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手中原本甘甜的瓜果,此刻仿佛成了冰冷的石块,从林若讲述伊始,竟无一人敢再动一口。那描述中的灭世天灾与血腥南侵,沉重得让人窒息。时间在凝滞中流淌,半晌,厅堂角落里才有一个将领强压着嗓音的颤抖,细若蚊蚋地问道:“主…主公…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倒也不必太担心,”林若淡定地啃了一口瓜,“这些年来,我和陆韫在南方推广双季稻,北方送种玉谷,经营千奇楼这些年,也存了不少粮食,熬过这两年便好。”
谢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问主公这事能不能确定,主公素来金口玉言,她的信誉便是南朝最大的保障。
“主公,这事您和陛下与陆相提起此事了么?”谢棠调整思绪,“此事太过重大,光是我们徐州,尚且撑不起大梁。”
“所以啊,”林若脸上无奈越发重了,“他们两个说事关重大,要亲自来我这里商议。”
顿时,小小的院中尽是震耳欲聋的沉默。
“那个、这个,”谢棠尽力想要组织语言,但张开又闭上数次后,终于放弃,只能小声道,“主公保重!”
主公后宫的鲲鹏凤凰孔雀,哪是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可以招惹的。
唯有避之则吉啊。
林若又看了看其它人,他们目中光芒闪动,似乎准备让这两人留下就别走了。
“别乱来。”林若无奈地道,“已经够乱了。”
“所以,主公让槐木野拿下彭城,就是为了斩断北方水路?”谢棠有些恍然,“所以!主公此番秘令槐木野冒险出击,一举拿下彭城,是为了锁住泗水,掐断济水航道!就是要斩断北人……逼他们绕行远路,或只能选择耗费巨大的陆路?”
“是啊,”林若随意道,“如果能收获些南下的俘虏,有个十万之数,邗沟的扩建清淤积,也能处理了。”
她的淡定自若宛如定海之针,让众人惶恐的心情瞬间平复过来。
对哦,他们有主公啊!
主公连无夏之年都能准确测定,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主公天命所归!”有人当场想拜,被林若冷漠的眼神阻止了。
林若冷漠地看着他:“最近是不是又有人在供什么娘娘,我再说一次,谁敢拿我样子去供奉,就小心点别被我抓到,否则有一个算一个,就都给我去岭南种甘蔗!”
众人噤若寒蝉。
这时有人道:“主公放心,你要的邗沟水文,我这就让人去测,回头就能给您汇报。”
第20章 我的金手指啊 我的金手指啊,想要你回……
打发走了那些还想问得更细的属下们,林若摇头。
她知道的也不多好吧,毕竟只是电视剧什么的提了一下,如今历史都改变了,她也需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从容地处理完手上最后一份政务,她熟练地拿起桌上的小化妆镜,照了一下,确定没什么墨水沾在脸上,这才淡定地起身,去到一墙之隔的洗漱间。
“我这怎么不算是居家办公呢?”她整理了头发,换了睡衣,悠闲地躺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发出了惬意的叹息,“这要是能联网,家里人得多羡慕啊……”
放空自己了一会,林若淡定起身,拿起了桌上的个樟木盒子,打开,里边的一包木炭粉已经吸湿得差不多,她换了一包烘干的木炭。
正想关上,但又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丝绸,还有丝绒上放静静放置的充电宝和手机。
“穿越之我在雍朝当皇后这本书我还没看完……”林若拿起手机,颇为怀念,“但还是要感谢大大的收集的各种技术和土法。要是能穿回去,我一定给你写落地实验报告。”
当初穿越时,背包里就手机、鸟粮,一杯西瓜啵啵奶茶,外加一个充电宝。
因为宣传博物馆绿化超级好,她都没带雨伞和防晒。
鸟粮里的玉米成为她养牛马的巨大助力,而手机里那些喜欢看的穿越种田文,则成为了素材库。
好在最近几年,穿越文一个比一个卷,什么大蒜素、高炉、焦炭、造纸做甲、土法水泥,土法制碱,土法硝田,土法炸炸,为了真实感,一个个都会尽量写得细节满满。
那最初的几日,她躲在简陋的茅屋里,把手机调成最暗的省电模式……她喜欢的一个作者为了真实感把各种土法科技写得巨细靡遗,比如一本 种田文把古代搞高炉细节 里焦炭配比精确到升斗, 边陲小卒的硝酸盐田 详述了厕所墙角刮硝的手法 ……那三天,她抄得右手腕骨肿痛,指甲缝里全是墨迹,直到屏幕在抄录“硫酸塔铅室法”最关后一步时,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所以说啊,穿越小说就该多看看,没准哪天就穿越了……
将手中手机放下,合上盖子,她神情又有点遗憾。
这十年来,她想了很多办法,希望能给手机充上电。
因为除了那些缓存的小说之外,她的手机里还有:烧杯BEAKER、物理实验室、作业帮等学习APP,有大量的实验和题库,远比她自己默写出来那些数理化知识要多要全,也可以给她书院里的学生们上上强度,别考个高中数学就鬼哭狼嚎,一会数学太难过,一会化学需要爱的。
很好,继续去做实验吧。
看了看时间,她起身上马,走了内城专用道,进入一个小门。
便来到一个宽阔的教室中。
门中,一群顶着乱发和黑眼圈的青年们看到她来了,纷纷恭身行礼:“林山长!”
林若熟练地接过一名青年递来的白褂,披在身上扣好的扣子:“今天的实验怎么样了?”
递白褂的青年本能地道:“ 齿轮增速箱 ,我们已经全换上了大型精密青铜齿轮,将水车的转速度增加到十五倍,目前的转速为每刻钟六千转,但是……额,暂时未见到有效发电。”
甚至于,如果不是当初在山长的演示下,真用倭铅和铜做出了那个叫伏打电堆(有手就会的电池原始版本)的东西,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有会蛰人的“电”。
“一刻钟六千转,一分钟才400转,”林若无奈摇头,这还没有四驱车马达的转速,能出电 就有鬼了,“晏彦,能不能再放做几个传动齿轮,把转速提高?”
青年的脸色有些为难:“做当然是可以做,但是山长,每次传动都是有能量损耗的,而且那个大磁铁,我感觉好像正在退磁,怕是又要再找一个这样的大磁铁……还有那些漆包的金钱,最近看着也有点脱漆了,包裹的沥青和蜂蜡有融化的趋势……要不,山长,咱们换一个方向吧? ”
“怎么能半途而废呢。”林若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想想看,咱们可是烧出了耐火砖,盖出了高温窑,烧出琉璃和铁水的队伍啊!”
晏彦神色的愧疚,却认真道:“就是因为如此,学生才觉得应该换个方向,上一次烧出耐火砖,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这三年来,我们从伏打电堆,到手摇电机,再到如今的水车,出来的‘电’都太微弱了,只能将绒毛稍微炸开,或者是吸附一些碎纸片,完全做不到持续,更做不到让铜丝亮起来。”
林若看了一眼周围的学生,学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光。
她看着青年愧疚的模样,轻轻摸了摸他有些凌乱的头发:“那就停下吧,暂时不要继续做供电设施了,不用愧疚,这次是我的方向错了,能及时止损,被你们指出来也是好事。”
看来穿越小说里的“电力机在古代比蒸气机更容易”的想法,不能实现了,用丝麻缠绕后涂漆的绝缘线质量太差用不了,天然磁铁的磁场强度低的可怜,后世通用的电圈汝铁硼磁铁暂时没有制作的可能,铁芯涡流损耗太大,巨大能量都浪费在发热上,没转换成电流。
“山长,是我没用……”晏彦还是很难过,“以前您的提议,我们都能做出来。”
“好了,过来开个小会。”林若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过来。
三年来不断的失败,让这个曾经非常气势昂扬的小群体都显得疲惫而焦虑,他们熟练地围绕地林若身边,拿起各自的小马扎,掏出小本子和炭笔。
“首先,我要道歉,”林若声音温柔而坚定,“先前我们成功了很多次,但毫无疑问,这次的研究,我们失败了。”
“我错误地估计了这次攻关的难度,让大家浪费了许多的时长与心血,所以,主因在我,大家无需为这次的失败而有负担,我会再拨一笔补贴,做为大家损失费用,同时,下一笔研发费用会在三个工作日后到账,这个项目会暂时封存,请问大家还有不同的意见提出么?”
沉默了数息,一名青年弱弱地举手,林若示意他开口。
“山长,我们没有失败。”这名青年沉稳地道,“在这一次的攻关里,为了水车顺利运行,我们做出了铁柱转子轴承,改进了水力转机,齿轮还改进了纺纱机,虽然没有实现您的目标,但在这一次里,我们是有收获的。”
然后又有人举手:“山长,我愿意为您继续做这个攻关。”
林若听着他们有些笨拙的安慰,忍不住微笑:“不错,看来大家都没有被打倒,那么,我宣布,放假三日,三日后,我们要开始攻关镗床的制作了,这次,路线就不能再更改了。”
学生们听到三天假期,眼睛里立刻爆发出明亮光芒,纷纷点头如小鸡啄米,看起来个个都归心似箭了。
“行,散会吧!”
林若挥手。
学生们转眼间就不见了,现场的图纸堆中,只剩下给她递来白褂的文雅青年。
林若一时有些惊讶:“阿彦,你是多久没给他们放假了?”
晏彦抿了抿嘴,低声道:“我没让他们全天留下,是我自己愿意留下,他们看到了,主动留下帮我而已,而且,费用我也给够了……”
林若失笑:“下次不准这样,没我要求,你该走就走,知晓么?”
晏彦清雅的声音提高两度,带着拒绝:“不,老大你说过的,留下还是走,这是我的自由!”
林若目光微冷:“嗯?”
晏彦的表情瞬间心虚,低声道:“那,我只在关键时候留下,求山长成全……”
林若脸上笑意有些消失的迹象:“好的不学,尽学些示弱手段,下不为例,回去吧。”
晏彦不是很想走:“您难得来一次,我还要和您讨论镗床的大致概念……”
“三天后,我准备好了,会给找你们。”林若挥手。
晏彦不高兴地离开了,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手法,有的人用了,山长立刻就从了,他怎么就不行?
林若无奈地起身,走在这宽大的房间里,天窗上的琉璃瓦让黄昏也不显得太暗,桌上各种各样的纸张与测尺杂乱地堆放着。
她随意拿起一张。
图纸上是一座改良的水车,水不是从下方流过叶片,而是从上方浇灌冲刷叶片,标注着水车大小和质量,以及需要的拦河坝高度,还计算出这样的水车至少能产生出十匹马拉动的扭矩。
“这还是打算用大来换量。”林若计算了一下成本,至少三百万贯,“难怪让我放弃,看来他也知道,这种工程我不会批准啊。”
该回去了,我可没有假期。
第21章 路过 路过你的全世界
次日,天刚泛白,林若早早起床,穿着简装,正准备去晨练,突然间,江临歧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匆忙到来,将一封书信交给她。
“主公,张监牧情况有些不妙,他想见您一面。”
林若翻看了那封书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在哪?”
“妙仪院。”江临歧沉声道。
“走!”林若没有耽误,“城内这时应该很堵,我们走天街。”
“是!”
没有多余的交流,旁边立刻闪现出六名全甲护卫,前三后三,品字形护佑着两人,提着马灯,顺着院中的楼梯,经过两处被锁上的铁门,走上内城卫街。
淮阴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有河道相连,方便货物运输,内城则将房屋修成街巷,靠边界的白墙上方以天桥相连,走在墙头的桥街上,可以轻易瞭望外城,也可以防备火情,观察民生。
天街上人极其稀少,街下城民们也随着一日忙碌起来,到处都是喧哗声,当靠近妙仪院时,街道售卖的东西便从日常杂物,变成了不那么日常的纸钱、米粥、还有各种天师道的符纸。
林若边走边问:“这上月我看他还十分康健,怎么才十几天的功夫,就成这样?”
“张监牧已经快七十余岁,”江临歧无奈道,“这个年纪的人,生死谁说准。尤其是,我听说他最近又在默写那本《马经》。”
林若听得甩袖:“要他多事!”
江临歧劝道:“这是他一世夙愿,他用死不瞑目威胁,谁又能多劝呢?”
林若当然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