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无需她多言,船上的徐州水师精锐和岸上的护卫已然暴起!
“噗通!噗通!”数名水性极佳的徐州军士毫不犹豫地跳入江水,扑向那些正在下潜的刺客!
岸上的弩手也迅速反应过来,弓弦震动, 利箭如雨点般射向江面, 封锁刺客的退路!
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与厮杀之中!
林若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拂过肩甲上被箭簇划出的浅痕,静静地望向依旧波澜起伏的江面, 以及那些在江水中与徐州水军搏杀的黑色身影。
岸边的许多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铠甲?”
“强弩近射……竟……竟毫发无伤?!”
“天神护体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骇然。他们见过精良的札甲,见过坚固的明光铠, 但从未见过能在如此近距离、面对如此密集的淬毒弩箭齐射而岿然不动、连个凹痕都没有的铠甲!
这时,林若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胸前铠甲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被箭簇划过的一道淡淡白痕。然后,她抬起手,用戴着金属护指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刚才被弩箭击中的衣甲部位,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她抬起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淡淡地道:“慌什么,我穿的是板甲。 ”
想打穿板甲,弓箭不行,那得用火枪。
……
那场发生在秦淮河口的刺杀,虽然事发突然、狠辣异常,林若却毫发无伤。
但这惊魂一幕,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彻底激怒了徐州军上下,也让林若不得不暂时改变行程。
她当即下令,大军暂缓北返。在槐木野等将领的护卫下,她非但没有立刻离开这个险地,反而直接接手了建康城的部分防务,特别是码头、水门等关键区域,由徐州军精锐直接接管巡逻和稽查。
同时,她命令江临歧调动所有在建康的徐州谍报力量,会同南朝谍司,对此次刺杀进行地毯式搜查。
行刺她这种手握重兵、刚刚决定南朝政局走向的关键人物,这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也绝非寻常仇杀。有能力、有动机、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重兵环伺之中发动如此精准袭击的,目标范围其实很小。
林若心中雪亮,幕后黑手,即便不是那几个站在南朝权力顶峰的世家大族主导,也必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里边至少有知情者或重要帮凶。
这是挑衅!
是对她刚刚用出的“朝议共治”格局的严重挑衅,她必须有所回应。
尽管那些刺客都是死士,行动失败被围捕时,或吞毒,或自戕,全部当场毙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而且,这些人身份成谜,他们的衣物、武器上没有任何标记,南朝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也查不到任何关于这些人的记录,仿佛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但只要是人做的事,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很快,千奇楼在这事上首先突破。刺客使用的弩机本身是常见的制式,但其核心部件——弹簧,却露出了马脚。这些弹簧钢口极好,韧性与弹性远非普通工匠所能打造,经过器械院工匠的检验,确认其来源于徐州!
徐州的弹簧制造技术独步天下,虽然出于商业考虑,出货时并不记录具体买家信息,也没有具体的标记,产品也流向四面八方。但有一个细节是外人难以模仿的——由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工艺尚不能做到绝对标准化,不同批次、甚至同一批次不同炉号生产出来的弹簧,其弹性系数都会存在细微的、可测量的差异。
器械院对出厂的重要弹簧部件,都有抽样检测和系数记录存档。
千奇楼把刺客弩机上的弹簧拿去一检测,立刻发出数据。很快,飞鸽传书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些弹簧的弹性系数,与大概去年出货的一批、主要供应给西南方向客户的弹簧特征高度吻合。
出货方向是——蜀中!
这个结果让林若有些惊讶。
蜀中太远,和她联系甚少,她平时都不过多关注。而且蜀中的势力基本不在南朝居于高位,最近的印象就是陆韫去年似乎就在蜀中搞过一些动作,与当地大族有所牵扯。
于是林若对身边人低语了几句,晚上夜色刚至——重伤未愈、但已能勉强坐起来的陆韫,再次被一张床抬到了林若面前。
在药气弥漫的帐篷里,林若开门见山:“对于蜀中范氏,你知道多少?”
陆韫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深沉,只是不时的咳嗽和苍白脸上泛起的红晕,让人知道他这肺上的伤怕是没几年好不过来了。
听到“蜀中范氏”四个字,他瞳孔微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蜀中范氏……渊源颇深。其族可追溯至范长生。当年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许多人为求神拜佛。由张道陵创建的‘天师道’,在当时成都一带盛极一时。饱受战乱之苦的范长生,就在那时加入了天师道,长年隐居于青城山。此人注重信义,博学多才,深得教众敬服,被拥为成都一带天师道的首领,蜀人奉之如神。”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其子范贲,后来凭借在蜀中的影响力和部曲私兵,支持朝廷南渡,算是半个国中之国。再传至范贲之子范韬,此人还算稳重,与朝廷相安无事多年。但是……”
陆韫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范韬年过花甲之时,竟老来得子,生下一幼子。此子据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经史子集、道佛典籍无一不精,能与你家陆妙仪坐而论道而不落下风。相比之下,他那本该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就显得资质平庸,愚钝不堪了。”
“于是,范韬晚年便生出了别样心思。他想让聪慧的幼子执掌天师道祭酒之职,继承天师道;而让长子掌管家族部曲和朝廷权柄,希望兄弟二人能通力合作,共保家族昌盛……”
陆韫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然后,在范韬刚刚咽气、尸骨未寒的当天,他那两个儿子……就已经刀兵相向了。”
听完陆韫关于蜀中范氏的讲述,林若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她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你去年在蜀中‘做了些事’。具体做了什么?与这次刺杀有何关联?”
陆韫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低沉地坦白:“那时,我看那范家幼子才华惊人,心机深沉,若让其顺利掌权,假以时日,必成朝廷心腹大患。而嫡长子虽愚钝,却易掌控。”
他顿了顿,又道:“故而派人暗中接触那嫡长子,晓以利害,劝说他在其父灵堂之上,抢先发难,以毒害父亲之名,当场诛杀其弟。”
林若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他。
陆韫坦然回视她的目光:“此非私心,那幼子与西秦多有勾结,苻坚甚至还夸赞过他,我也是防范于未然。”。
蜀中范氏占据着汉中,要是投奔西秦,西秦的兵马就可以从翻越秦岭,从蜀中顺江而下,攻打南朝建康城,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林若也懂,此计一出,无论成败,范家都将元气大伤。若嫡长子成功,他便背负了弑弟的恶名,人心尽失,统治根基动摇;若失败,兄弟阋墙,家族分裂已成定局。陆韫根本无需亲自下场,只需轻轻推一把,便能坐收渔利,让朝廷有机会加强对蜀中的控制。
不过……
“但这与我何干?我远在徐州,与蜀中范氏素无瓜葛,更未曾插手其家事。他们为何要对我动手?”
陆韫叹了口气,解释道:“范家那个聪慧异常的次子,名唤范逸。此子不仅精通经史,于天师道经典更是钻研极深,颇有声望。他此前一直致力于在西秦境内传播天师道,凭借其才学与手腕,几乎快要成为秦王苻坚的座上宾,若能成功,便可借西秦之势,反哺其蜀中本家,地位将更加稳固。”
说到这,他忍不住笑道:“然而,近一两年来,陆妙仪执掌的南华道,在西秦发展迅猛,其教义通俗,更兼有徐州医药、农技等实惠加持,信众日广,已将西青的范家天师道打得尸骨不存。更重要的是,南华道的势力,正顺着关中与蜀地之间的通道,反向渗透入蜀中,这几乎要动摇天师道在蜀地的根基,也直接威胁到了范逸赖以立足的根本。”
换位思考,他也觉得范天师很难,汉人不分南北老少,素来谁更有用就信谁的,范家符水和南华道的神药、产房比起来,实在是招架不了。
最后,陆韫看着林若,总结道:“陆妙仪是你林若的人。南华道上下,皆奉你为南华佑生娘娘降世。所以,把你这个娘娘送回天上,让他们也可以供奉……这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林若一时语塞,然后心里大骂陆妙仪。
都说了不许供奉,看下次我不收拾死她!
第130章 不急 会有找回场子的时候
她原本的计划是稳定南朝后, 全力向北经营。但范氏这次刺杀,以及蜀中重要的战略位置和因此而生的混乱,都代表着她不能对南朝坐视不理,任凭它被西秦、蜀中范氏渗透。
“崔家干什么吃的, 居然让范氏把手都伸到了建康, ”抱怨了一句, 林若看向陆韫, 语气恢复了淡定, “关于蜀中局势,尤其是范氏各派的详细情况, 还要劳你多提供些信息。另外, 朝廷在蜀中,应该还有些能用的人手和渠道吧?”
陆韫微微颔首:“这个自然。陆某待会便让人将相关卷宗整理出来, 送予使君。至于人手……虽然经此一乱,难免折损, 但总还有些根基。”
林若点点头:“好。那便有劳了。”
离开陆韫的寝殿, 林若边走边对紧随其后的江临歧吩咐道:“立刻传书给陆妙仪,让她将西秦及蜀中方向的南华道发展情况、与当地天师道势力的冲突详情,尽快汇总报来。同时,让我们在蜀中的商队和眼线都动起来, 重点查探范氏的最新动向, 以及……看看能不能接触范氏内部其他对主家不满的势力。”
“是!”江临歧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
有林若坐镇,加上陆韫的状态恢复了一点, 加上找出了蜀中这个方向,凭借陆韫提供的隐秘人脉和渠道,两人麾下的情报网络如蛛网般迅速铺开, 得到查出的消息也很快汇聚,三天不到,事情的源头,便已经查到了。
调查的结果指向了一个让林若和陆韫都感到些许意外的人——主使这事的人,居然小皇帝的二婶,当今的太后,章神爱。
这位太后年纪不过三十许,正是一个女子风华正茂的年纪。神爱这个名字本就是如今南方天师道出生的常用名,她本人当年也是天师道的祭酒之一,不过在陆妙仪面前,江南其它的祭酒都显得弱小罢了。
她出身于一个与蜀中范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且在江南颇有影响力的家族,当年能被选入宫并登上后位,背后少不了范氏及其天师道势力的推波助澜。
然而,入宫后的日子却并非她想象中的母仪天下、尊荣无限。先帝早逝,嫡子刚立为太子就去世,她虽贵为太后,但朝政大权长期被丞相陆韫牢牢把持,太皇太后陆氏心灰意冷,避居佛堂,不问世事,更不可能为她这个“外人”撑腰。
这位皇后在后宫便如个透明人一般,关上宫门默默过自己的日子。
陆韫知道这消息后,感觉到了棘手,他不得不恳求姐姐去与这位儿媳妇好生商谈,他想知道前因后果。
太皇太后陆氏也大为震惊,这十年来媳妇都安静平淡,和她一般守着死水一样的宫廷,怎么会突然间弄出这么大的事端?
于是陆氏亲自前去询问。
过程倒也容易,在知道暴露后,这位章太后平静地讲述了原因。
先前,儿子、丈夫先后去世,章太后当时是死心了,可时间渐长,悲伤总能过去,她准备做些事情时,陆韫却不愿让她沾手丝毫权柄,更让她感到绝望和愤懑的是,她亲生嫡子早年夭折,而太皇太后却坚决反对从宗室中过继孩子到她的名下承继香火。这意味着,丈夫一脉就此绝嗣祀。
深宫之中,怨恨难解,日复一日,于是,当蜀中范氏通过隐秘渠道与她联系,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时,她决定合作。
“成败不过一死而已。”章神爱说出这句话时,笑得洒脱而从容。
这个计划的核心便是刺杀陆韫!一旦陆韫这个最大的权臣和压制者倒下,南朝中枢必然陷入混乱。
届时,再利用太后的身份和宫中内应,煽风点火,极力挑拨小皇帝刘钧与徐州林若之间的关系,最好能引发直接冲突。在混乱中,伺机除掉小皇帝刘钧,然后以太后的名义,拥立一个由范氏在背后支持、易于操控的幼弱宗室为新帝。
如此一来,她便可凭借“拥立之功”和“母后之尊”垂帘听政,而范氏势力也能借此机会,从蜀中走出,深度介入甚至掌控南朝朝局!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若成功,回报也极其惊人。太后能重掌大权,保障自身地位和家族利益;范氏能实现从地方豪强到中央权臣的飞跃;而林若和徐州,则会被视为搅乱局势、甚至谋害皇帝的罪魁祸首,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杀我便是,”章神爱笑道,“百年千年,青史之上,也为记载着我为陛下夺回朝政,不惜风险诛杀权臣,也算不枉。”
陆太皇太后不由叹息:“不让彦儿承嗣是我的决定,你又何必牵连无辜?”
章太后平静道:“你不过是个招牌,无兵无权,自然不会先杀你,我从来便看不起你。”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陆太皇太后便离去了。
她把所知之事,告诉了陆韫和林若。
“好一招借刀杀人、混水摸鱼!”林若听着这些故事,忍不住笑了笑。
她之前还奇怪,为何刺杀陆韫的时机和地点选择得如此精准,原来宫内有如此高位的内应提供信息和便利。而后续试图激化她与刘钧矛盾的种种小动作,也都有了源头。
陆韫有些无奈,陆太后却认真看着林若,问道:“林使君,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暗杀取人性命,该怎么来处置便怎么处置,何必问我。”林若挑眉,“还是说,你觉得,这有损皇家颜面,该打入冷宫或者一杯毒酒,便把这事到此为止?”
陆韫点头,太皇太后也有些迟疑道:“这确实关乎颜面,这叔婶相杀,若不控制,放到民间,不知要生多少野史……”
“那是百姓的权利,”林若哂道,“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找出证据,该审审,该杀杀,我不需要给谁颜面,于之处,法在王上。”
两人被噎住,一时间脸上羞愧与愠怒皆有。
堂堂王室,被权臣如此辱没,成为笑柄,将来又该如何执掌天下?
林若摇头道:“没有能力的领导者才如此在乎颜面,真正有功业、成就,谁会订着成功前那小小的波折,不过是更有血有肉罢了,反而是藏着掖着,才更让人随意笔书,懒得和你们多说,该怎么审怎么审,审完给我盖章。”
开玩笑,刺杀她啊,要是轻松放过了,不用等徐州的属下们收到消息过来,她手下的槐木野就会亲自在建康城表演个发疯是如何形成的。
把两个陆家人送走,林若瞬间觉得帐篷都清静了。
叫来属下们,她把因果讲了讲,又道:“事情的原委,大致如此。你们觉得,蜀中范氏,那边该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