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监是东海马场的灵魂人物,其重要性在林若手下,完全能排入前五。
当年大汉复兴后,中祖刘世民对整个朝廷进行了改革,设立科举,改了租庸调,同时设水陆立驿站两千余处,最重要的,是建立了马政。
国力最盛时,国中有六十多处牧场,管理着的七十多万的马匹,这还不算民间的养马数量。
其中以陇右、阴山之北的马场最为庞大,后来,西羌攻占陇右牧场,损失战马40余万匹,剩余藩镇又截留马匹,朝廷一时间竟无马可用。
张家原本是陇右道监牧使 ,家中世代为朝廷养马,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在王朝兴衰面前,全族失地失业,带着族人匆忙之间衣冠南渡,但他们一家从陇右过来,离得最远,只能在徐州盘踞,无法南下,而南方没有马场,又遇到几次掠劫,族中之人,所剩无几。
直到林若当政徐州,她知道徐州流民里有不少能人,开始亲自招募面试能人,而这位和孙子一起快要饿死张牧监试着来面试了。
他那时已经快六十岁,从小就是和马匹一起长大,家中有一本当年以举国之力编撰了近百年的《马经》。
也依靠他,林若才能顺利建立东海马场。
否则她哪里敢碰畜牧这种后世都视为大坑的东西。
快速走进妙仪院的一处病房,其中,一位须发全白的精瘦老者正在床上喘息,看着林若到来,浑浊的目光的里顿时冒出光芒:“拜、拜见……”
“拜个鬼,你再动一下,我就烧了那几本书。”林若抬了抬下巴,指着他怀里那套厚重的书本。
“这可使不得,”张牧监本能抱紧那些书,顿时露出一点笑意:“主公,老臣怕是看不到您恢复天下马政的时候了。”
林若坐在他床边,左右环视:“你孙子呢?”
老者缓了缓,精神好了很多,中气也足了,感慨道:“他去帮我置办衣物了。”
“主公,”他的声音软了些,“其实当年,我根本没有《马经》。”
林若挑眉:“我知道。”
老者抚摸着胸口的书本,那书很新,还沾着墨香:“四十多年前,朝廷还开有”兽科”,那时我啊,还需要通背《马经》六卷,通过了,才能授九品的”兽医博士”衔,管理牧场。那时我从一千多匹的下等牧场,做到五千多匹马的上等牧场,只花了六年。却没想到,从五千多的上品牧监,等了四十多年,才又能当上掌国中牧场的监牧使。”
林若拿起一本书,看上边是第一卷 ,卷名《 相马卷》,写的是良驹选拔标准,不但有骨相图,还有动态步态分析的图画,她一边翻看,一边漫不经心道:“感谢的话说太多了,换点新鲜的。”
老者的微笑顿时带上些慈祥:“那年,我们从陇西边陲跋涉千里,耗尽家资,最终也只能在徐州一隅暂时落脚。南渡之路好远,没有草场,没有砺马,我们张家世代相承的精湛牧养技艺,竟然无一马可用,想要施展抱负,竟然要先成为豪门家奴……我父亲啊,一怒之下,将丢下吃食也舍不得丢的《马经》付之一炬了。”
林若随意又拿了两本翻看了一下:“这不还在你脑子里么?”
但越翻,她越是惊讶《脏腑卷》是马的解剖图,《方药卷》写的是治马的草药药方,《孳育卷》写的是配种与接生技术,甚至还有人工助产器械使用图示,而且这个器械,居然和后世的产钳有八分相似,这是在人身上用不了的试验,就统统往马身上用了吗?
张牧监脸上笑意越发满足:“我老了,《马经》三十年未用,许多早已遗忘,这些年,靠着东海牧场的良驹,慢慢摸索回忆,终于把这六卷马经默写出来,人生如此,实在是满足啊。”
“那是你的本事,”林若安慰道,“这些年,你培养了三百多名马监使,每年能生出一千多匹小马,我只是指点了一下需求,你就挑选出最合适的漠北马来培育,东海牧场说是我的,其实是你的心血。”
张牧监眼睛里有泪水缓缓滴落,他声音有些嘶哑:“千里马再好,也要有伯乐啊,主公,您才是最会相马之人主,我这老马何其有幸,能在寿尽之前,遇到您。”
“那是天意,”林若失笑道,“能发现东海马场,也是运气不错,不是么?”
东海马场的位置在后世的连云港,和后世连接大陆不同,如今这个地方还是一座面积达到五百平方公里的大岛,有两座五六百米的小山,呈椭圆型,在如今被称为郁洲,有一条三里左右的细细的海峡与岸相望。
林若能得到这座岛也是有些侥幸在的。
先前天师道的闹叛乱,被朝廷镇压后,一部分天师道叛军跑到海上当起了海盗。
林若的淮阴就被他们抢了一次。
那年徐州上下,已经被林若养出不赚就是亏的性子,不抢别人就是他们有道德了,结果居然有人主动来抢?
一时间,徐州上下,无人能忍!彼时正值秋收之后,林若令麾下斥候四散而出,刻意放出徐州仓廪爆满、粮船云集、防御松懈的假象,仿佛一桌盛宴正虚掩着大门等待饿狼。
对面果然上当,先是小股海盗趁夜偷袭顺淮河而上,袭击淮阴,被早有伪装人手薄弱的沿岸守军与巡防船只击退。紧接着第二股更凶悍的海寇主力来袭,然后被徐州以铁锁拦河,火攻灭之,还在逃亡小船上抓到几个重要头目,连夜拷问,顺藤摸瓜。
最终,槐木野的战船循着俘虏的口供,直捣海盗老巢郁洲岛!
踏上岛屿的那一刻,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槐木野,也不由得惊叹。此岛之大,远超预期,绝非寻常海盗可盘踞之地。更令人狂喜的是,在岛屿背风避浪的腹地,海盗们竟开辟了一个简易却功能齐全的 小马场 !栅栏、草棚、水槽一应俱全,栏中还圈养着 六十余匹健硕的马匹 !
消息传来,六十多岁的无马可养,只能养些牛羊的张牧监立刻亲自上岛,然后便试探地写了一个东海马场的可行性报告。
林若看投入不多,批了,第一年,岛上不但一只马没死,还多了十几只小马驹。
那,既然是赚的,有什么好说的,投啊!
于是后来那些年,北方贸易能买的马,她都给东海马场了。
六年下来,随着马场的开辟,岛上种了许多的黑麦草和紫花苜蓿,马场的面积已经达到了十八万亩,建立了 50个蓄水池做饮用水。
隔着海峡,又有精兵把守,东海牧场易守难攻,毕竟每匹马在蒸气机发明前,就是最强大的运输、作功牲口。
马分三等,身高九尺的上等能驮重甲,八尺的中等能驮轻甲,七尺的下等,能驮皮甲。
槐木野和谢淮的骑兵基本都是上等马,或者十分优秀的中等马,下等的一般用于驿站、货物。
“……所以,能遇到你,是我赚了,”林若拿起几本书,看着那老头,笑了笑,“放心,以后在我手下养马,都得给我考试,过了,才能养!”
老头笑容顿时灿烂而满足。
“那,老臣便先走一步,”他温声道,“望来生快些,还能有幸,投生于您治下。”
他闭上了眼睛。
林若看着他,轻叹息一声:“走吧,老头后事得好好办一场。”
她的事情还很多。
江临歧小心看她一眼,又看看远方的另外一个病房,欲言又止,但终是没有开口。
“您这边请。”他说。
第22章 生活不易 终于有了消息
妙仪院西侧的回廊,即使有廊顶和藤蔓遮挡,也挡不住七月流火的炙烤。
太阳刚刚升起不久,空气便黏稠得如同熬化的糖浆,蝉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让这里的人们更加心浮气躁。
谢二郎被两个属下扶上一架藤编躺椅,院中葡萄架下纳凉,勉强能算“透口气”,这几日的奔波和高烧让他身形单薄许多,散发着浓重的药气,半张脸掩在垂落如墨的长发下,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颚和苍白的唇。
日光刺目,他下意识地微眯着眼,望向不远处横跨水榭的九曲天桥。那桥上行人稀疏,桥栏被晒得几乎反光,热气蒸腾,远处的景象都微微扭曲。然而,一个身影就在这片灼热的氤氲中,倏然清晰!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袭极浅的天青色薄罗裙,在骄阳下如同流动的、微凉的泉水。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如松竹,乌发简单地绾着,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侧颊,被长风温柔托起。
隔得那么远,院墙高耸,楼阁重叠,但那独属于她的姿态,那清晰得犹如刀削玉琢般的轮廓,早已在无数个辗转反侧、午夜梦回里,被他用惶恐和逃避,一笔一画、反反复复地描摹、浸润、融入骨血。
阿若!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炭块,猛地哽在喉间,几乎用尽力气,才发出了一声喑哑破碎的呼唤:“阿若——!!”
声音不大,甚至可能被聒噪的蝉鸣盖过,却像耗尽了他全身仅存的力气。
天桥上,那抹天青色的身影骤然止步。
时间仿佛被毒辣的日头烤得凝固了。
她缓缓侧首。
阳光下,她侧脸被勾勒得清冷利落,目光垂落,穿过蒸腾的水汽和喧闹的蝉鸣,精准地投向廊下渺小的他。
那眼神,无波无澜,没有情绪,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只有一种洞穿灵魂的淡漠与疏离,比这天上刺目的阳光还要锐利百倍,甚至带着一种不沾凡俗的审判气势。
仅仅是一瞥。
一股冰冷的战栗猛地从谢二郎的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不由自主地在躺椅上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的,他猛地别过头,用那只还能稍动的手慌乱地拔起长发,遮盖了整张面颊。
不!不应该是这样!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他无数次预演重逢。
明明他有想过用病弱的模样引起她的同情,但那一瞬间,他突然间恍然,阿若不是会因为对方是否凄惨而改变评价的人。
她是那么自信聪敏,自己那点小心思,她必然是懂的,也是不屑的。
他不能用这样的样子去见她,否则,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下,他就像个试图用滑稽表演博取怜悯的优伶。
数息之后,当他整理心情,悄悄从遮脸指缝的遮掩下再次望去时,天桥上早已空荡荡。
风卷过桥面,吹落几瓣廊下垂花的残蕊,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那冰冷一瞥,如同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瞬间吞噬了他,比病痛更甚,让他感觉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绝望的空洞。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幽凉无语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夫君啊……你日思夜想的人,好容易瞧见了,你倒躲什么躲啊?”
他骤然转头,他的妻,郭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躺椅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吃瓜般围观了全程。
她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手上提着好几个鼓囊囊的包袱,里头隐隐透出胭脂水粉的香气和簇新衣料的折痕。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却带着无语,仿佛在说,不是吧,哥你就这点本事,那你怎么敢过来的?
谢二郎缓缓转过头,声音有些嘶哑,他辩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躲……我只是、只是不想用现在的样子面对她……”
他知道她眼里揉不进沙子,他知道她生性桀骜,他知道阿若大概不会再要他……可是,如果不试试,如果不说服他自己还有机会,他会一生一世都过不了这个坎。
那是属于他的战争,哪怕已经到了最弱的局面,他也不能放弃。
郭皎轻嗤了一声:“行吧,只你愿意试试,我也是可以当平妻的。”
谢二郎看着她大包小包的样子,勉强转移话题:“你又是哪里回来?”
“当然是市井了,”郭皎提起这事,瞬间眉飞色舞,“你不知道,这里东西好便宜啊!我走了三条街,街上到处都是布商,从羊毛卷到丝麻,这里的品种多的吓人,我还看到北燕和代国的商人都过来买毛线啊,那扎捆的毛线,一船一船向北方送,居然比我们青州便宜一半还多,这能不多买点?”
她还拿出几把折扇:“看,这是黑底金线的提花扇面,这关二爷月下出关投奔刘皇叔的扇面多有气势……送我老爹他肯定喜欢!”
“送这图会不会,兆头不太好?”谢二郎有些迟疑地问,关羽虽忠勇,但下场不太好,而且,这是为臣,你知道你父亲是有逐鹿之志的么?
“你们这些人啊,送个礼物心中都要走十八个弯弯绕绕,”郭皎不屑地看他一眼,“他当墙头草又不是一天两天,这点脸皮能没有么?”
谢颂无言。
郭皎又拿出一件纱衣:“看,这香云纱贵不贵气?我拼了大力气,挤了好久才抢到。还有这桃花妆粉,细腻又显气色,比送到青州的要细上好多,我还遇到两个手帕交,都是建康城的大家闺秀,她们说在这徐州更快活,我也觉得,今日让那李家姑娘拔了头筹,等明日看我不在马球场上好好表现一番……”
谢颂沉声道:“胡言,你到处游玩,那我呢?”
“我陪着你你就能站起来咋的?”郭皎摆摆手,“夫君,要不然,我老爹的话就别听了,什么收服千奇楼啊,我觉得徐州挺好的,回不回去都一样……”
谢颂更加无言。
……
天街上,本来心情就不太好的林若听到有人唤她,转头就看到了一个碍眼的人,正想着要不然发个小火,便见那人熟练地拿手遮住了脸。
呵!
行吧,算他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