好一阵,槐木野才惊声道:“老大、主公,你说的那两个,不会是小皇帝和陆韫吧?”
她的弟弟也惊讶道:“主公啊,皇帝与陆相放一个笼子里就能咬死对方,你还要把他们摆这里?你有几根狗绳?也不怕被他们咬上一口。”
“怎么说话呢,那可是陛下。”谢棠怒斥了一声,一时有些无措,但却还是咬牙问道,“主公啊,这什么事、这事真有那么紧要么?”
“还是挺重要的,”林若幽幽道,“大概就是我这些年那么努力、做下一番基业,一切源头,就是为了应对这件事做准备的程度。”
“那个、这个,”谢棠尽力想要组织语言,但张开又闭上数次后,终于放弃,只能小声道,“主公保重!老臣有要事,先行告退!”
“主公,我家孩子生了……”
“我房子里炉子没关,会着火,先走了。”
他们走了,还走得很快,至于这事是什么事,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
因为,能让南国崩溃的,无疑就是北胡南下成功,又或者南朝内乱嘛,这种事发生的有点多,不太让人担心。
主公心有成算,需要的话,肯定会提前给他们透底,他们做准备就是。
至于那两位……主公后宫的鲲鹏凤凰孔雀,哪是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可以招惹的。
唯有避之则吉啊。
林若看着自己那些跑的飞快的手下,不由失笑,看着因为就是自己家所以找不到借口跑的槐木野,摇晃着手中酒盏,微笑着敬了她一下。
槐木野淡定地举杯饮下,她是主公手下最凶狠的刀,从不会问因何而战,蛰伏鞘中,只是为了出鞘时杀得更多。
但她的主公却是娓娓道:“我需要让刘钧与陆韫暂时忍下仇恨,南朝暂时不能乱。”
槐木野的目光依旧是野性而锋利的,她对这些毫无兴趣,唯一的兴趣只有:“所以,要我去帮着平定卢龙之乱么,我可以把那些世家大族全杀了。”
林若在她额头拍了一下:“收收你的杀性,说过很多次了,平定乱世不是不能杀人,而是要知道为何而杀。来,我给你讲讲江南之乱……”
槐木野果断起身:“这光也开了,酒也喝了,主公,我该送你回去了。”
林若无奈道:“阿槐啊,你要是能像小淮那样听话懂事,该多好?”
槐木野在这段历史记载中,是以流匪之身杀到历史排名前十的战将,也是唯一的女将,甚至一度在乱世中称王,但输在文化太低,讲义气,相信盟约最后却死于盟友的偷袭,在历史系的卡牌里属于是战斗力点满,统御力、组织力垫底的那种。
所以几乎在后世所有穿越小说里,只要有穿越到雍朝的题材,无论男频女频,第一件事都是去收槐木野。
因为她有眼角、两颊上三颗痣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样貌特征极为明显,后世网友戏称她为直角女,以至于林若抽出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找到、抓住,连哄带骗,拖入自家阵营,招揽费只花了二十匹马。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家阿槐拒绝一切内卷,出生入死,征战掠劫都可以,但却坚决不加班。
若是能把阿槐培养的更有文化,自己的工作能再减少一成!
她本对她寄予厚望!
“唉,更多的担子还得压给小谢,”林若无奈叹息,“其实陆韫也挺好用,野心配得上实力才华,只是年纪太大了,不会为我所用……”
槐木野冷淡道:“主公,陆韫大您七岁,您也大小谢七岁。”
林若微笑:“那不一样,小谢有另外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