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时安静。众人交换着眼神。
江州七郡,地处长江中游南岸,东连吴会,西接荆湘,南控闽越,位置颇为重要。一万兵马,不算天下强军,但在如今南方大乱的局面下,算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陆家小子,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老子的遗产打包全押上来了?
这是真心投靠,还是是包藏祸心,欲借徐州之力复仇?
林若等他说完,接口道:“江州与吴越毗邻,拿了便拿了,正可与我此次兵锋所指互为犄角。此次攻略吴越,有小陆在江州策应,可为我挡住荆州干扰,至于荆州、南越的人脉,日后或有用处。如此,也算……还了刘钧当年那点情分。两不相欠。”
提到刘钧,堂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水军都督薛明性子最直,忍不住哼道:“主公,那算哪门子情分?不过是他借了主公的势,主公借了他的名罢了。这些年若非我徐州在背后支撑,他刘钧能在建康坐稳那龙椅?早不知被哪家世家赶下去了!他不思回报也就罢了,临了还捅出这么大篓子,把整个南方搅得天翻地覆,断我等财路,坏我等大计,这情分,不还也罢!”
“就是,”钱弥也一脸不忿,“当年主公助他稳定朝局,提供钱粮军械,他坐享其成。如今倒好,自己作死,倒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依我看,这陆公子投效是好事,江州该拿,但这人情债,早该一笔勾销了!”
众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林若太过“念旧”,对刘钧那个皇帝,实在无需再顾念什么旧情。
林若听着属下的抱怨,忍不住笑道:“当年合作,各取所需,他也确实给过一些便利。我毕竟也如养你们一般,养了他几年,如今他自作孽,我虽不会救他,但亲手推一把却也不至于。小陆主动来投,我取江州便顺理成章,既可稳住一方,恢复商路,又可借陆氏之名,安抚部分南朝旧人。毕竟,一时半会,我也掏不出人去治理江州。”
众人忍不住点头,好吧,有理,那是真掏不出了。
她看向陆漠烟:“如今局面,小陆愿意替我先稳住江州,再好不过。只要江州不乱,与我徐州商路重开,南朝最精华的三州之地,便能通过江州,重新勾连起来。同时,恢复经赣水、越庾岭通往广州的商道,我们的损失,就能挽回大半。”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朝财赋,大半仰赖三吴(浙)、江州(江西福建)、荆湖。荆州如今大半还是云梦大泽,人物不丰,其精华南阳盆,已在我手。真正紧要的,便是这三吴、江州,以及这十年来,靠甘蔗贸易兴盛起来的广州。”
她重点敲了敲连接江州与广州的路线:“这条‘糖路’,是我们与岭南、乃至海外贸易的重要通道。江州一乱,此路断绝,甘蔗、香料、海外奇珍进不来,我们的糖、瓷、绸出不去,损失难以估量。只要江州稳住,三吴在手,广州通路无阻,我徐州的商业命脉,虽经震荡,但根基不致动摇,假以时日,自可恢复。”
她环视众人,目光平静:“所以,江州,就暂时以小陆为镇抚使,代我徐州安辑地方,疏通商路,整备防务。一应官职任命、钱粮度支,需报淮**准。如此,可好?”
最后一句,是问陆漠烟。陆漠烟立刻躬身:“谨遵使君之命。漠烟必竭尽全力,安定江州,疏通商路,整军经武,以待使君后续驱使。”
见林若已做决断,且分析得在情在理,众人自然纷纷应是,主公英明。
毕竟,这确实是当前代价最小、见效最快,可以稳定局势、恢复经济的办法了。
然而,一直负责情报、心思缜密的江临歧,却看着地图,眉头微蹙,忽然开口道:“主公,容属下多嘴一句……”
他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您看,若按此策,江州归附,吴越再下,加上我们原本就暗中掌控的广州贸易……这南朝精华的三吴、江州、岭南,可就尽入我囊中了。剩下的建康周边残破之地,以及混乱的荆湘、巴蜀……这南朝,还剩下多少地方啊?跟全拿了有啥区别?”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众人看向林若,目光微妙。
是啊,名义上是接收陆氏投诚、攻略吴越、维持商路,但实际上,这几乎是要把南朝最富庶、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小半壁江山,一口吞下,这已远远超出了“惩罚刘钧”、“恢复商路”的范畴,几乎等同于实质性割据南朝近半国土。
林若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临歧身上,她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江临歧被这目光一盯,顿时瀑布汗,他连忙低下头,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再发一言,心中暗骂自己多嘴。
林若这才微微一笑:“既如此,南下吴越方略,便按方才所议。薛明,你水师三日内完成集结补给,五日后出发,先行扫荡长江下游,隔绝建康与三吴水上联系,陆路兵马,由我亲自调度。小陆,请你即刻返回江州,稳住局面,并派可靠之人,与薛都督保持联络,东西策应。”
“诺!” 薛明、陆漠烟齐声应道。
“其余诸君,各司其职。北地安稳,内政治理,财货周转,官吏速成,乃根本所在,万不可有失。”
“谨遵主公之命!”
议事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开,陆漠烟在兰引素引领下,去往客院休息,准备次日前往江州。
堂中只剩下林若一人,她拿起一杯茶水,放在唇边,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凝视着那片即将被自己攫取的、锦绣般的东南之地,目光温柔。
这江山,可真好看啊。
第213章 二合一 不同的阅读理解
就在南朝战乱的前几个月, 盛夏之时,一艘满载着异域工匠的波斯使船顺着泗河,进入了淮河水道。
他们高鼻深目,头发多是褐色, 因为所至之地风沙甚大而习惯性地包着头巾, 目光沧桑——好像从人间到地狱又回人间再到天堂。
这些人正是萨珊波斯国王伊嗣埃派遣的使团成员——他们包括一支精于航海与造船的工匠队伍, 共二十三人, 还有的专门出使的使臣翻译七人, 由经验最丰富的大工匠法鲁兹带领。
如今的萨珊帝国正处于与东罗马帝国的长期拉锯战中,西南还有沙漠蛮人(阿拉伯人)的骚扰, 因此, 对于遥远东方这个能产出精美丝绸瓷器、似乎对航海也颇有兴趣的强大势力,伊嗣埃国王抱有结交之意。
所以, 他接受了东方的礼物,用赠送精通航海技术的工匠, 由此向东方的女王表达了善意, 同时也希望,真能如东方女王想要的那般,能从海上找出一条丝绸之路,绕过那群贪婪的河中商人, 由萨珊帝国来主导罗马、埃及与东方的贸易。
船上, 一众萨珊工匠,迫不及待地涌上甲板,扶栏眺望。尽管已从草原和河中的行商处听过无数关于“徐州富庶”的传闻, 但亲眼所见,仍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远处码头旁边,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人工水道, 如同光洁的玉带,自西南向东北蜿蜒穿过城外的街道,直抵巍峨的城墙之中。水面上,舟楫如梭,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零星商船,而是成队列、分航道的庞然船队。
有吃水极深的漕船满载着麻布包(粮食)静静停靠,搬运的工人来来回回;有装饰华丽的客舫雕梁画栋,传出奇异乐声;灵活的小船满载着各色杂物,穿梭其间;甚至还有专门运送牲畜、木料、石料的平底驳船,大多船都保养得宜,帆樯整齐,水手各司其职,繁忙而有序,不见半点混乱。
“阿胡拉啊,这也太繁华了!”一名年轻工匠喃喃道。
四十多岁的大工匠法鲁兹没有出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河岸。夯土修筑的堤岸坚固平整,间隔不远便有石阶伸入水中,供人汲水浣衣,也有小船停靠。堤岸内侧,是宽阔平整的夯土官道,道旁栽种着整齐的柳树。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人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艰难行进;也有坐在牛车上的御者悠然扬鞭;骑马或步行的行人衣着大多整洁,行色匆匆。
使船在引导下,缓缓驶入码头区域。码头全以巨大的条石铺就,延伸入水,数十条大小泊位排列有序。身穿统一皂衣、头戴平顶巾的码头吏员手持簿册和竹尺,大声指挥着泊船、系缆、卸货。力夫们喊着号子,用绳索和滑车将货物稳稳卸下,不到片刻便卸空一艘粮船。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码头边缘有专人不断清扫洒落的杂物。
“这惊人的秩序……”法鲁兹忍不住呢喃。
在萨珊波斯,即使是帝都泰西封最繁华的码头,也难免极端地嘈杂混乱,小偷乞丐横行,官吏腐败。而这里,却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他们被恭敬地引下船,踏上坚实的石板地。码头附近就有专门的“市舶司”房舍,负责检验文书、登记货物、安排住宿。接待他们的官员穿着深青色襕衫,态度温和有礼,查验了波斯国王的国书和使团名单后,便安排了四名通译(听他们的抱怨,是来徐州经商失败后不得不再就业赚路费的粟特商人)和数辆马车。
马车是四轮、带有简易弹簧减震的厢式车,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车夫衣着干净,道路平整坚固,让法鲁滋一时感觉仿佛来到罗马的大道上——宽阔的道路和平稳四轮马车,是罗马人最为骄傲的生活方式。
不过,当驶离码头区,进入通往城门的官道后,那种罗马都城的感觉就又不见。
官道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商铺、作坊、货栈。
中间,他们实在没有忍住,跳下了马车,看着布庄门口悬挂着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瓷器店里的瓶罐碗盘洁白细腻,绘着精美的青花;铁匠铺里传来叮当声,炉火熊熊;书肆里飘出墨香,有人驻足翻阅;药铺门口的铜臼闪着金光;甚至还有专卖“南货”、“北货”、“海货”的店铺,招牌上画着船只、骆驼、奇花异草。店铺门面大多整洁,招牌清晰的木牌——虽然他们完全不认识那些方方正正的华夏文字。
但是,这些不影响他们的惊呼不断。
天啊,这里的姜居然多到用车拉!这里的胡椒多到用筐来装!
在波斯,姜和胡椒是要磨成珍贵的干粉,用宝贵的陶瓷瓶装起来,用称黄金的天平来称量,交易时更是要关闭门窗,止住呼吸,防止有风吹过,造成重大损失。
那些在波斯昂贵到价比黄金的丝绸、香料,在这里多甚至没有宝库守卫,就那样随意堆放在柜台上,那些珍贵至极的纸,做成了书籍,用筐装着贩卖,甚至有人拿买了一本后,不用布帛包或者木箱包起来,而是随便往腰带里一塞,那封页边都卷了,都卷了!
这是怎样的奢华了……
波斯的使臣们感觉头都晕眩了。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衣束发的工匠,有挎篮叫卖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人多到几乎会把他们挤散的程度。
“他们……他们不怕生乱吗?人这么多……” 年轻的工匠看着熙攘的人群,低声问。
法鲁兹沉默着,他注意到,街角偶尔有身着统一皂衣、腰挎短棍的巡街的士卒走过,步伐沉稳,目光警惕,但并无那常见的凶煞。这里的市民见到他们,也并无畏惧和躲闪,反而有人上前问路或求助。
但他们没能更进一步观察,因为通译们已经叫来巡逻,把他们一个个又强行拖塞回马车里。
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进入淮阴城内。城内景象与城外又有不同。街道更宽阔,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更为高大华丽,酒旗招展,幡幌飘扬。茶楼里坐满了人,传出说书声或琵琶音,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银楼、珠宝店、绸缎庄鳞次栉比,在他们的问询中,通译只能不断给他们解释着那些不懂的招牌。
“那是牙行,用来雇佣仆人或者推荐做工的机会……右边,哪个我看看,哦,那边那个是‘会票’,就是可以把其它地方的铜钱换成本地的钱币的地方。十字路口那个,那个飞钱,你当是寺庙里存钱的地方就行……但是可以在别的寺庙里把钱取出来。”
“拜火教的寺庙……这个淮阴还真没有,都是佛道两家的庙宇,你们要建阿胡拉的庙,那估计不能建在这里了?”
“为什么?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地价有多贵,唉,我当初若是没有被西秦抢了货而是在这里买两个商铺,那该多好啊……”
“我掉两滴泪怎么了,这种痛你们不会懂的!”
……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区域,这里街道两旁全是木工作坊,里面传来锯、刨、凿、雕的声响,匠人们正在制作家具、门窗、马车构件,甚至还有精巧的木质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据木灰和漆料的味道,法鲁兹和他的学徒们只是吸了一口,就感觉到陶醉,这是属于工匠的味道……真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另一片区域,则是织造坊的天下。高大的砖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织机声。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排列着数十、上百架织机,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飞驰,坊外空地上,晾晒着五彩斑斓的布匹,如同绚丽的海洋。
他们还看到了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带动着不知名的机械;看到了用砖石和木架搭建的、多层高的“仓城”,显然用于储存大量货物;看到了张贴着各种告示的“揭榜处”,有人围着观看、议论;甚至听到了数十个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这里……没有战乱吗?没有饥饿吗?没有贵族老爷的欺压吗?”一名工匠忍不住问通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来自一个与东罗马征战不休、内部教派纷争、贫富悬殊的帝国,眼前这种繁荣、有序、充满活力的景象,就算是传说中萨珊帝国的黄金时代,他也不敢去比。
通译倨傲地笑了笑:“战乱?北边刚平定,南边是有点小麻烦,但在这里,伟大的女王治下,十分安稳!饥饿?你看看这些人脸色,他们甚至比贵族老爷们气色还好!至于欺压……嘿,女王治下法令严明,吏治也算清明,那些豪门大族,要么听话,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那些不听话的,坟头草都长得老高老高了。在这里,只要你有手艺,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样子。”
马车最终驶入城东番坊,在一处清净整洁的院落前停下,院落白墙灰瓦,花木扶疏,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床榻桌椅俱全,甚至准备了符合他们习惯的卧具和饮食器皿。
法鲁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闻着空气中混合着花香与远处作坊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木头气息,久久不语。同来的工匠们也都沉默着,脸上震撼、茫然、好奇、期待。
他们带来的,是波斯帝国传承数百年的航海造船技艺,而他们如今踏入的,却是另外一个崭新世界。这里的技术(至少是他们看到技术)在某些方面或许与波斯各有优劣,但生活在这里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安稳,是他们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尤其是他们这一路,经过了战乱的河中地,经过了战乱不休的西域小国,看到了凉州的攻伐,草原的蛮荒,还有河北地的凋敝。
“那位女王……”法鲁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目光却是炯炯,“我们要在她的治下生活许久了,她想造能航行跨越大洋的帆船,一定是能成功的。或许是阿胡拉的指引,让我们来到这里,造出更伟大的船……”
工匠们也掩盖不信兴奋,这次国王派他们过来,他们都是在其它地方被排挤、或者破产沦为奴隶的工匠,否则也不会放弃故土,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在见到了即将久居的东方国度后,原本心中那对未知的忐忑,正在被震撼与兴奋所取代。
或许,阿胡拉指引他们来到东方,并非流放,而是将开启一段传说。
……
接下来的日子便按部就搬了,
林若亲自接见了他们,通过重金礼聘的、略通波斯语的胡商通译表达了欢迎与尊重。她没有急于索要技术,而是安排他们住好,配备仆役,饮食起居尽量照顾其习俗,并指派了专人教授他们汉话、汉字。
“诸君远来辛苦,”林若通过通译,“我知诸位皆有绝技在身。然语言不通,如宝山在前而无门可入。请暂且安心在此居住,学习我中华语言文化。待沟通无碍,再谈技艺不迟。我欲在东方造大船,通远海,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若诸位能倾囊相授,我必以国士待之,在此为诸位修建最合用的船场,所需物料人力,一应供给。诸位亦可在此安居乐业,传承技艺,名留青史。”
见识了女王本人的气度以及切实的优待后,他们十分激动,他们开始跟随先生学习简单的汉语,从日常用语到工具名称,进展虽然缓慢,但教习的先生耐心细致,生活上也无可挑剔。
更让他们惊讶乃至震撼的,是在初步掌握了一些词汇后,接触到的徐州官学中公开传授的部分知识——主要是用于水利、建筑、器械制作的基础数学与力学原理。当通译协助他们理解了《基础力学》中的一些例题,看了其在测量中的应用实际场景后,这些波斯大工匠的眼睛亮了。
尤其是法鲁兹,他痴迷造船数十年,对船只的比例、结构、浮力、稳定性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但多是经验传承。此刻,见到东方人竟将这些经验用如此清晰、系统的数学语言描述出来,并能进行精确的计算和推演,他先是如遭雷击,继而欣喜若狂。
“这……这不是技艺,这是真神阿胡拉创造了七大物质世界的语言,是窥探世界奥秘的法则,”法鲁兹通过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激动地对同伴们说,“我们造了一辈子船,知道什么样的船身更稳,什么样的帆形更快,但多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而这里……他们竟然在用数字和图形,解释为什么,这太伟大了!”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遇到不懂的,就拉着通译和教习先生追问,甚至跑去官办学堂外旁听(虽然大部分听不懂),去工匠坊观察计算过程。徐州的学术氛围相对务实开放,只要不涉及核心军械机密,很多基础数理知识并不禁止外人观摩学习,这种开放与自由,深深吸引了法鲁兹和他的工匠们。
他们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汉语,同时,主动向负责接待他们的徐州官员表示,可以与这里的人一起,系统地整理、绘制他们所掌握的航海船只图纸,特别是萨珊波斯人在印度洋、波斯湾航行中积累的、关于三角帆的成熟设计与应用经验。
三角帆与桅杆可以形成类似鸟类翅膀的弧度,能在侧风、逆风环境下借风而行——至于这是他们和罗马人谁先发明的,已经分不清了。
在通译和配给的、略懂绘图的中国匠人协助下,法鲁兹等人开始在特制的纸张上,用炭笔和毛笔,仔细勾勒他们记忆中各种船只的线型图、结构图、帆索布置图。从轻快的单桅三角帆船,到大型的多桅商船。他们不仅画图,还尝试用新学到的中文术语和数学比例进行标注,并在林若的提醒下,制作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以便更直观地讲解。
“看,这种帆,” 法鲁兹指着模型上那面独特的三角形大帆,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解释,“风,从旁边来,甚至前面一点来,也能抓住力量,让船走‘之’字形,前进。比你们常用的方帆,在不是顺风时,更好。”
负责对接的工房官员和选拔来的年轻造船学徒,围着这些奇特的模型和图纸,看得目不转睛,不断提问,波斯的工匠们也努力理解着中国船只的水密隔舱、舵楼、硬帆等特点,思考着如何融合优点。
林若偶尔会过来看看,看到那些精细的图纸、精巧的模型,以及双方工匠虽然语言尚不完全通畅,但通过比划、演示、计算进行的热烈交流,十分满意。
要知道,真正的技术融合与创新非一日之功,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渠道已经打开,如今她有波斯的航海经验与帆装技术,结合中国成熟的造船工艺、数学计算,再加上即将在吴越获取的优质木材、深水港,或许真的能在不久的将来,造出能越过大洋的帆船。
“告诉法鲁兹大师,”她对陪同的官员吩咐,“他们所需的任何材料、工具、人手,尽皆满足。而你们要保存他们画的每一张图,做的每一个模型。待吴越船坞建成,便以他们为核心,组建新的船坊,开始尝试建造新船。同时,从学堂中选拔聪慧少年,跟随他们系统学习航海、帆缆、天文知识。我们要的,不只是几艘船,是能不断造船、不断出海的人才。”
……
就这样,法鲁兹本来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然而在新年时,他拿着报纸,努力阅读认字时,却看到了南方战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