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辉拿起酒壶,给许乐易倒了一杯:“尝尝。”
许乐易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还真是酒酿的味道。”
“不会醉人的。”
大约是冬天了,桌上直接上热菜。
服务员端上了一个砂锅,揭开的盖子,带着滚烫温度的蒸汽瞬间喷涌而出,氤氲的白雾裹着浓郁的香气,瞬间在餐桌上方弥漫开来,往四周扩散开去。
只见砂锅里的蹄花块块饱满,表皮炖得红润油亮,泛着诱人的光泽,砂锅里还在冒泡,蹄皮还会微微颤动,一看就知道炖得极为软烂。
随着蒸汽缓缓散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黄豆的香甜,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瞬间苏醒,不少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我的乖乖,这蹄花也太香了吧!”蒋红英凑到桌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砂锅,“光闻着味儿就知道好吃!”
许乐易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锅蹄花的卖相实在出众,红润的色泽、浓稠的汤汁,再配上饱满的黄豆,看着就让人有了食欲。她刚才喝了两口甜酒酿,此刻闻到这醇厚的肉香,更是觉得胃口大开。
陈志辉拿起一个勺子,连猪蹄带着黄豆舀进了许乐易的碗里,许乐易说:“谢谢!”
他伸手要给蒋红英舀蹄花,蒋红英自己拿着碗站起来:“陈厂长,您自己吃。我们也自己来,都相处了半年了,还客气什么?”
陈志辉给自己舀了一勺,把勺子放下,大家依次舀蹄花。
许乐易已经吃上了,蹄皮软糯Q弹,入口即化,肉质更是软烂入味,带着浓郁的肉香。
“好吃!”
蒋红英也说:“太香了!这黄豆也好吃,吸满了肉汁,糯叽叽的!”
小花着急地扒拉着陈志辉的腿,陈志辉扔了一块骨头给它,它立马叼起来,啊呜啊呜地啃着,吃得不亦乐乎。
服务员就端着一个硕大的瓷盘走了过来,放在餐桌中央,这是一盘红红火火的辣子鸡。
“同志,我们说过,咱们这次来的有申城和南京的同志,他们只能吃一点点辣。”王秀兰连忙说道。
“知道,你们尝尝里面的辣椒,很香,不太辣。”服务员说道,“这个辣子鸡,可是咱们大师傅专门为了接待其他地方的首长,想出来的菜。”
许乐易见盘子里的辣子鸡堆得满满当当,金黄酥脆的鸡肉块被鲜红的干辣椒和翠绿的花椒裹得严严实实,还点缀着几颗雪白的白芝麻,色泽鲜亮夺目,看着就极具冲击力。鸡肉块大小均匀,表皮煎得微微发焦,边缘带着点金黄的脆边,看着就香得勾人。
“我试试。”她夹了一块吃,边吃边说,“好吃,好吃!不辣!”
大家纷纷伸筷,许乐易跟陈志辉说:“这还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泉水鱼呢!已经这么好吃了。不知道泉水鱼到底有多好吃。”
正当大家吃得热闹时,一个穿着军装、身形挺拔的男人带着一群人进来,看到陈志辉,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
陈志辉抬头一看,也笑了:“老李?好巧啊!”
被称作老李的男人上下打量了陈志辉一番,视线落在他的浅灰色长款大衣上,打趣道,“可以啊你小子,一到地方搞厂子,这打扮都跟大款似的了!”
“都是领导们支持,还有兄弟厂派来的专家帮忙,才能有现在的成绩。”陈志辉语气谦虚,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给李团长让出个位置。
李团长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陈志辉身边的许乐易身上,见两人坐得近,模样又登对,笑着挤了挤眼睛:“这位是弟妹吧?可真漂亮!”
许乐易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陈志辉连忙摆手澄清,语气郑重:“别瞎说,这位是许乐易同志,全国著名的彩电专家,咱们彩电行业能有现在的发展,她可是大功臣,是电讯工程学院的副教授,这次就是她带队帮我们厂搞定的彩电生产线。我今天来就是感谢支援我们航空厂的这些兄弟厂的同志。”
许乐易嚼着菜,心里忍不住嘀咕:【他澄清就澄清呗,用得着把我的名头报得这么全乎吗?又是专家又是功臣又是副教授的。这一长串像是念皇帝死了以后的谥号一样。】
陈志辉低头看她,许乐易继续吃东西。
李团长露出敬佩的神色,连忙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原来是许专家!久仰大名!没想到这么年轻有为,我敬你一杯!”
许乐易拿起甜米酒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李团长跟大家寒暄了两句,跟陈志辉说:“志辉,吃过饭,咱们哥俩聊聊。”
“行。我等下去找你。”
泉水鱼的香气没等砂锅上桌就先飘了过来,两个服务员合力端着一口硕大的黑陶砂锅走来,稳稳放在餐桌中央,砂锅边缘还冒着细密的热气。
服务员笑着揭开沉重的砂锅盖,极致鲜美的白雾瞬间腾起,像一团蓬松的云裹着香气四散开来。
众人定睛看去,砂锅里的鱼汤炖得像牛奶一样雪白浓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衬得汤色愈发纯净。鱼肉块整齐地卧在汤里,汤里除了鱼,还卧着嫩黄色的冬笋片、褐色的菌菇、乳白色的竹荪和黑色的黑木耳,五颜六色的配料吸饱了鱼汤,看着就格外诱人。
“这鱼只有我们川中山里的溪流里才有,肉质细嫩。”服务员介绍道,“今天先给大家做砂锅清炖的,喝原汁原味的鲜鱼汤;明天做泡椒味的,后天再做豆花鱼,换着口味尝。”
陈志辉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碗,再舀了一碗带着鱼肉和配料的鱼汤,递到许乐易面前:“尝尝。”
许乐易接过碗,先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鱼汤,醇厚又清爽,带着冬笋的脆甜、菌菇的鲜香和竹荪的嫩滑,几种鲜味交织在一起,却一点都不杂乱,只觉得味蕾都被唤醒了。她又夹了一块鱼肉,轻轻一抿就脱骨,肉质细嫩弹牙。
她连连点头,边上的蒋红英已经发声了:“我的天,这也太鲜了!比我们在南京山上吃的水库大鱼头还好吃!”
许乐易闻言,笑着说:“别踩一捧一呀,我一个都放不下。”
蒋红英嘿嘿一笑:“也是!不过这泉水鱼的鲜,真是独一份的!”
接下来上桌的清炒儿菜更是点睛之笔。翠绿的儿菜被切成薄片,炒得断生,口感鲜嫩脆爽,带着淡淡的清甜。
这么一家食堂,每一道菜做得都好。
【果然是老陈知道我爱吃,所以才推荐这里。哪里像我?就想着泡温泉,看腹肌。许乐易啊!人家是根正苗红的军人家庭,一身正气,哪里像你,被资本主义荼毒得,不正经的东西塞了一脑子。】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众人酒足饭饱,纷纷起身准备回房间休息。陈志辉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去找李团长。
第58章 处对象不?
李团长的队伍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见陈志辉过来,招手跟他一起出了食堂。
两人站在树下,李团长点了一支烟抽着,陈志辉看出来他满腹心事
“怎么了?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团长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事?裁军的事呗。”
陈志辉知道,百万大裁军的消息从82年就开始传,今年终于正式实施,其中六十万军队干部要面临转业。
“我知道这是国家的大战略,得支持。”李团长语气沉重,“可我手下那些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有的还一起上过越南战场,不少都是年轻干部,现在说转业就转业,他们的出路在哪儿啊?我这心里堵得慌。”
他看向陈志辉:“志辉,我知道你现在把航空厂搞得有声有色,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些人?哪怕给个临时工的岗位也行,让他们有口饭吃。”
陈志辉沉默了。
他这几个月刚把航空厂理顺,之前停薪待岗的人员已经陆续返岗,估计到三月份,除了极少数不适合回厂的,能用上的都会回来。更何况,军区之前已经找过他,希望他能帮忙解决周边几家三线厂的冗余职工,这事儿已经让他头疼不已。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德国方面进口零件的交期,还有国家严格管控的外汇指标,现在工厂实现量产了,但是核心部件,显像管和集成电路板都是从国外进口,这两样占了彩电成本70%,都需要用外汇,而且货物从德国发出先到香港,再进来,下单到交要将近三个月,现在工厂能满负荷运转,还是之前许乐易竭力说,一定要下足,否则爬坡爬不上去,就等着哭了。
“我知道你为难。”李团长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都是跟咱们上过战场的老战友,踏实能干,什么苦都能吃。”
陈志辉依旧没轻易答应:“老李,一个两个可以,不是我不帮,航空厂现在的产能就这么大,多招一个人都要算成本。现在全国各军区都一样,11个大军区精简合并成7个,全军减掉军级以上单位31个。我爸已经打了申请,主动退下来了,就是想以身作则,支持裁军工作。可你说的那些年轻干部,他们正是干事业的年纪,骤然转业,确实艰难。”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转业干部安置的难处,陈志辉始终没松口,只说会尽量想想办法。
告别李团长,陈志辉眉头紧锁地往宿舍区走。
他心里清楚,裁军是国家发展的必然要求,可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都是一块让人喘不过气的石头。航空厂的盘子太小,根本扛不起这么多压力,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心里没底。
走到宿舍楼下,他忽然看见许乐易牵着小花,正和蒋红英在路边的空地上闲逛。小花在一旁追着落叶跑,许乐易则踮着脚,看路边松树上挂着的冰棱,笑得眉眼弯弯。
许乐易也看到了他,见他脸色不好,便拉着蒋红英走了过去,语气轻快地问:“怎么了?跟你老战友聊完,脸色这么难看?”
蒋红英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带小花去那边逛逛。”说完就牵着狗走远了。
陈志辉叹了口气,把和李团长的谈话内容,还有自己的顾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许乐易,最后说道:“现在不光是军队干部转业,周边的三线厂也有不少冗余职工,军区希望我能帮忙消化一部分,可航空厂刚起步,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许乐易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露出愁容,反而沉思了片刻,看着陈志辉说:“老陈,我觉得这事儿,未必全是坏事。与其被动接受,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有点梦想好不好?”
陈志辉愣了愣:“梦想?”
“对啊!现在航空厂才两千人,你努努力,未来能不能做到两万人?甚至更多?航空厂没必要只局限于这一家厂,咱们可以搞一二三四五厂,形成产业链。
咱们也不能只盯着国内市场。你还记得李成业吗?他能抢海外的订单,咱们为什么不能?咱们可以做OEM啊!”
“OEM是什么?”陈志辉疑惑地问。
“就是贴牌生产,做代工厂。”许乐易解释道,“咱们利用现在的生产线和技术,帮国外的品牌生产电视机,赚他们的加工费。这样既能扩大产能,消化多余的劳动力,还能积累资金和技术。关键是,这能赚外汇。”
她看着陈志辉,语气坚定:“你的目标不该只是把航空厂搞好,而是要把它做成一个集团,一个给全世界生产电视机的集团!到时候别说消化几千个转业干部和三线厂职工,就算是几万人,都能容得下!”
陈志辉站在原地,听着她描绘的宏大蓝图。
“有位大佬说过,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还有一位大佬说过,如果没有梦想,又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咱们可是在最好的行业,正是发展最快的时候。索尼的一台21寸原装彩电卖四千,航空厂的新彩电,定价是1899和1999,两个档次。一旦合资,以TL的品牌,至少能卖三千,等于又占领了一个市场……”
许乐易说了一大堆之后,嘎然而止:“一点半了,换衣服,泡温泉去了。”
【他没邪念,我对一身正气的身体,还有邪念呢!】
许乐易回房间换了衣服和蒋红英一起来到温泉池。
这温泉池比许乐易想象的还要大,约莫有半个游泳池的规模,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氤氲的白雾缭绕在池边,将远处的青山遮得若隐若现。雾气袅袅的温泉池边,三三两两的人散落在各处。只是设施确实简陋,更衣室的门板斑驳,挂衣服的衣架更是找了半天才寻到一个。
许乐易快速脱下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泳衣。这是她在香港住酒店游泳穿的泳衣,前面是保守的圆领,把胸口裹得严严实实,后背却是大胆的露背设计,将她流畅纤细的后背线条完全勾勒出来,腰肢纤细,脊背挺直,衬得一双腿愈发白皙笔直。
她套上一件真丝浴袍,和蒋红英一起走到池边,将浴袍脱下来挂在仅有的几个衣架上,踩着温热的石板下了水。温水漫过脚踝、小腿,最后没过腰腹,带着硫磺特有的淡淡气息,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熨帖得人浑身舒坦。
许乐易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池边的石头上,目光扫过整个池子,却没看到陈志辉的身影。她心里忍不住嘀咕:【明明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往这边来了呀?怎么还没到?】
正想着,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更衣室的方向走过来。
是陈志辉。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泳裤,露出了常年锻炼的好身材。宽肩窄腰,脊背挺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不是那种夸张的虬结,而是充满力量感的匀称。两条长腿笔直修长,踩着石板一步步走近。
许乐易的目光从下往上扫,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疯狂尖叫:【卧槽!这大长腿!】
目光往上移,落在他的腰腹上,她又暗自点头:【我就说吧!他的腰漂亮得没话说!窄窄的,线条利落,看着就很有劲儿!】
可陈志辉偏偏侧着身子,似乎在避让旁人的目光,只露出了半边身子。许乐易心里急得不行:【干嘛侧着啊!转过来!我要看正面!看腹肌!看胸肌!】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陈志辉走到离她不远的池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刚好和她对上,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被水汽裹着,显得格外低沉:“你们也下来了。”
许乐易看着他转过身来的模样,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的胸膛宽阔结实,腹肌轮廓线明显,往下不能看了。许乐易转头,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拍着大腿喊起来了:【这是红果果的勾引!他绝对是故意的!再这么看下去,我要得相思病了!】
她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刚下来,这水挺舒服的。”
陈志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进了池子,转身走向了男同志们聚集的那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蒋红英凑到许乐易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笑道:“乐易,你看陈厂长,是不是太英俊了?这身材,这模样,放在哪里都是拔尖儿的!”
换作平时,许乐易或许还会矜持几分,可今天看着陈志辉的样子,她毫不遮掩地点头:“是,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