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工匠们顿时噤声……给国王役使,还要给钱?那还算是服役么?
然后便是他们与本地造船匠人的初次会面,会议临时搭建的巨大芦席棚下,江南的造船匠们眼神锐利,混合着家传的技艺带来的骄傲,神情是对这些“碧眼胡匠”全然的怀疑——番邦小国,有什么好学习的?
不过,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有地中海这个天然大澡盆,有希腊天然的航海地利,有波斯罗马千年战争的相互学习,波斯和罗马船商都已经在探索不依靠海岸指引,借着季风寻找新航路和香料。
杭州的匠头姓陈,五十多岁,他对法鲁兹带来的三角帆船模型端详了许久,又用手指细细抚摸那些精巧的帆索滑轮结构模型,良久,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试探开口:“帆样古怪,不像咱们的硬帆吃风稳当。”
“稳便与否,不仅看帆形,更看索具调配与船体重心布局。”法鲁兹耐心地解释,同时示意卡维展开一系列绘有不同吃水线、肋骨弧度的羊皮图纸,“我们习惯远海航行,风向多变,此帆利于抢风。或许可以与贵方的硬帆配合,顺风用硬帆省力,侧风、逆风则用我们的帆索?”
争论就此而起,波斯的星盘与牵星术、西方的多桅纵帆布局,东方不同的船板拼接工艺,不同的防蛀涂料配方……席棚内时而激烈争辩,时而陷入沉思的寂静,时而又爆发出因为某个巧妙想法而引发的赞叹。通译忙得满头大汗,那些负责记录的年轻吏员则伏在简陋的木案上,运笔如飞,将双方的对话、草图、乃至争论的焦点一一记录下来。
热烈的技术交流直接进行到了下午,双方都饥饿难耐了,这才暂时休战,法鲁滋拿着蒸饼,去棚外溜达。
那些同行而来的年轻徐州官吏,身影活跃在工地各处,他们协调物料输送,记录工役出勤,处理民夫间的小纠纷,甚至亲自示范如何更省力地使用某种改良的夯具。他们的裤脚和鞋上沾满了泥点,额头沁出汗珠。
中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名本地招募的辅吏,企图在发放工具时,向几个新来的流民工索要“好处”。被举报查证后,那辅吏被当场革除,杖责二十,其所索钱物加倍罚没,返还流民,处置过程干脆利落,公告言辞简单直接,围观民夫起初惊愕,继而议论,最后信服。
“赏罚立见,言出法随。”法鲁兹回到工棚时,对学生们低声说,“他们不仅仅是在建造船坞,卡维。他们是在重新铸造这里的规矩,用一种……我们不太熟悉的方式。你看那些民夫,他们现在为了食物和微薄的工钱工作。但那些教他们识字、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参与建造某种伟大事物的人,是在给他们别的东西。真是太可怕了,还好我们的故国离这里太遥远,所以,咱们可以尽情同情这些生存在女王周围的国度了。”
卡维小声道:“这哪里值得同情了?平民们都在庆祝……”
“你闭嘴!”
……
与此同时,在杭州城临时的治所内,别驾苏文琪刚刚听完今日各处“安民所”与工地的汇报,她面前的纸簿,上面用细密的墨笔记录着户籍增减、粮食出入、工役进度、物价波动乃至流言动向。
她是淮阴书院的二期学子,在本来是重点培养接替洛阳青州的别驾,不过槐序刚刚回来就被调回了青州,按主公的说法——打个扬州,一个槐就够了,没多的能分出去,而她也被紧急调到了三吴。
不过,问题不大……
“清丈田亩遇到一百余户硬茬,他们咬定地契遗失,或是称是祖上传下的糊涂账,不愿意配合。”负责田亩的吏员回禀的声音响起。
“糊涂账?”苏文琪抬眼,“我们人手不多,那扣除口粮田,多的就先帮他们寄存着,算到公田里,回头忙完了再继续算。”
“官市的粮价压住了,但布帛、铁器仍有奸商囤积,暗地里抬价。”又有属下回禀。
“从淮阴调运的第二批货船三日后抵港,其中有三成是布帛与铁农具。放出风声去,就说官仓充裕,不日将平价大量放出。同时,让巡查的兄弟盯紧那几个疑似串联的商号,不必打草惊蛇,只让他们知道,我们在看着。”苏文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还有,那个主动来投效、言及曾跑过南洋的海商,叫……叫沈襄的?可以见一见,听听他关于恢复近海贸易的建言。若有真才实学,不妨先用起来,厘定市舶条陈之事,正需这等人才。”
“老大,这些都是小事。”旁边的小书吏小声道,“槐将军闹着要走啊,这怎么办?”
他们在这里干的事情那么容易,全靠槐木野将军的凶名镇压,要是她走了,麻烦事,刺头什么的,肯定会多的啊。
苏文棋露出一点微笑:“放心吧,先前不是查出了先前盘踞三吴那些‘天师道兵’的动向么,他们没跑太远,正好给槐将军一点小菜。”
“啊,可是,那个才几百口啊,槐将军看不上吧?”
“蚊子肉也是肉啊,”苏别驾微微一笑,“放心,只要告诉她,以学生的毕业速度,过了这村,至少一年她都没兔子可撵,她肯定会去的!”
第216章 这事有点困难 你就说做不做吧!
十八年, 春,西秦,长安。
同样是春天,春风穿过伤痕累累的城墙与坊市, 曾经的秦汉古都, 在连年战乱下, 早已不复昔日的繁华。宫阙殿宇朱漆剥落, 藻井蒙尘;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市, 如今行人稀落,商铺十不存一, 偶有开张的, 也多是售卖些粗劣的吃食与旧物,唯有那依旧宽阔笔直的御道正街, 还能让人追忆起一丝汉时气象。
太子苻宏与杨循,这一对君臣或则说难友, 在过去一年多里, 勉强支撑着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他们与占据关中西部的姚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衡,使战火暂时停歇。
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平民得以在废墟间重新开垦零星的土地, 关中与蜀地、洛阳之间时断时续的商路, 也勉强输送来些许盐铁、布匹,换走些皮毛、药材。靠着这点可怜的回血,眼看就要断气的西秦, 竟也勉强支应起来,暂时没有了暴毙的模样。
宫城深处,缠绵病榻近一年多的天王苻坚, 竟又熬过了一个严冬,身体恢复了些许,已能勉强起身,在宫人搀扶下于殿前晒晒太阳。只是那身躯清瘦、华发萧然,早已没有了昔日睥睨北方的枭雄气概。
当他从辗转传来的消息中,听闻那林若竟已生擒拓跋涉珪,基本一统黄河以北以东的广袤土地时,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在空旷阴冷的殿中枯坐了一日,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发一言,那身影寂寥如枯木,看不到一点生机。
而见父亲身子好转,监国近两年的太子苻宏,爽快地交还了监国之权,把这大秦的江山,又还给了父王,不带丝毫迟疑。
交还印信后,苻宏回到自己那同样简朴破败的太子府邸,悄悄换下一身沉重的太子朝服,穿了件半旧的玄色常服,便溜出了府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中一处相对僻静的坊里,叩响了一户看着很大的宅院门。
开门的门房熟练地放他进去,入了后院,正在院里取碳的杨循见到是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嫌弃:“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又是哪里缺钱了啊。”
苻宏却是眼前一亮:“好香!炖肉?还有酒?行啊杨国相,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定是又托了你在洛阳那些‘朋友’的福,悄悄弄来的好东西吧?正巧,本宫今日定要好好打一打你这大户!”
杨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有阻止。
这一年来,两人在朝堂上配合,在绝境中支应,私下里没少互相倒苦水,关系早已超越寻常君臣,倒有了几分兄弟情,想到这,杨循摆摆手:“行了行了,进来吧,堵在门口作甚,就这点存货,又被你闻着味儿了!”
陋室之中,一炉炭火,一陶罐咕嘟着喷香的炖羊肉,一壶浊酒,两副碗筷,没有宫女内侍——粮食收入太少了,实在养不起那么多人,只有两个被苦日子捶打到扁平的好朋友。
三杯浊酒下肚,身上有了暖意,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苻宏夹了块肉,满足地咀嚼着,吞下去回味了数息,这才道:“老杨啊,你说咱们这西秦,和南边建康那个刘钧,算不算难兄难弟?想当年,咱们好歹也算占了半壁北地,他刘家坐拥半壁江南,何等风光,如今可好……”
说着,他指了指墙外:“咱们就剩这长安一城,外加周边几个快被打烂的县;他刘钧更绝,祭天台上把自己朝中大佬屠了个遍,如今政令怕是出不了建康宫门,听说南方那些世家,本来很抵触徐州那位,可现在却纷纷往徐州跑,都说觉得如今看那位十二分地和蔼可亲了。”
杨循正在喝羊肉汤,轻笑着嗤了一声。
苻宏抿了口酒,辛辣的滋味让他眯了眯眼:“你说,当年父王要是能听群臣劝阻,先处理内患,别总想着南下碰一碰,再稳两年,等南朝事变,那些的子州县怕是自己就哭着喊着来投奔大秦了。现在?咱们想让人投,人家还嫌咱这儿晦气呢。”
杨循挑眉:“倒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苻宏苦笑,他压低声音:“对了,我看父王这次病愈,眼神都变了,暮气沉沉的,怕是……也没那份和姚兴再打一场的心气了。”
杨循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莫测:“这可说不准。我接到消息,姚羌那头,姚苌前几天病死了。”
苻宏动作一顿,面色顿时就多了绝望,恨恨道:“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是这个时候,父王知道么?”
杨循幽幽道:“不知道,但这消息瞒不住,估计快了。”
苻宏捂住了脸。
杨循继续道:“叛贼姚苌死了,天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病愈。你说,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天爷保佑,给他机会,让他再搏一把,趁姚兴新丧其父、内部未稳之际,收复些失地,重振声威?”
苻宏觉得那好久没吃的肉都不香了,放下筷子,心死道:“麻烦大了,姚苌死了,对姚羌是大大的利好,姚兴那小子,可是个明白人!”
杨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的话是什么,天王活了,反而对是大秦是大大的利空对吧?”
话说这利空利好,还是他教太子的说法呢。
苻宏连连摆手:“胡说什么,我可没说这话!”
杨循收了笑容,正色几分,只笑着道:“吃饭吃饭!”
两人不是滋味地吃了数息。
过了好一会,杨循突然看着苻宏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道:“说真的,老宏。万一,天王真觉得是天意,要再跟姚兴打起来,你……打算怎么办?还像之前那样,硬着头皮顶上?”
苻宏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沉默了许久,望着跳跃的火焰,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又漠然:“还能怎么办?我是他儿子,是大秦太子。真要打,那就听天由命吧。”
“别听天由命啊。”杨循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主公……托人给我递了话。”
苻宏瞳孔微缩,看向杨循。
杨循一字一句道:“她说,只要咱们俩,能设法让长安再安安稳稳过上两年,不起大的兵祸,不让人口流散得太厉害。她……就给我记一大功。”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苻宏骤然变化的神色,补充道:“也给你记一功。”
陋室内,空气瞬间凝滞,只有陶罐里炖肉的咕嘟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苻宏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明暗不定,他盯着杨循,满脸难以置信。
良久,苻宏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荒谬感:“老杨,你、你这……过于离谱了,这是想让我父王哪天问我,‘太子何故通敌’么?”
杨循面不改色,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问:“不谈这些,你就说干不干 ?”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苻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过了好一会,他猛地拿起面前的酒碗,将里面残余的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似乎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他放下碗,迎着杨循的目光:“干!”
杨循认真道:“你确定不用再考虑考虑?”
苻宏仿佛打通了什么脉搏,反而轻松起来,微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只是让关中不起战乱,氐族一脉迟早还是要在那位身边讨口饭吃,这早点立功,总好过被打败后俘虏,那样未免难看了,我身为氐族监国太子,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不是不想监国么?”杨循挑眉。
苻宏微微一笑,举杯敬道:“这不是有主公委以重任么?”
第217章 那就装不知道吧 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十八年, 春末,长安,宫城。
姚苌病逝的消息,很快传到宫中, 内侍将消息禀报给刚刚能坐起身看些文书的苻坚时, 这位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天王, 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枯瘦的手指在锦缎被面上无意识地捻动了几下, 半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嗯”。
没有预想中的振奋, 也没有悲戚或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遥远且无关紧要的人的死讯。然而, 侍立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父亲神色的太子苻宏,却能仿佛能感同身受般, 感觉到父亲心中那种命运捶打后, 本能的悸动。
曾几何时,他们都有过极盛之时,群臣、众国、天下,都唾手可得, 而如今却是如此的物是人非……
接下来的几日, 宫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苻坚召见大臣的次数略多了些,问的多是关中春耕、仓廪存粮、以及长安周边戍卫兵马的情形。言语间, 偶尔会提及“羌人”、“西边”等词,但并未明确指向用兵,然而, 这种询问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朝堂之上,一些沉寂已久的老将,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些许星火。
苻宏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是一位即使在最困顿绝望时,血液里依然流淌着征服与反击欲望的枭雄。姚苌之死,或许不会让他立刻热血上头,但绝对会在他心中种下一颗“试一试呢,反正如今也就这样了”的种子。
“不能再等了。”在东宫书房中,苻宏眉头紧锁,杨循低声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把父王这心思按下去。”
杨循倒是显得镇定:“冷静,硬劝是没用的,他的性子咱们又不是没领教过,得用别的法子。”
“额……求上峰指点?”
杨循嫌弃地看他一眼:“别乱叫,你才是太子,我的意思是,天王他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苻宏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露出冷笑。
杨循装没看见,道:“天王问兵问粮,我们就给他看最真实的兵和粮。但不是虚报,是实报,而且要报得……格外‘详尽’。”
“长安内外能战之兵几何,其中老弱、久病、缺甲少械者又占多少。各营士气如何,冬衣春装是否齐备,箭矢刀枪存量几许。尤其要强调,与姚羌对峙经年,士卒疲敝,思乡厌战者众。粮,就把府库账册搬给他看,去年收成多少,今春播种如何,仓中存粮确数,扣除必要军民用度,能支撑大军行动多久。沿途转运损耗,民夫征发对春耕的影响,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苻宏冷笑道:“你就这么确定,在这样被背叛、大厦倾塌几次后,他还能是个好人?”
苻天王当然是好人,他对自己人心善,对敌人也心善,结果呢,姚苌慕容乞伏还有吕光,他对不起哪个?这些人哪个不是趁乱自立,好人?好人能有什么好报?
“所以要‘如实’且‘详尽’。”杨循安慰道,“我们是将家底摊给天王,供他‘圣心独断’。不说不能打,只把打了之后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境,如粮草不济、士卒怨望、后方空虚、春耕荒废、乃至万一战事不利,姚兴反扑,长安能否守住,会饿死多少百姓——把这些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算这笔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姚兴那边,我们也要‘帮’他一把。可以放出些风声,就说姚兴哀痛其父,正在整肃内部,提拔少壮,羌人各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姚兴可能正想找个机会立威,或是与西凉、仇池暗中有所联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之,要让天王觉得,姚羌虽丧其主,但接任的姚兴绝非庸碌,且内部未必空虚,此时出击,并非良机,反可能撞上铁板。”
苻宏听着,觉得靠谱:“那……具体由谁去说?”
“你我不便直接出面,容易惹疑。”杨循显然早已想过,“可由几位在天王面前尚有些分量的老臣,在奏对时提及这些难处。粮秣兵马的具体数字,由我去‘督促’有司,整理后递入宫中。至于姚兴那边的风声……”
他微微一笑,“我在羌人那边,也有些‘朋友’,递个话,散点消息,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