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木野刚想开口,林若就看她一眼,道:“你最后说。”
槐木野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她还不乐意呢!
江临歧倒是笑道:“主公这是在借此压制南朝王权,让朝议举行得更顺利吧?”
林若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江临歧忍不住道:“那这席位,按理,该有蜀中一席,如今出了这事,是否要把蜀中剔除出去?”
林若摇头:“不必,蜀中之地,既然是范氏盘踞,那在他消失之前,便该有他的位置。”
“有荆州阻挡,我们一时半会,很难进入蜀中,”江临歧慎重道,“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槐木野举了个手,表示有话要说,杀过去就好啊,她有把握,崔家会放行的好吧!
林若微笑道:“不一定,弄好一个地方需要一点时间,但给蜀中弄点麻烦,我倒是有些头绪。”
她略一沉吟,继续部署道:
“临歧,你亲自盯着此案件的审理过程,确保所有证据完整,经得起推敲。必要时,可以我们的人辅助,防止有人暗中做手脚,或是有人想灭口。”
“阿槐,”林若看向摩拳擦掌的槐木野,“约束好我们的将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行动,干扰审理!但你要做好警戒,防止狗急跳墙,有人灭口或制造混乱。”
“另外,”林若手指敲了敲桌面,“借此机会,向南朝朝野再次明确我们的态度,无论是谁,地位多高,只要触犯律法,一视同仁,绝不姑息,这比我们写再多的条例都有效果。”
两人点头,一人认真,一人有些不情愿。
“好了,”林若拍了拍槐木野的肩膀,温声道,“还记得我说过么,你要让你杀的人,都是为了护生,不能为杀而杀,我们的功业是为活着的人过得更好,你总是容易忘记。”
槐木野叹息道:“我没忘,但他让人行刺你,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若莞尔:“不急,我会给你出气。”
第131章 给你个机会 你肯定中用
林若的命令被迅速而坚决地执行了下去。
然后, 便是一股如潮水般的反对声。
“不可,世家之女,体面为上,若如中祖规定那般, 击鼓三通升堂, 让贱民围观, 那颜面何存?”
“是啊, 虽是行刺, 但罚毒酒白绫匕首哪个不能用,再过份些, 牵连家族也算过分, 怎可当堂辱之?”
“不会尊卑,在徐州可, 在南朝不可……”
反对声越发激烈,甚至有人买通宫中, 想把幽禁在宫中的章太后杀死, 以全体面,章太后的家人更是大惊,悄悄给了信纸,希望她可以撞柱咬舌而死, 反而能全了名声, 为了家族着想云云。
但这位章太后却平时坐卧如常,没有一点要自己去死的意思。
按林若收到的消息,章太后说, 不到最后一刻,嫣知胜败,岂能主动投之。
这倒是一位心智坚定的, 要是当时她丈夫不脑残的搞什么“还位给兄长之子”,加上头上还有个太皇太后,说不定也是个能临朝称制的人物。
面对潮水一样的反对,林若没有置之不理,而是派出了千奇楼最重的消息渠道——说书人,他们讲了个改编的故事,小皇帝和他叔叔的故事非常符合如今人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朴素理想,看看那个叔叔机关算尽又如何,老天不让他上位,最后还不是还给了侄儿?
那个婶婶的后来的杀丞相到底有没有小皇帝的收益?丞相和徐州那位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个审人是不是会如期举行?
徐州那位居然那么硬的么,就为了一个女子,那么多臣子反对都要硬来?
还有人觉得,都是女子了,给个体面怎么了,杀了多可惜,流放了嫁给别人当媳妇不是更划算么?
不过更多的人却觉得,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们原来也是可以审的,可以刑法加身的,徐州居然真的那么硬……
这都能做到,那那些没有奴籍、普通人也有机会求学的传言,或许是真的啊……
……
而在刺杀后的第十日,这场审判如期举行。
江临歧亲自坐镇,监督着对太后及其宫内党羽的审讯与取证过程。他手段老辣,心思缜密,在徐州谍报力量和部分被迫“合作”的南朝司法官员配合下,很快便将刺杀案的来龙去脉、人员联络、资金往来等关键证据梳理得清清楚楚,形成了一份铁证如山的卷宗——在获得这些证据的过程中,确有势力试图灭口或销毁证据,但在槐木野这次亲自上阵,狠狠杀了一番,还活捉了几个人证。
虽然被她捉到的人,如今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人无完人”了。
案件的审理最终还是在林若的坚持下,选择了公开质证。虽然未到允许大量平民百姓围观的程度,但南朝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代表均被要求到场听审,也让几个普通的幸运小民获得了机会。
当一桩桩、一件件证据被摆上台面,太后章氏面色苍白但冷静,一开始,她拒绝发言。
林若坐在侧面,平静地凝视着她:“为何不发言,这场审判,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名留青史,难道不是比操弄权柄,更能让你觉得有趣的事情么?”
章太后与她四目相对,一者从容,一者冷漠。
数息之后,章太后扬起唇角:“是啊,这可比在那深宫之中数着星星,要有意思多了。”
然后,没有什么迟疑,她供述中透露出的与蜀中范氏的勾结细节,包括借着陆韫和小皇帝的不合安排人手,包括,在宫中秘密传道,一桩桩,一件件,都精密无比,让人听得头皮发麻,几个普通小民生怕漏了一个细节,就等着回去就立刻传播。
而在场所有自诩高贵的士族们面色惨白,如坐针毡。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武力与毫不留情的规则面前,所谓的皇室尊严和世家体面,是何等脆弱不堪。
最终,判决出来的很快,在举证质证后,太后章氏谋害重臣、蓄养死士、意图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废为庶人,赐白绫自尽。其宫内党羽及涉案官员,按律处斩或流放。判决文书由主审官、刑部官员联署后,呈报至林若案前。
林若拿起朱笔,在文书末尾,郑重地盖上了自己印信。
然后,这份案卷交到了其它诸位权贵的手下。
“是否认定这个判罚,大家可以选择。”林若看着诸位拥有席位者,“若有不认可者,可提出异议,压后重审。”
第一个便是陆韫,他的脸色最近已经好了许多,沉默数息,便盖上自己的印信,重审什么重审,已经丢过一次脸,还要继续丢么?
下一个是在江州势力甚大的唐家,这位老油条看着快死了,但收到文书后,拿着印信盖得飞快,然后又恢复了要死不活的样子。
然后又是下一个,下下一个……
在场权贵都没有什么反对,脸都丢了,快点结束把这位送回徐州比什么都重要,谁有空穷折腾啊。
只要这徐州女走了,他们才能真正用他们新得的权力啊!
当最后个印章盖下,这一个动作,便象征着此案的最终裁定,不 仅代表着南朝法度,更烙上了徐州意志的印记。
“公告天下吧。”她淡淡地说道,将文书递给侍从。
……
榜单张出,建康城内权贵爆发了更大的争议——这女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们原本的潜规则毁掉了!
法在王上,这四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威慑了每一个南朝权贵。
哪怕他们真正想做到这点,还很远很远,但那种亲眼所见的屏障被撕开,还是让他们心中噤若寒蝉。
处理完这桩风波,南朝临时朝议的组建也在一种异样的“高效”中加速完成。在林若大军压境和刺杀案雷霆手段的双重BUFF下,原本争吵不休的各方势力迅速达成了妥协,完全确定出了首批朝议成员名单。虽然其中依旧充满了权衡与交易,但框架总算立了起来。
临行前,林若再次秘密召见了广阳王郭虎和几位千奇楼的核心主事。
“南朝之事,暂告一段落。”林若看着他们,语气凝重,“但根基未稳,暗流依旧。郭将军,你留在此地,任务艰巨。要代表徐州,参与议事,推行商法、漕运新政。记住,循序渐进,分化拉拢,切不可操之过急,成为众矢之的。”
郭虎神色肃然,抱拳道:“末将明白,定不负主公重托!”
林若又看向几位千奇楼主事:“你们要全力配合郭将军,商贸网络、情报收集、舆论引导,皆是重中之重。”
“属下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林若终于下令拔营。
建康城外,秦淮河口,庞大的徐州船队再次启航,扬帆北返。
这一次,水下早早拉上了锁链,河边一里的芦苇都被贴着地皮割得干净,属于老鼠在里边都高一大截。
而送行的南朝官员们显得格外安静和恭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复杂。小皇帝刘钧依旧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和姑姑终是越走越远,他也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真的很累。
林若安全地上船,立于旗舰舰首,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她回望了一眼那座依旧雄伟、却已物是人非的帝王之都,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这里的棋局已布下,种子已播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引导它们生根发芽,然后在未来一日,亲手收割。
船队顺流而下,渐行渐远。建康城渐渐模糊在视线尽头。
“主公,接下来,我们是否全力经营淮北,准备北伐?”江临歧在一旁低声问道。
林若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肥沃土地:“北伐是必然,但在此之前……蜀中,必须解决。这事还没算完,需要想个办法,回敬一番。”
她顿了顿,道:“而且,蜀地富庶,地势险要,若能拿下,便可与荆州连成一片,对中原形成夹击之势。届时,北伐方可无后顾之忧。”
江临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蜀道艰难,易守难攻……”
“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攻破。”林若微笑,“让陆妙仪回徐州一趟,我有任务要交给她!”
西秦的妙仪道,如今也算是如火如荼,到了苻坚都没有办法取缔的程度——那些妙仪院,是真的有用,能护佑孩儿生新生,能护佑母子平安,在这个时代,孩子多寡,对于家族来说,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权位。
只要在妙仪院生过孩子,看过病的病人,基本是不会再回到游方郎中、稳婆的手里的,并且,只要有条件,他们还会想尽办法把亲人也带过去。
有用,是神仙的最大功德。
虽然林若厌恶陆妙仪把她拿去供奉,但为了剿灭蜀中的那些麻烦,她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绳子,给陆妙仪一个好好展现的机会!
第132章 惟恐天下 不乱
时节已近九月, 船队沿着拓宽后的运河缓缓北行,盛夏的酷热虽未完全消退,但空气中已夹杂了一丝初秋的干爽。两岸正是丰收时节,一派繁忙。
大片的水稻田里,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农人们正忙着抢收, 田里的水已被放干, 露出湿润的泥土。有趣的是, 稻田中央往往挖有浅浅的小水池, 此刻正有农人用竹笠状的渔网,将因水退而聚集到池中的肥美鱼儿捞起, 一尾尾活蹦乱跳地倒入木桶中。
这便是徐州一带推广已久的“稻鱼共生”系统, 鱼能除虫、松土,其粪便又是上好的肥料, 秋收时还能额外收获一季鲜鱼,一举多得。
“秋老虎”的余威尚存, 阳光炙烤着大地, 农人们汗流浃背,但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收割下的稻谷,被成捆地运到田埂或村头的打谷场。
场中,一种造型奇特的木制器械正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那是徐州器械院设计的脚踏式打谷机。农人只需用脚踩动踏板, 便能带动装有密集铁钉齿的滚轮飞速旋转, 将稻穗上的谷粒迅捷干净地刮落,省去了以往抱着稻捆在石磙上反复摔打的辛苦,也大大减轻了手臂的劳损。
林若还记得这玩意刚刚出现时, 许多老农私下里斥责它“昂贵、浪费、矫情,手是不能用么?有那钱买两刀肉给家里人补补身子不好么?”
但目前看这东西的普及程度,觉得真香的人也不少嘛。
江临歧微笑道:“这不是您先前有补贴么, 价格又不贵,三五户合在一起就买一个,有人买了,便能羡慕,旁人相借多了,受了白眼,便忍不住给自家也添上。”
林若笑了起来,农民淳朴其实是个客套话,真实的乡村里充斥着攀比、争端,尤其是在秋收时节,抢收的时间紧张,必须在下雨之前收稻,否则遇水倒伏,便会发芽,收成做废。
而且收割过后需要尽快放在竹席上晒干,否则一但受潮,也极易发芽,这种时候,根本没什么排队使用的资格,谁都想自家第一个用。
只要有攀比,这些农具便不愁卖,再说了,她没收那么高的粮税,不就是为了从这些方面把粮食收上来嘛。
这可比直接抢来得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