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处处献殷勤?”李成业坐直了问。
陈志辉想了想,再点头:“这么一想,肯定不是我们这种对待专家的殷勤。”
“他怎么有脸挽回的?乐易对他那么好,处处为他考虑,他呢?照单全收,还想把乐易拿到的奖励给占了。”
“我觉得吧?家里人怎么想的,不重要。关键是范工的立场和表现,让许工失望了,许工才放弃他的。”
“就是啊!他现在追过来,就属于纠缠不清了,说更难听一点就是骚扰乐易了。”李成业侧头看陈志辉。
陈志辉笑了笑:“我们外人还是不要多评价。许工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孩子,她能处理好这些事。”
李成业心烦,自己来一次多麻烦,一来一往起码五六天,这个范军天天跟许乐易在一起,两人又有多年感情,万一又在一起了,就真没自己什么事了。
跟许乐易和范军朝夕相处的,就是这位陈厂长了,要是他能帮忙?
第35章 一桌吃饭
陈志辉把李成业送入线招待所,跟他说:“您休息一下,我去接许工。”
陈志辉回了办工厂,八月的扬城,晚上七点多,依然是白天,办公楼静得只剩窗外蝉鸣。
陈志辉上二楼,为了风凉些,许乐易的办公室门开着,刚到许乐易办公室门口,门内突然传来范军比出的“嘘”声,他指尖压在唇上,目光往许乐易方向偏了偏,她正握着老式拨号电话的听筒,侧脸对着门。
范军悄悄走出来:“西德刚刚回电话,在打电话呢!”
许乐易说的不是英文,陈志辉听不懂,只能看她的表情,她的表情很谦逊。
她的桌上是一份文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参数,是上周三就发往西德的问询函。
两人悄悄地进来坐下,等她打电话。
渐渐地许乐易的神色越来越紧绷,沉默不语。
许乐易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范军和陈志辉全都看着她,突然之间许乐易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陈志辉听不懂她说什么,总归知道她气得快发疯了。
“哐当”一声,许乐易狠狠挂了电话。她瞪着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粉嫩的脸颊还带着怒红,眼眶却有点发热,不是委屈,是气的。
“我等了三个小时!”她猛地转头,声音都在抖,“花了这么多的国际长途电话费,就是被这么个傲慢的玩意儿骂了一通?”
“怎么回事?”陈志辉快步走到桌前,顺手给她递过桌上的马克杯,里面的凉白开还剩半杯。范军也连忙问:“是亚瑟?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许乐易灌了一大口水,杯子“咚”地放在桌上,“上周三就发了传真,问生产线调试的七个核心问题,还特意说了要开会澄清,咨询费我们照付。周六他们回消息,说今天下午四点通话,他们那边上午九点,时间对得上吧?”
她指着传真件上的字迹:“我三点半就守在这儿,四点没人打,我又发加急传真催,他们说亚瑟在忙,让等。一等就是一个小时,再催,说快了。直到刚才七点十分,电话才打过来!”
“亚瑟一开口就问‘你们还要浪费我们多少时间’,说我们的问题‘幼稚得像小学生提问’,还说‘以你们的智商,根本不配引进德标生产线,三年做不出来,认输放弃。’”许乐易越说越气。
“别气了,别气了。”陈志辉劝她。
“走了,吃饭去了。”许乐易气鼓鼓地拿起包,往门口走,想起什么来,转头,“范军,你一起去,一直等那个亚瑟的电话你也没吃晚饭。反正李成业你也认识。”
到了车旁,范军拉开了后座门,许乐易不动声色地去了副驾驶,当他是同学、同事,其他的就不能再多了,不想和他坐一起。
陈志辉开车出厂区,转头见许乐易还是嘟着嘴,不高兴。
“许工,不生气了。气得吃不下饭,那损失不是你自己?”陈志辉跟她说。
“我肯定吃得下饭,亚瑟今天该恶心一整天,吃不下饭了。”许乐易杏眼瞪大,心情变好,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你知道我跟他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陈志辉见她心情好了,也就放心了。
许乐易得意洋洋:“我说:‘你嘴里是不是嚼了一只死了七天的老鼠,张嘴就能熏死人。’”
陈志辉换挡的手顿了顿,死了七天的老鼠,想想都恶心死了。
偏偏这时许乐易说:“我还补了一句:‘夏天死的老鼠’,然后他就摔了电话。”
夏天死老鼠,嚼在嘴里,陈志辉可以想象对方有多崩溃了。
已经平静下来的许乐易侧头看着陈志辉:“其实,刚开始我是想让他出口气就算了。毕竟他负责这个项目,基本没有成就感,只有崩溃。可他实在骂得太难听了,我气死了。不骂回去,白瞎了我这么高的德语水平,你说是不是?”
“是。其实你就算是软弱了,退让了。别人看不起你,也不见得会合作。骂了就骂了!这条路走不通,咱们找另外一条路。”陈志辉说道。
许乐易笑得梨涡深陷,声音娇软起来:“路肯定是有的啦!我在美国的时候,同组的一个博士,回了西德,在亚琛当教授,西德校企深度合作,这些问题,她那里应该能帮忙解决。”
陈志辉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是咱们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了。”
“以前的航空厂,跟你我都没关系。”许乐易笑着说,“领导让我来航空厂救命,我跟他们说,航空厂菩萨、玉皇大帝、耶稣、真主都拜过了,还能指望我救活?是什么样一个情况,我心里有数。”
陈志辉笑出声:“领导调我过来,我说,我不是乐山大佛,让他们别跟我许愿。”
“咱俩看来是一样惨。”许乐易看着他耸肩,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陈厂长换发型了?”
被她发现,陈志辉尴尬一笑:“天热了,修一修。”
许乐易点头:“挺好看的。”
“谢谢!”
【老陈也赶时髦了吗?】她在心里笑,【这奶油小生的发型,到他头上倒不违和,添了些英俊,还没减他身上的气势,好看。】
这是双重夸奖了,陈志辉不禁翘起嘴角,脸上有些发烫。
后排的范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聊天,自己居然插不进去了。
车子到招待所时,李成业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子停下,他立刻迎上来,目光先落在许乐易身上,随即瞥见后排的范军,脸色沉了沉。
许乐易笑着说:“上车了。”
李成业上车,许乐易说:“今天带你们去酸萝卜老鸭汤。很特别。风干鸭子和新鲜老鸭放在一起炖,有点像我们申城腌笃鲜。”
“我就离开两天,你又找到好吃的地方了?”陈志辉问。
“车间的师傅带我和小葛来的。”
小馆子藏在巷口老槐树下,木招牌写着“张记老鸭汤”。
门口支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炖着汤,酸香混着肉香飘出半条街。
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看见许乐易就笑:“姑娘,你来了?”
临近八点,太阳快下山了,店铺逼仄,外面凉风习习,他们选了街边的位置。
“老鸭汤、三鲜锅巴、皮蛋豆腐、椒麻小酥肉,还要一个青菜。”许乐易抬头看陈志辉,“陈厂长,我们三个都不太能吃辣,你自己加两个菜?”
“这么多菜够了,我要一碟蘸料就好。”陈志辉说道。
老板娘动作麻利,没多久就端来一大盆老鸭汤,。汤面飘着一层浅黄的油花,酸萝卜、老鸭在汤里若隐若现,许乐易说:“香吧?”
陈志辉要拿勺子打汤,许乐易直接接过:“我来,我来。我给李生打汤。”
许乐易拿起汤勺,特意撇去表面的浮油,连汤带肉舀了满满当当:“李生,千辛万苦从港城送量具过来,我谢你!”
白瓷碗递到面前,李成业没接,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我之间,还要说‘谢’字?”
他的手指温热,许乐易愣了一下,轻轻抽回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码归一码,这是你帮了大忙,我谢你是应该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乐易突然就懊悔了:【上次他来,我为什么要答应等这里结束,跟他处处看。他把这里结束这个前提给忽略了?千里迢迢跑过来,把追我放在第一位,实在不知道轻重缓急。得让他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把线路板厂办起来。这样我这边收尾后过去,刚好能接上线路板,不浪费时间。】
陈志辉听见心声,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这是谈情说爱吗?这是计划一个项目吧?
李成业终于端起汤碗,却没喝,眼神还黏在许乐易身上。
“李生,”许乐易打断他,夹了块酸萝卜放进嘴里,“你还是多花心思在印刷线路板厂上。内地建工厂,手续有多繁杂,你是知道的。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说,我来疏通渠道。”
这话一出,李成业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范军,对方正低头喝汤。
在他看来,许乐易特意把前任带来聚餐,又反复强调工作,分明是在暗示他:她心里还有范军,不想让他越界。他放下汤碗,淡淡说一句:“我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许乐易几次跟李成业道歉,她这些天实在太忙,抽不出时间陪他逛逛。
这话听到李成业耳朵里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许乐易问完了线路板厂的问题,又问起了计算机厂商LX的订单,上次他来说样品通过了,产能因为缺高精度机床,所以上不去。
“才几天功夫,怎么可能解决?”李成业说道。
“你那里有六台MZ的机床明年六月份交货,对吧?”
“说是六月。不过以现在MZ的订单紧张程度,估计能十月份之前交,就已经很好了,交货之后还有海运,到港清关。估计能够明年年底到厂里就差不多了。”李成业摇头,“他们现在的订单延期三到五个月不等。”
许乐易转头问陈志辉:“陈厂长,咱们厂的四台MZ的机床,给李生,他还新机床给我们,新车床来的前半年,我们派工人去启明星学车床操作和维修保养。按照我们的计划,三个月试装,六个月内生产线顺畅,八个月量产爬坡,即便是实现年产两万台,一台机床用于生产这些部件,也绰绰有余了,只有等我们的国产化率进一步提高,到年产十万台的时候,这些机床才有必要。所以先把机床换给启明星,这也算是双赢,你说呢?”
李成业一下子高兴起来:“如果能这样,就最好了。”
陈志辉点头:“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放厂里也只能折旧。你那里还有产出,我们这里又不会影响。”
送李成业回招待所,李成业拿了量具下楼,交给她。
许乐易叮嘱:“回去把线路板厂的时间节点给我排出来,你排得越晚,别怪我等这里完工接下一个项目。全国一百多条彩电生产线,一大堆的SKD(全套零部件)和CKD(关键零部件)进口,要国产化和理顺生产的厂家很多,再把我抓过去,又是一年半载的。”
“知道了。”
“我们先走了。”许乐易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开心地往外去。
李成业看着她,从港城到深市,从深市到广州,广州飞锦城,锦承到扬城,这一路过来,她就只有工作上的事,跟他说,就没想过说一两句私下的话?
第36章 发传真
车子开回厂区,陈志辉把车停在宿舍楼前,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我妈让带的,给你和蒋工的。”
许乐易打开一看,瞬间愣住了,里面塞着花生酥、千层麻花,甚至还有两小罐龙眼肉。
“这……”许乐易拿起一包花生酥,“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阿姨了。”
“我妈听说有两个姑娘,她就忍不住买了。别客气。”陈志辉打开里面一个单独的袋子,“中药里面都写了用法。你和蒋工俩分着用。”
“好!”
“红英,下来拿东西!”许乐易朝着宿舍楼喊了一声。
蒋红英跑下来,看见袋子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么多好吃的?”
“你把东西先拿上去。我去办公室发个传真就回来。”
许乐易把东西交给蒋红英,转身要去办公楼,突然停顿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