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可知道大家有多爱你……
悦来驿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谢颂与妻子在无言的沉默中,准备着接下来的一路安排。
郭皎需要清点小孩的尿布,一路吃食,奴婢安排。
谢颂则让手下将车队装运货物清点出来,他们这次带着青州的生丝,准备在悦来驿这里卖出——倒也不是不想送到淮阴城去卖,而是青州并非南朝治下,进入徐州,是要收榷税的。
广阳王郭虎,原本只是青州本地豪强,在十年前的北伐之中,先是支持南朝北伐鲜卑,结果这次举国之力的北伐大败,鲜卑反而抓住机会,铁骑南下直抵长江北岸,于是郭虎又果断跳船到鲜卑的船上。
后来鲜卑被南国在渡江时大败,退回黄河之北后,鲜卑内乱频发,郭虎又果断起兵,跳到南朝麾下……反正谁赢他帮谁。
南朝北朝对黄河沿岸这些反复横跳的豪族大多只是名义上的拉拢,要什么王侯将相封号都是随便给,指山卖磨,反正也不花钱,徐州本也算得上这种反复横跳的乱民之地,不受南北朝廷控制,直到七年前,谢家参与了皇位废立,这才让徐州进入南朝治下,受其庇护。
想到这里,谢颂心中复杂,若非当年他战败被俘,流落青州,以谢家的支持,那徐州刺史的位置,无疑该是他的……
算了,多说无益,他这次回到谢家,就算拿不回家主之位,也必须拉拢谢氏一族,乱世之中,必须抓住每一分助力。
还有阿淮,阿淮是他一手带大,他是知恩感恩之人,一定会支持自己。
“本月生丝做价,五百钱一束,你们这二十车生丝,一车一百二十束,这一共是一千二百贯,”悦来驿的管事查验了货物,清点报数后,“卖给我们,我们按规矩会抽走半成,你要汇票还是铜钱?”
“汇票!”谢颂果断道,一千余贯铜钱有七千余斤,带在路上极其不便!
“那请随我来,千贯以上交易,需要由我们主事开具汇票。”那管事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颂点头跟了上去。
转过楼梯,走入顶层,简洁大气的房间中,案几前有一张方桌,一名劲衣蹀躞,头带官帽,身带威势青年正伏案书写。
谢颂一瞬间便觉得有些熟悉,但记忆太过久远。
他正要问我们是不是见过,却见对方淡然抬头,凝视他数息,目光清澈,扬唇笑道:“阁下是?”
这时,旁边的管事露出恍然之色,立即便把谢颂往外请:“客人抱歉,今天是我们上官到了,据了这书厅,主事在偏房呢,你这边请……”
说着,便指着旁边角落的一处狭小房间。
谢颂却是骤然回过神来:“你是,江临歧?当年那个小哑巴?”
那叫江临歧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闻言面色冷漠:“哪里来的无礼之人,给我把他撵出去!”
谢颂面色一僵,按住心中火气:“我的模样你不记得了?我是谢家二郎,阿若的丈夫……”
真是鸡犬升天,当年一个几乎不和人说话的哑巴,如今都在徐州身居高位了!
“什么?”江临歧眉头皱起,神情严肃,“谢家二郎死了十余年,族人还找到他的骸骨铠甲,你是哪里来骗子,仅凭长得有几分相似,就敢前来冒认,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瞬间,周围出现了数名剑士,谢颂轻蔑一笑,抬手按剑:“要比勇武,就这么几人,未免太过轻敌——”
他话没说完,脸色骤然一僵,狠话卡在喉头,却怎么也放不出去。
这数名剑士都没拔剑,而是抬起手,瞬间,六支袖弩已经对准了谢颂,那箭头尖锐森寒,十字开刃,居然都是破甲箭。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说啊,继续说啊?”
谢颂软下语气,他诚恳道:“小江,相识一场,何必如此针对于我,我此次归来,只是想见见故人,并非要与南国为敌。”
江临歧缓缓起身,语带调侃:“哦,不知阁下名讳?如今在哪里高就?”
谢颂沉默了一下,才道:“谢颂。不才添为广阳王郭虎麾下主将。”
江临歧微微挑眉:“哦~原来是那位弄出纸甲,多次打退北燕鲜卑的英豪啊。”
谢颂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仿佛被人打一耳光,他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强自分辩:“那纸甲,我只是在广阳军中使用,并未传授给胡人。”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阁下未免多虑了,如今徐州铁骑已经多换成板甲,主上说了,纸甲不过是临时应付之物,如今有了板甲,谁还会用纸做甲胄,倒是听说广阳王麾下因为纸捐而闹得天怒人怨,原来是因为你啊。”
那微笑并不深刻,却比利刃还要扎心,谢颂瞬间爆怒道:“胡言,那纸捐与我何干,休要污蔑于我!”
这是他最不堪的事情,每每想到,心就在滴血。
那年,他娶了广阳王的独女郭皎,为了快些站住脚跟,便用了当年纸甲,果然引得广阳王另眼相看。
他便按当年阿若的办法,阿若说过,做纸最难的不是抄晒,而是剥皮、理皮、漂洗、粉碎这些程序,若是让工匠来做,耗时费力,不如让各家各户在打柴时就推扒下树皮、芦苇、竹麻等物,沤放打碎后,做成原料。
他们可以去乡里田间收购纸料,这样,农人能有更多收益,能得民心,他们也能更快得到纸料,这就是双赢。
他曾经按阿若的办法,他们几乎只用了半年,就装出一支纸甲大军。
他以为同样的事情,可以再做一次,甚至还大胆提议,在整个青州收购纸料,做出一支万人纸甲大军,纸甲防护虽然比铁甲弱些,但比铁甲轻便易得,性价比极高,还能在收购时,获得青州拥护。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明明是善政,广阳王却没有及时给出钱财,却要求他收购大量纸料。
属下为了让他不为难,悄悄把收购价格低到一文十斤,还不如同等重的柴火,自然无人愿意做纸料,自然未完成军令。
广阳王一怒之下,说要治他的罪,还是郭皎求情,才让暂缓了处罚,他只能强行把纸料摊派出去,因为时间太紧,催逼征收,弄出许多惨事,后来,为了维持纸甲供应,这购纸干脆变成了纸税。
且因纸料的复杂,成为青州一样极重的杂税,他的名声,也因此扫地,只能更紧靠着广阳王。
也是由此一役,他这才明白,阿若那举重若轻的敛财之术,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行事自此谨慎。
有阿若在,他从未因钱财烦恼过,在她的指点下,他一路举重若轻,战无不胜,若不是那次北征时,没有及时收到阿若的示警,他也不至于……
想到此处,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入肉中。
“原来竟不是你么?”江临歧微微一笑,“看来,传言有误?”
谢颂强压下心中恨怒,低声道:“小江,当年阿若给你送的肉汤,也是我打的啊。”
求你别提这事了好吧!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阿若姐姐给了一碗肉汤,却是把我那两只羊的毛都薅光,你觉得是我赚到了么?”
其实是赚的,一想到那两只羊让他搭上主公这条船,他就把那两只羊供起来,哪怕羊老死了,也珍藏着羊皮,逢年过节点香供奉。
谢颂一时语塞,但却也松了口气:“所以,我真的是谢二郎。”
“你是谢二郎啊,”江临歧微微一笑,“那你可回来的太晚了。”
谢颂心中一紧,谨慎道:“这是何意,可是阿若,她有什么事了?”
对面的青年微微摇头,上前和气地抓住他的手,带他到三楼的阳台,指着江岸:“谢将军,请看此处。”
驿站临江而建,三楼视野极好,正好,几艘小船正在码头,船上堆着满满的纸料,压得平整,晒得洁白。
“这,这是?”谢颂有些疑惑地问。
“这是青州过来卖纸料的货船,”江临歧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大笑道,“二郎,你治下军民,宁愿拖过来卖,也不愿意给捐给你们啊。”
“那又如何!”谢颂几乎是咬牙道,“与你何干?”
江临歧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他凝视着对方,自信又从容:“谢二郎死后,这徐州收纸料,做甲胄的事务,就已经归我来管了。”
谢颂脸色变得苍白,胸腔剧烈起伏,他怒道:“那又如何,我本也看不上这杂务,你不过是个后来者!”
“那又如何,后来者居上,”江临歧幽幽道,“你为什么要回来啊,作为牌位时,我们都会尊敬你……”
而且也烧香的。
谢淮那小子烧的最勤,每天三柱,就没哪天少过。
第8章 人不归 人欲归
悦来驿站,郭皎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看着前方那个与夫君并肩行走的年轻人,目光带着一缕不安。
那个叫江临歧的男人出现后,夫君的气势就好像被人压了一头。
在车队最前方,双骑并行。
江临歧坐下马儿并不神俊,头大颈短、四肢粗短,与谢颂身下的枣红马相比,就像营养不良。
但谢颂的目光,却忍不住反复看向江临歧这马儿。
他身在青州,靠近徐州,自然明白这种最近来,孕育出徐州铁骑的东海马。
这马矮小却结实,蹄质坚实,能轻易在复杂地形中长途跋涉,最重要的是,这种马无需精致豆料和舒适马棚,耐酷暑、抗蚊虫,食量仅为其他马种的一半,极适合南方。
也不知是阿若是从哪里寻来的马种。
他们一向要求的马匹速度快,体力好,但阿若却弄出这种易于饲养的马匹……
他忍不住道:“小江……”
“这位青州将军,不才添为徐州簿曹从事 。还请叫我,江从事。”江临歧笑着打断。
谢颂脸色微僵,但这些年历练,到底还是有些城府,调整了呼吸,便道:“敢问江从事,这马……是从何处购得?”
江临歧随意道:“燕国啊、代国、青州广阳王、豫州李家,每年都有进来交易,做为广阳王的女婿,你竟不知道么?”
谢颂脸色更黑了,他勉强道:“原来如此,多谢江从事,如此机密,也愿意告知……”
“不算什么机密,”江临歧微笑道,“广阳王、北燕权贵,甚至是西秦,都愿意通过千奇楼把草原好马送来,还是我们指定的马种,平日里,他们说马是国之重器,不能卖给我们,但是嘛……”
他的目光瞟向郭皎乘坐的那四轮马车,唇角似笑非笑……四轮平稳,加滚轴,带差速器的马车,在北燕、西秦、代国、西凉都是权贵召显身份的象征,千奇楼为此还开了定制服务,这一架马车,成本价就能换上六十匹健马,至于送到各地的千奇楼加盟商里怎么算价,他们都懒得过问。
毕竟主公说了,供货商要给经销商留足利益,才能长久合作。
谢颂当然知道广阳王对属下心有防备,但这不合理,如此好的马匹,青州也需要,为何广阳王不留做己用。
“哪里没有留过?”江临歧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谢颂脸上,幽幽道,“但是,留下了,却不是那么好养啊。有的人呢,只想要马,却不管马,岂不是徒惹人笑话?”
谢颂拳头捏了又捏,忍不住低声道:“小江,我当初并未欺你,你何必如此辱我。”
江临歧嗤笑道:“谁要辱你,你若没这心思,怎会觉得欺辱。”
谢颂拳头捏得更紧了,他沉声怒道:“徐州也不过是一州之地,照样养马万匹,徐州可以,青州又为何不可以!”
江临歧惊讶地看他,然后扑哧一笑,乐不可支:“哎呀,抱歉抱歉,忘记你是做过纸税的人,这话说可真有道理啊!还不赶快回去试试。”
谢颂几乎想举剑劈开他那戏谑的笑脸,但最终只是道:“不就是种了些玉谷,可以用谷杆来喂养牛马么,只要给我时间,在青州种满玉谷,自然也能开辟马场!我还有要事,就先不奉陪了!”
说着,策马转身,去了妻子的车驾,把江临歧看得直摇头。
不是吧不是吧,就这?
这点伤害都受不了,回头你要怎么在小谢、陆韫、小皇帝这种场面里活下来……想多了,他忍不住摇头笑笑,另娶妻室的谢二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主公甚至不用开口,只要稍微暗示一下,自己一人,就能让谢二郎消失的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