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引素忍不住摇头。
……
刘钧才出门,就看到回廊下的陆韫,顿时心里的无名火就窜了上来:“你不是要接见那西秦使者么,身为大司马、尚书令怎么那么有空,在这数叶子?”
陆韫神态淡然:“我与你不一样,要与她商量驻军调动之事,在这仅数了十来片叶子,便入内了。”
刘钧险些破防,但却必须维持风度,只能冷笑道:“是么,我能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你就只能找这些公事才能入内么?”
陆韫微微一笑:“ 陛下,很难过吧,臣在一日,您便只能与她谈私事。”
说到“臣”字时,他语音微微上挑,不须要摆什么表情,那挑衅的火焰,几乎就要把整个院子烧起来。
刘钧自知在口舌上不是他的对手,甩袖离开。
陆韫看着他气冲冲地离开,沉默了数息,抚摸着手中的书卷,对旁边的侍从道:“礼物都入库了么?”
侍从恭敬道:“是的,大司马,您还要继续迷路么?”
“不必了,”陆韫语气里难得地露出一丝怒意,“废物!”
明明他和阿若还有要事相商,却硬是被他打断了!
能说两个时辰的安排,就因为这狗东西,被阿若仅用一个半时辰就安排了。
好些想要相谈的东西,如盐铁论、治国韬略、北方气候与胡人南下的关系……都还没有来得及继续相谈。
结果呢,浪费他的那么宝贵的时间,这玩意废物没说两句话就出来了。
就这,还想中兴汉室?
若是沉住气,先乖巧当个傀儡,以此放松他戒心,他还能高看他一眼……
想着,出门时,他与进门的谢淮擦肩而过。
双方都没多看一眼,也没有回头。
不过……心念电转间,陆韫便想到,谢淮能从正门入,必然是要替代槐木野出征,如今北燕西秦都算安宁,这是要将谢淮派去何处?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军备出现,要开始为止戈军换装了?
……
房中,谢淮接到自己新的任命。
“啊?要我北上驻守,以防广阳王南下?”谢淮回想了一下脑中地图,“按理,彭城虽然靠近青州,但到底不是广阳王治下,他会舍得动用兵马,为慕容鲜卑南下壮势么?”
广阳王是有名的墙头草,占着青州,归附北燕,却没少对南朝示好,那腰就如没有脊椎一样,十二分顺滑,这么些年都能维护住自家势力,还是有些水平。
“北燕如今的皇帝懦弱无能,执掌大权的太傅慕容评气量狭小,嫉贤妒能,我们占据彭城,以广阳王对北燕上下的熟悉,必是要做个样子,南下给慕容看看,以示忠心。”林若微笑道,“你便去路上守着,顺便,把你那二叔夫妻送回去,他成天让谢棠引见,要代广阳王与我商谈……”
林若忍不住摇头:“他做得了什么主,你去,让广阳王亲自南下,和我谈。”
她要借北胡天灾南下,与西秦瓜分北燕的地盘,那就必然不能容忍青州成为自己的辖区中的一块不治之地。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消息传播极为不便,如果不几方联系同时进行,而是一个个来,那等联系完了,天灾估计早就过去了。
广阳王接下来的选择,决定了到时他是搭上便车,还是被车轮碾过去。
“若是广阳王他不愿南下呢?”谢淮乖巧地问。
“那就拿下。”林若平静道,“若有反抗,杀了也无妨。”
第39章 大家都喜欢 你说的都对
谢淮被林若安排去处理带兵北上的事情, 兵马调动,粮草分配,还有士卒的安排,都耗费时间, 再没时间翻林若的院墙。
每月的第十、二十、三十日, 都是徐州规定的休沐日, 每到这一日, 徐州上下的大多工坊会暂时停歇, 工坊的织工们也会趁着的这难得的休息日,打扫宿舍, 清洗床铺, 相约沐浴。
这几日,都是淮阴街道上最热闹的日子, 趁着这难得的放假时间,林若带着自家好友, 跟在了身后, 去城外视察她准备的新开发区。
槐木野是林若最喜欢的护卫,她天生对危险有着强大的第六感,战斗力惊人,不拿武器时, 收拾起人来一拳一个小朋友, 除了喜欢怼她,几乎找不到缺点。
阳光滤过运河上氤氲的水汽,落在林若和槐木野身上。
来往都是行色匆忙的车马, 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穿着的朴素的几人。
林若身上穿着宽松的白麻半袖长裙,长发塞在精编的草帽洞里,宽松的裙裤被河风吹起涟漪, 看着淮河上的船来船往,颇有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
不远处,河港码头上,滑轮组的嘎吱声不间断地传来。巨大的木吊臂上斜拉着椰棕绳,保持三角形的稳定性,在轴承旋转间,将一包包打捆的麻皮、羊毛从船上吊起,或者将成捆的布匹装上等待的大船。
滑绳下,码头力夫们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身躯上淌满了汗水,纵然上下船卸货时有省力的机械,能减少掉落水中出事的几率,可搬运、捆绑、固定……这些力量与技巧结合的活计,依旧需要这些强健的血肉之躯。
送到码头板车上的货物各种各样,但从码头上运到船上,最多的还是白色的细麻布。
不止码头上,连这一路的官道上,也有妇人拿出一些布幅不大白麻布,摆在路边,不吵不闹,安静地等待着路过的商人购买。
林若走到一个小摊前,随手拿起一块细麻布,它完全没有麻布的粗糙灰黄,相反,它洁白、柔软,便是小婴儿穿,也不会觉得刺挠,虽然比不上丝绸那般光滑,但也是上上品的好布。
“自己织的?”林若微笑着问。
“和织工们换的,”那妇人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意,“大织坊都会有些裁剪的边角料,便宜卖出,我帮着缝洗,她们便会用这些布片抵偿给。别看只是布片,但拿来缝补、或是拼接一件衣棠,都是上好的,做中衣也适合,您上上手,这布保证厚实。”
林若捻动那白布,唇角微微扬起。
这布当然是上好的,感谢那位写文的大大,在她的剧情里,写了女主在玩家的帮助下,改良了土法织布,还写得很细节,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把草木灰水液升级为浓缩苛性钾。
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把草木灰加水煮沸 ,然后过滤去渣 ,就能获得天然的碳酸钾碱液。
然后加入石灰水,反应生成碳酸钙和苛性钾,反应完成后,生成的碳酸钙沉淀,而留下的清液即得就是大于10%浓度苛性钾(KOH)溶液,这样的钾液碱度是草木灰的三倍,能更快溶解麻纤维里的木质素,再采集用皂角果,煮练时按麻重5%添加,脱胶效率提升40%。
仅仅这一样改进,麻就会变得柔软,不会和穿着和穿木皮似的,须要用人体多穿多洗来软化……真到那时候,软是软了,布料也快散架了。
也仅借着这种容易获得的纺织药剂,徐州的麻布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毕竟,丝绸光原料价格就是麻的八十倍有余,更不必说织麻一架普通织机就能搞定,而丝绸则需要缫车、络丝、精织提花,人工成本加起来,成本是麻布的二十倍。
这种情况下,价格和普通土麻布打平,请问哪个地方的土布,挡得住这种降维打击呢?
林若笑了笑,将手中的白布放下:“这种已经拆开的碎布,也会有人买么?”
那妇人将怀里孩儿抱紧了些,羞涩地道:“自然是有的,用这个,做些妇人的小衣物,用买一匹大布浪费,小布却是容易,很多外来船夫,顺手便买一框,回家里无论送礼还是作钱,都是极方便的。”
林若点点头,起身沿着河岸,继续向自己安排开发区走去。
槐木野倒是很疑惑:“我记得先前你把软布的方子卖出去啊,怎么这些外地人还要买这种软布呢?”
她还记得,当时要把这软布的方子卖给江南和岭南的大户豪强们时,整个团队包括她都炸了,当场拿着武器,问是不是陆韫威胁主公了,她这就去取了陆韫项上人头!
“当然还是成本了,”林若忍不住笑道,“这么一两锅水的小门小户,能出多少麻?”
她漫步在河道边,很快入目便是一片庞大的棚户区,许多女人蹲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着堆积如山的衣装,水花四溅,她们的说笑声压过棒槌声。
这代表已经靠近她的新开发区了,这些人和棚户的存在,本身便是纺织新区的副产物,她们大多是农闲时周围找活计的农人,有空了,便过来为那些无暇顾及家庭的工人们解决洗涤缝补,赚些小钱。
而那些……
林若看着那些由芦苇、树支、稻草搭出的人字形棚户,顿时感觉到头痛:“怎么还没拆除,不是上个月就让拆了么,这地方一着火,那得烧多少人?”
兰引素平静道:“主公,拆过了,但十余天后,就又有人搭上了,这东西就地取材,甚至于有些黑工就那样露天席地,我们也没有办法,除非您再把他们驱逐一次。”
林若顿时不说话了。
她当然可以一句话把他们都赶出去。
做为一州之主,她随口一句话,就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当初就是这些人,告诉了她这一句话,是有多少人无法承受。
淮阴有巨大的用工需求,初时她对户籍管理没那么严格,时常有乡下人入城找活,特别是妇人,许多妇人入城之后,宁愿捡着窝棚,做着脏活累活,也不愿回村,中间她把户籍收严实了些,结果许多人宁愿跳进淮河也不愿回原籍之地。
不得以,林若便宽松了许多,回还是要回去的,但是时间可以宽限至一个月,而且,若是找到了工坊的正式工、或者有城中住户的担保,也可以有淮阴的临时户籍。
不是她不愿意放宽,而是不设户籍,人又聚集多了,便会滋生许多的罪果,发生恶事之多,曾经让她震惊的无以复加。
兰引素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幽幽道:“主公,其实,淮阴已经是个很好的地方,他们既然选择在这里生活,你就当是给他们机会。 ”
“是啊,走吧。”林若有些无奈,顺着官道,看着那棚户区的一条条狭窄小路,通向更深的地方,抿了抿唇,但也知道,在这种生产力的情况下,这种窝棚是外来者唯一的选择,真拆了,他们就会化成更多找不到的黑户,盘踞到闹市去,说不定还会被人三两句骗走,卖到不知何处去。
走过绵长的棚户区,轰鸣声先于视线抵达。
不是一种单一的轰鸣,而是无数轮轴转动、水流冲击、锤头捣击与木料摩擦交织而成的庞然交响。沿岸十数丈宽的河沟渠网被精密的石堰引导分流,推动着一排排庞大的木制水轮。
新修的淮阴纺织区,每条水道,每条水车,都是由市政管辖,商户可以选择承包水车,也可以选择供加工。
这是普通世家大族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有她的主导,才能做出这种巨大的产业集群。
“很壮观,对吧?”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若转头,便见陆韫带着西秦使者也在观望。
苻融也被惊到了,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水虽是天赐,可沟渠堰坝、巨型轴承、钢质转子、硬轴木轮,哪些都是要重金民力,居然、居然都用来以做商用……”
林若并不想和他们叙旧,准备从旁边走过去,突然间,陆韫温和有礼的声音响起:“能在此偶遇,亦是缘分。新区气象万千,不若同游一番?也好解使君之惑。”
林若抬眸看他:“我有进去的通行证,你有么?”
陆韫顿时被问住了。
林若浅笑一声,没有再搭话,而是顺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走入那成片在水渠边的青瓦的墙。
陆韫无奈地摇头。
走入围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琴键般排列的整排巨大浅池。池水在覆盖的草席下幽幽翻腾着细密的气泡,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呼吸。赤裸上身、仅着短裤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动作迅捷地将一捆捆浸透水、深褐色的粗麻均匀地铺设在浅池的竹排之上,池水泛着棕黄色。
“三号池!入水精!”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洪声吼道。
只见两名壮硕工人,吃力地抬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粗陶大瓮走了过来。瓮口密封,只留两个气孔。他们合力将瓮倾斜,浑浊如泥浆、散发着更浓烈发酵气味的液体从中倾泻而下,如同墨汁入水,瞬间在池面上晕染开来。
“新鲜扩培的‘活水精’,顶好的料!” 工头向身边的兰引素汇报,语气带着自豪。
兰引素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地扫过翻涌的池水。旁边另一个刚刚排干水的浅池中,工人们正合力拉起铺麻的竹排。奇迹般地,那些原本粗粝坚硬的麻皮已经分离成细长、柔软、如同女子肌肤般的纤维,在日光下泛着均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
“确是水精之功,” 饶是兰引素这般对工艺流程烂熟于胸的技术主管,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赞叹。“昔年沤麻,日晒水浸七昼夜,尚存黄斑腥气,纤维亦僵。如今三日便成,且这般洁白柔韧。”
林若点头,笑而不语。
这是水精从优质沤麻池塘分离芽孢杆菌,按那位书中所写的要求,只需要米糠 +沤麻池塘水 + 少量麻皮,然后放陶罐里密封发酵三天,就能得到大量的活性菌液,菌液倒入沤麻池,脱胶时间从7天缩短至3天,且纤维更洁白,每个池子可以日产精麻三百斤。
而在这池水的尽头,几条粗大的水渠从高处涌入池中,强大的水流将经“水精”发酵、碱液煮练过后的麻束自动卷入下一道工序。巨大的木制连枷在水轮驱动下,不知疲倦地上下夯砸,将麻纤维彻底分离、软化;浑浊的汁水在冲击下迅速被流动的清水带走,最终漂净的麻纤维被水车自动卷入下游的梳理工坊。
这就是大产业集群的优势,工业巨兽只需要轻轻出手,就能碾压整个行业,形成垄断,这是生产力的恐怖提升。
继续前行,巨大的厂房内在噪音稍低的一些厂房里,另一种更为精巧的“咔嚓”声在回响。
“主公请看,” 兰引素指向其中一间工坊,里面陈列着数十台结构复杂、动作精妙的木制器械。数十名戴着头巾,满头汗水的妇人正在操作,她们全神贯注,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新近改良调试的提花织机。短短十个月,工坊的匠师们已鼓捣出了十三款能在麻布上织出纹样的机器,不过还差织锦许多,只是最简单的几何回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