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主任,您不一样啊!”戴蓝布帽的老职工急忙说,“您是陈厂长带出来的老部下,俩人关系最铁,您去说,他就算不乐意,也不会跟您生气。”
其他职工也纷纷附和:“是啊!胡主任,就您去最合适了!您就试试,成不成另说,至少让陈厂长知道大家的心思。”
胡主任被众人劝得没办法,又看着大家满眼的期盼,最终咬了咬牙:“行,我就去试试。但我跟你们说好了,陈厂长在这方面天生少根筋,你们可别太抱期望,到时候不成,可别怨我。”
这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胡主任心里却直打鼓,琢磨了两天,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找了个快下班的空档,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陈厂长,忙着呢?”胡主任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先寒暄了一句,眼神却有些闪躲,显得格外不自然。
陈志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好奇:“老胡,咱俩老同事了,你有什么就直说。”
“呃……是有点事。”胡主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开口说道,“陈厂长,最近厂里的职工们私下里都在议论您和许工。”
陈志辉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不免想起之前的谣言,抬眸看向胡主任:“议论我们什么?”
“就是……就是觉得您和许工挺登对的。”胡主任说完,紧张地观察着陈志辉的反应,见他没有立刻变脸,才继续往下说,“大家都盼着您能跟许工处对象,您想啊,要是您俩能成,许工说不定就愿意留下来了。有您和许工一起掌舵,咱们航空厂以后肯定能越来越好。”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胡主任心里更慌了,正准备开口解释几句,却发现陈志辉没有像以前拒绝说媒那样一口回绝,只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英文版《营销管理》上,陷入了沉思。
这本书是许乐易跟陈志辉讨论如何重建航空品牌时,想起自己在申城的宿舍还有这本专业书,特意托薛厂长带过来给他的。
这些日子,陈志辉自己也清楚,对许乐易的心思早已超出了工作伙伴的范畴。
可胡主任明明是在撮合他们,却又提醒了他,连下面的职工都起了这个心思,这倒是让他细想起来。
许乐易不是寻常女子,她不该被困在扬城这个小地方。
她引入李成业的电子配件厂,还引导他建电路板工厂,说那是电子工业之母;她曾提起深市未来适合发展电子工业,言语间满是对行业未来的洞察;她的专长是集成电路,是能引领整个电子行业发展的顶尖人才。
这样的人,本该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许乐易当年为了范军拒绝了去北京的机会,如今两人分了手,他要是趁这个时候追求她,让她为了自己留下来,跟偷了织女衣裳的牛郎又有什么区别?耽误她的前程,毁掉她的理想,这不是爱,是自私。
看着她未来能带领整个电子行业起飞,为她骄傲,为她喝彩,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想通这些,陈志辉眉头渐渐舒展,看向胡主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老胡,许工大才,不该被局限在这里。她也是个小姑娘,心思都在搞技术、促行业发展上,你作为我的老部下,怎么也跟着职工们一起胡乱传这些闲话?”
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许工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要去做彩电电路板国产化项目了,那才是能让她施展抱负的大事。我对许工,就像对顾老师那样,只有敬佩和尊重,没有别的心思。你回去跟职工们说一声,别再瞎传这些不实的流言了,免得影响不好。”
胡主任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志辉会是这个反应,没有生气,也没有含糊其辞,而是说得如此清晰决绝。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胡主任走出陈志辉的办公室,刚带上门,厂区的下班铃声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楼道里很快就热闹起来,脚步声、谈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职工们三三两两涌了出来。
胡主任走出办公楼没多远,就被人拦截了。几个人刚才看见他去了厂长办公室,等在这里。
“胡主任!胡主任!怎么样了?陈厂长怎么说?”戴蓝布帽的老职工眼神紧紧盯着胡主任。
胡主任抬手拍开凑到跟前的脑袋,没好气地抱怨:“还能怎么样?都怪你们出的这馊主意!让我去碰钉子,被厂长好一顿说!”
“啊?陈厂长说您了?”
“可不是嘛!”胡主任皱着眉,一边往厂区外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吐槽,“我就说陈厂长在这方面油盐不进,你们偏不信,非推着我去。我进去刚把话说明白,厂长就没给好脸色,直接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不该跟着你们胡乱传闲话。”
职工们赶紧跟上他的脚步,追着问:“陈厂长是直接拒绝了吗?”
胡主任叹了口气,放缓了脚步,把陈志辉的话原原本本传了一遍,又模仿着陈志辉郑重的语气:“他还说,他对许工就像对冰箱厂请来的专家顾老师那样,只有敬佩和尊重,压根没别的心思。你们别再瞎传这些不实的流言,免得影响不好。人家许工,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职工们你看我、我看你,戴蓝布帽的老职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摘下蓝布帽挠了挠头:“他们俩真的很般配。”
“行了,以后别乱点鸳鸯了。”
有人不死心,追问胡主任:“胡主任,您再想想,陈厂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吗?会不会是他不好意思啊?”
“余地?半点余地都没有!”胡主任摇了摇头,肯定地说,“我跟了陈厂长三年多,还能听不出他的语气?你们就别再瞎琢磨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别再提了,免得真惹厂长不高兴。”
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人群渐渐散开,该回家的回家,该去食堂吃饭的去食堂吃饭。
*
许乐易挂了电话,兴匆匆地跑陈志辉办公室,想跟他说西德来的好消息。
他办公室没人,以为他在食堂,许乐易去小食堂找,也没见人。
时间也不早了,许乐易索性吃了晚饭。
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却见陈志辉的宿舍门紧闭,小花正埋头在狗盆里吃饭。
许乐易问:“见过厂长了吗?”
“他好像出去了。”有个职工回答她。
这人真是的,到底去哪儿了?
蒋红英从二楼探出头:“乐易,要不要去山上走走。”
“好啊!”许乐易点头,小花也吃完了,许乐易拍了拍它的脑袋,“带你一起去。”
蒋红英下楼,许乐易松开了小花的绳子。
小狗在前面带路,晚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格外舒服。
小花浑身毛茸茸的,奶呼呼圆滚滚的一团,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会儿追着低空飞的蝴蝶跑,一会儿又凑到路边的草叶前嗅来嗅去,时不时还回头冲几人摇尾巴,模样讨喜得很。
“这山里的空气就是好,比厂区凉快多了。”蒋红英伸了个懒腰,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忍不住感叹。小路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开得热闹。
许乐易看得欢喜,忍不住蹲下身采摘。她挑了几朵颜色鲜亮的,随手编了个简单的小花环,刚想往自己头上戴,就见小花颠颠地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像是也想要。
“你也想要啊?”许乐易笑着把小花环套在了小花的脖子上,粉紫色的花环衬着它雪白的绒毛,更显憨态可掬。
许乐易摸了摸小花的下巴:“这下你成厂里最靓的狗了。”
几人说说笑笑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突然听见“哞——”的一声闷响,一头大水牛慢悠悠地从山道上方走下来,牛角弯弯,身上还沾着些泥土,身后跟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小花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瞬间停下脚步,夹着尾巴缩到许乐易脚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再也不敢往前挪一步。
“别怕别怕,水牛不咬人。”许乐易蹲下身,轻轻摸着小花的脑袋安抚它。老农见状,笑着拉住了牛绳,让水牛靠在路边,等他们先过去。几人谢过老农,慢慢从水牛旁边绕过去,直到走出去老远,小花才敢抬起头,却还是紧紧贴着许乐易的裤腿,不敢再乱蹿。
往前又走了一段,耳边传来潺潺的溪水声,一条清亮的小溪从山间流过,许乐易弯腰捧起水,往小花泼去,小花跑开了。
一阵风吹过,她的头上落下的一朵粉红色花,仰头看去,头顶是一棵大树,树冠茂密,枝头挂满了粉色的花朵。
许乐易手里的野花瞬间就不香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树上粉色花串,心里直发痒:【这花也太好看了吧,比我手里的好看多了,要是能摘一支回去插在宿舍的玻璃瓶里,肯定特别好看。】
可那树长得不矮,最低的枝头也比她高一大截,她踮了踮脚,根本够不着。
“看什么呢?”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许乐易回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陈志辉就站在不远处,身上穿了件灰色的紧身背心,下身是一条黑色运动裤,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运动完。紧身背心被汗水浸得半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背部线条和紧实的腰腹,隐约能看到腹肌的轮廓;下身的运动裤衬得他双腿修长有力,整个人少了平时穿衬衫的沉稳刻板,多了几分阳光利落的少年气。
许乐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眼睛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心里的小算盘瞬间跑偏:【我的天,老陈的腹肌居然这么漂亮!平时穿衬衫看不出来,藏得够深啊。】
【这脸蛋,这身材,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是要引诱我这种天真少女犯罪吗?】
陈志辉刚跑完步,本来是要回厂里,看见许乐易盯着大树发呆,上一秒还听见她想要树上的花,可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她说自己。
耳尖瞬间热辣辣的,脸颊也跟着发烫。他赶紧低头移开眼光,只见小花转在他腿上,他看见小花脖子里的花环。陈志辉指了指她盯着的大树,开口掩饰:“喜欢树上的花,是吧?”
许乐易被戳中心事,点了点头。
蒋红英抱住许乐易的胳膊:“我也想要。”
“等着。”陈志辉说完,几步走到大树下。他身手很利落,双手抓住树干,脚蹬着树干上的凸起,两三下就爬到了树干中间,伸手够到最茂盛的一枝头,轻轻一折就断了。他又顺手多折了几支,才抱着花跳下来。
他走到许乐易面前,把折下来的枝条递给她们俩:“你们分一下。”
他折太多了,她们俩分开拿,还各自一大把。
许乐易接过花,她抬头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啊,陈厂长。”
“没事。”陈志辉摆了摆手,脸颊的热意还没散,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心慌的地方,“我先回厂里了。”
他刚转身要走,一直乖乖待在许乐易脚边的小花突然兴奋起来,摇着尾巴追了上去。
“小花!”许乐易喊了一声。
可小花像是没听见,还是黏着陈志辉,许乐易无奈地笑了。
平时陈志辉喂小花最勤快,每天下班都会特意绕到食堂打些剩菜剩饭,小花跟他比跟自己还亲。
陈志辉回头:“我带它回去了。”
说着一人一狗又跑了起来。
许乐易看着远走的人,才想起自己刚刚还在满厂找他,要说事儿。
【这人跑那么快干嘛!真是的,还有话要跟他说。】
可惜陈志辉已经跑远,听不见她心里想什么。
陈志辉走远,蒋红英看着手里的花,再看已经跑远的陈志辉:“哇,陈厂长人真好。”
“是很好。”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斜斜地洒在山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许乐易和蒋红英捧着一大束粉嫩嫩的花往厂里走,引得路过的职工频频回头。
单身职工宿舍住的都是厂里的年轻男女。两人刚走到宿舍楼下,就被几个正要出门的女职工看见了。
“哇,这花也太好看了吧!”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眼睛都亮了,快步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这是什么花啊?粉嘟嘟的,还这么香。”
“不知道名字,山上摘的。”蒋红英说。
“这花插在宿舍肯定好看。”
许乐易见状,笑着说:“折了不少,大家分一分吧,一人几支还是够的。”
“真的吗?太好了!”女孩子们瞬间欢呼起来。
许乐易和蒋红英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把花束散开,你一支我一支地分了起来。有人接过花,欢喜得直转圈;也有人摆了摆手:“谢谢你们啊,我就不要了,宿舍里连个插花都的瓶子都没有,拿回去也是浪费。”
“这个简单!”许乐易抬头笑了笑,“我窗台下攒了好几个玻璃罐,洗干净了正好插花,我去拿给你们。”
说着就转身往楼上跑,没过几分钟,抱下来一摞大大小小的玻璃罐,有以前装罐头的,有装咖啡,都洗得干干净净,晾干了水分。
“哇,许工你也太细心了吧!”
“这些罐子真好看。”
原本说不要花的姑娘也动了心,主动过来领了一支花和一个小玻璃罐。
“走,去盥洗室插花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女孩子们抱着花、拿着玻璃罐,叽叽喳喳地往宿舍楼下的公共盥洗室走去。许乐易也跟了过去,还特意回宿舍拿了一把小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