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小食堂只招待他们一桌,只有几个食堂职工。领导们讨论的其他东西,他们听不懂,但是这句话,立马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吃过晚饭,王政委和秦副师长直接回师部,许乐易和陈志辉一起送领导去县招待所。
许乐易想跟着林司长上面包车,林司长摇头:“这辆面包车,都被烟熏入味儿了。你坐李先生的车吧?”
许乐易看向坐进车里的李成业,他正抽了一支烟,打算点上。
算了,不去打扰他抽烟了。许乐易走到陈志辉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跟在领导的车子后面驶出厂门,许乐易转头想要跟陈志辉说一下,他不在的时候,领导说了哪些话。
厂门口的灯光映照下,陈志辉的脸惨白如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许乐易问道,她担心起来:【最近压力太大,他不会是天天熬夜,熬夜容易猝死,别是……】
还没等她心里嘀咕完,陈志辉就说:“我给侯工献血了。头有点晕。”
“原来是这样。”
“这里医院不大,没有备多少血。”陈志辉说,“谢谢你!”
“关心一句,就值得你谢?”许乐易笑着说,“那你平时对我的照顾,我岂不是要一路跟你道谢?”
陈志辉摇头:“这不一样,是我求着你过来。再说我也没照顾好你。而且,还让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你面对这样的境地,还愿意坚持。”
任何一个女同志,面对这样的谣言,有几个愿意挺过去?恐怕早就跑了。
许乐易笑出声:“不是跟你说过,这方面我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
陈志辉不解,她那样哪方面都精致讲究,怎么会在这上面无关?
看他一脸不信,许乐易无奈笑:“真的,我面临过比这样谣言更脏的情况。”
“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的继兄趁着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偷摸着进了阁楼,我无路可逃,从老虎窗里跳出去,摔到昏迷。”许乐易说起那段往事。
陈志辉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听她继续说:“等我醒来,我亲妈跟我说那是继兄跟我开玩笑,他们逼我,让我说是自己不小心掉下窗户的。我要报警,我妈为了逼我不成,她自己在里弄里散布谣言,说是我主动勾引继兄,还跟人说我这张脸,贴上去勾引,一个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哪里忍得住?”
“怎么会有这样的妈?”陈志辉家里父母恩爱,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被自己亲生母亲破这种脏水。
“我妈怕离开我继父会流落街头,只能委屈我。”许乐易讥讽笑出声。
“她不配做妈!”陈志辉说。
“我也这么认为,我报警了,也跟她断绝了关系。然后得了六亲不认的名号。”许乐易侧头看他,“经历多了,耐受力也就上来了。陌生人的这点脏水,拿李成业的话来说,就是‘洒洒水啦’!”
车子进了招待所,许乐易推开车门,回头看他:“航空厂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国家的。咱们只是志同道合,想要一起救这个厂。同志之间,就不用客套了。”
说完,她钻出车子。
陈志辉推门出来,明明许乐易每一个词都那么正经,他就是想笑:“好。”
许乐易的心声也随之而来:【哦呦!黑面神真的应该多笑笑,克己复礼的男人,突然来这么一下,太好看了。小青梅怎么一脸幽怨?】
陈志辉听见许乐易的心声,推上车门转头往门口看去,只见梁倩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她。
瞬间,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黑面神可以去演变脸了。刚才那个笑容我还没看够呢!】
陈志辉无奈,不想理她,跟着领导们走到招待所门口。
梁倩本就满脸委屈,现在看见她爸更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梁德跟女儿说:“你先进去。”
梁倩一步一回头地往里走,目光落在了陈志辉身上。
陈志辉根本没给她眼神,只专心送领导,许乐易跟李成业说:“如果有什么问题,跟我来电话或者发传真,真要细细商量的,我也可以去深市。”
晚饭的时候李成业喝了酒,双颊带着红,一双桃花眼半眯着,轻声说:“现在就替我的生意着想了?”
“想什么呢?我是作为桥梁作用,牵线搭桥,希望这个行业早些起来。”许乐易嫌弃地说,“我也累了,你上去吧!明天我不送你了。”
李成业往前走了几步,许乐易正要跟陈志辉离开,听见一声:“乐易。”
许乐易回头,李成业单眨一只眼:“再见。”
“神经!”许乐易笑了一声,【看来我得认真考虑一下,李成业这种明骚我不太吃。还是要那种……】
脑子里想着,许乐易侧头看陈志辉:【表面像黑面神这样不苟言笑,禁欲自持。但是呢!不能里外一样。还是要内心风骚。只可惜,世间哪有十全十美?】
听见她这些心声,陈志辉不自觉地热血涌上脸。
“回厂里去了。”陈志辉说话有些急,转身也有些快。
许乐易跟在他身后快步走,脑子里还在冒心声:【也有啊!比如我就很全面,可盐可甜技术一流,外表温柔可爱,内心不纯洁……】
陈志辉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听许乐易问:“陈厂长,你脸怎么这么红?额头还冒汗了。”
“天气热吧!”
“你们这里夏天比申城还热,晚上电风扇吹着,风也是热的。”许乐易连连点头,【还是想念在美国的日子,开着空调裹着被子裸睡。】
陈志辉记得晚饭她一口酒都没喝,为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这么多?睡觉习惯问题,也算不得乱七八糟。这些他能听吗?不过人家就是心里想想,又没想说给他听。
晚风吹进车窗,驱散了燥热,许乐易轻声唱了起来:“晚风啊!撩拨着情人心上的弦,弹一曲,把你带到我的身边……”
不是军营里铿锵的军歌,也不是广播里循环的红歌,是首软乎乎的调子,像浸了凉井水的棉絮,轻轻贴在陈志辉的耳廓上。
“金风玉露啊一相逢,便是你我两心相悦……”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节拍,声音娇柔绵软,落进耳朵里时,陈志辉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歌,没有激昂的旋律,却像夏夜的流萤,悄没声息就钻进了心里。
他从小在军营大院长大,听惯了《一二三四歌》的硬朗,改革开放后,大家都追捧港台明星,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他从来没听过。
他问:“这是哪个邓什么君唱的吗?”
“邓丽君吗?”许乐易问。
“对对,邓丽君。”
“不是啦!是一位新人歌手唱的。”许乐易咳嗽一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唱完,她说:“这才是邓丽君的歌。感觉不一样,对吧?”
“对。你技术好,还会唱歌,可真是多才多艺。”陈志辉说道,“等工厂理顺,庆功大会上,你一定要来一曲。”
“一定,一定。”
陈志辉提了邓丽君,许乐易哼唱了一路邓丽君的歌。陈志辉突然觉得靡靡之音确实很好听。
车子进了厂里,许乐易问:“你有收音机吗?”
“有。”
陈志辉有收录机,在冰箱厂的时候,他就发现改革开放了,要跟外界多交流,他开始学英文。每天早晚都会跟着收录机读一个小时英文。
许乐易下车:“我给你拿两盘磁带,你拿去听听。”
“好啊!”陈志辉点头。
两人一起回宿舍,许乐易说:“你等着,我给你拿。”
许乐易进房间拿了两盘磁带,一盘邓丽君,一盘凤飞飞,递给他:“这两人的歌有很好听。”
“谢谢!”
陈志辉接过磁带,回到宿舍。
打开书桌上收录机,拿出里面的英语磁带,放入邓丽君的磁带,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里,突然溢出一把软糯的女声,像含着蜜糖的泉水,顺着收录机的喇叭口,轻轻漫过房间。
“……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刚刚车里许乐易的声音也软,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好听,可现在对着冷冰冰的收录机,邓丽君的声音虽好,却少了那份活生生的味道。算了,算了!他是山猪品不了细糠。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歌声还在继续,陈志辉却坐不住了,他按下按键,拿出磁带,换上《新概念英语》,翻开书本……
第25章 扔了恋爱脑
早上六点半,食堂的粥桶刚揭开木盖,白汽还没散尽。
职工们如往常一般拖家带口在食堂里排着长队,打了粥买了馒头,在边上酱菜台上打上一勺泡菜,一勺榨菜,两毛钱,一家子能吃饱。
人一多就闹哄哄地。
“听说了吧?昨天闹成这样子。领导们发大火了,陈厂长和许专家留下,但是咱们厂要开掉几百个人。”
“我听说要裁掉技术科一半人!”
孩子们不懂事,还在低头猛吃,大人们心里都塞了团棉花。
“嘘!许专家来了。”
早餐小食堂不开,许乐易就来大食堂吃。
许乐易拿着饭盆,找了位子坐下。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离她远远地,最多也就是陈志辉来吃早饭,碰上了会跟她坐一起。越是这样,流言就越盛。
金翠花端着搪瓷盆在许乐易对面坐下:“许专家。”
许乐易舀起一勺粥的动作顿了顿:“金大姐,早!”
“您知道我?”金翠花露出惊喜地笑容。
“知道,各个车间的骨干,陈厂长都跟我提过。”许乐易继续喝粥。
骨干?金翠花挠了挠脸颊:“许专家……”
“嗯?”许乐易见金翠花欲言又止,她掰开馒头夹了榨菜进去。
“我听说……要开掉好几百号人?”她问出这话,其他人都往他们这里看来。
许乐易抬头:“今天还要商讨。明天会出一个方案。”
“真的要开掉这么多人吗?”
许乐易表情凝重地叹了口气:“等今天下午开完会吧!”
上班铃声响起,职工们看着领导们神情凝重地往会议室走。
车间里本来就没多少活,今天大家更加没心思干活。下午三点,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劳资科长被通知进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劳资科长带人走到食堂门口的公告栏边,将几份公告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