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破三铁?”
“打破国企工人的铁饭碗、国企领导的铁交椅和铁工资。”这哥们站在操场中央说,“都脑子清楚点,为什么要军转民,你们不知道吗?我们转不回去了。”
说着说着,他蹲在地上边哭边喊:“我媳妇还是农业户口,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厂子要真关了,我们一家子怎么活啊!”
这里的每个人都靠着这家厂子,很多人从子弟小学读书,长大了顺理成章进了工厂,这厂真要关了,他们怎么办?
“我家老头子退了五年,每月就盼那三十块钱过日子。”
“我家那个药罐子,每个月医药费五六十,厂子关了,还活不活?”
“我儿子还等着顶替。”
“……”
广播里传来陈志辉的声音:“现在我们请许乐易,许工来为领导们介绍……”
陈志辉的声音停了,这时许乐易软糯的声音传来:“原本是要介绍当前的生产线情况,如果需要正式运转,还要添置多少设备,现在不用了。我来给大家算一下,航空厂这些家当,如果转让给需要这些设备的兄弟单位,能卖多少钱?”
教室里,陈志辉擦掉了他写的数据,许乐易开始罗列航空厂彩电生产线的家当,每一台设备都给出了原价和可出售价格,西德的检测设备购入价格八十二万,申城红星厂应该会以原价购入,算成八十万……
而那些已经实现国产的装配线,价格就只能跟国产价持平,三百多万买入,百来万对方肯要已经很好了。
许乐易一点一点地算,最后给了一个二点八亿的总价。
吴主任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能卖二点八亿?”
他可是知道的,设备落地,哪怕是全新的,再转卖也要降20%,更何况这三年功夫,航空厂折腾了不知道多少遍。
许乐易自信地说:“这个价格给那些彩电生产厂,可以卖得到。比如红星厂,18寸的红星彩电,毛利率是46%,随着国产显像管量产,毛利率还能进一步提高。薛厂长一直想要再开一条产线。但是国家出台政策,要求对引进彩电生产线从严审批。
虽然像红星这样的厂家,估计最终能审批下来,但是层层审批,估计没有半年一年下不来。纵然审批的时候可以同时进行询价,整条线里,最长的设备交期至少八个月。也就是整个过程没有一年,下不来。按照航空厂这些设备规模,放在红星厂,基本上可以达到年产量三十万台,一台电视机毛利七百块,一年毛利有多少?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一年能挣两个亿?”后排有人惊叫起来。
“毛利。”许乐易点头:“所以我有信心能跟他们谈下来比较好的价格。我建议航空厂进行三方比价,如果价格不好。可以找我来协调同行购买。不过我建议,这件事不要再拖了,随着国产化越来越多,现在能卖这么多,过一年半年就未必了。具体的细节,在资料的第十三页有阐述。彩电终究也会像黑白电视机一样,几年之后毛利会下跌到10%-20%这个空间。所以确认航空厂要关,那尽快处理,越拖损失越大。”
许乐易微微弯腰:“我的建议说完了,谢谢!”
许乐易正要走下讲台,只见梁首长拿着资料站了起来,脸上表情严肃:“许乐易同志,我刚才已经把这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份资料里的观点是,航空厂虽然问题重重,但是这些家底,当前外面的需求猛烈,你们在第十三页里分析了,说未来至少五年之内,彩电销量会快速增长。”
周处长也说:“后面我看到你们给航空厂的规划是,半年把生产线打通,请上面特批配额,明年计划生产十万台,后年二十万,三年内达到三十万台的产量。也就是说航空厂不仅能救活,而且有很好的前景。你现在说卖了,卖给红星厂,让这条生产线给红星厂赚大钱是什么意思?”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说:“基于我和陈厂长这些天调研的结果,之前我们认为,上级部门如果再批四千七百万的投资额度,尤其是里面包含八百万的外汇,这家厂就有活路,而且还能活得很好。”
后排航空厂的人一下子看见了希望,纷纷仰头看她。
梁首长把资料放桌子上,目光凌厉:“既然可以救活,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要关厂?”
【这家厂的负责人是陈厂长,这位首长为什么单单质问我?但凡他说“你们”,那也就罢了。】
陈志辉听见了许乐易的心声,他正要开口:“首长……”
梁父打断他:“我想听听许专家的看法。”
许乐易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看着这位梁德,语气谦逊:“我到底年轻,出道又早,一直被领导们爱护着成长,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今天中午之前,我信心满满,认为这份报告足以能说服领导们批下这些资金,我和陈厂长一定能带着航空厂走出困境。到了中午,我恍然,我们什么都算了,就是漏了人心。我来这里半个月就差点被浸猪笼沉塘,要是待上一年半载,还不被挫骨扬灰啊?我还是留着小命,做彩电电路板国产化攻关吧!”
林司长看向梁首长:“梁德同志,小许的强项是电子电路设计,这才是她的专业方向。只是因为她在引进红星厂生产线的时候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所以彩电生产线有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说到底她也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你们就让她管技术,出出主意她还能行。这么一滩浑水,就不要让小丫头来蹚了。有这点时间,还是让她去做电路板国产化。”
林司长站了起来:“丫头,去整理行李,我们走了。”
“好。”许乐易拿起了桌上的伞,往门口走去。
走过陈志辉前面,许乐易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我已经尽力了,你可别掉链子,千万要安排好了。】
许乐易似乎看见陈志辉左眼微微眨了眨,她一愣:【他这是什么表情?他知不知道眨一只眼是抛媚眼。问题是这种表情出现在他那像是糊了胶水一样板正的脸上,不知道有多怪异。】
听到这话,陈志辉脸皮抽了抽,这个表情许乐易没见到,她已经出了教室门。
第23章 措施
许乐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吴主任气得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砸去,陶瓷碎裂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了头。
吴主任到讲台上,指着已经到了门口的许乐易说:“一个十八岁就参与国家第一条彩电生产线引进,为国家节省了过亿美金外汇的功臣,被你们骂假专家、不正当男女关系?”
后排的那群人低下了头,吴主任没停,继续往下说:“她在美国留学时,几头跑,RC总部,RC的工厂,几乎所有的资料都是她翻译的。还有南京紫金山厂!他们原本要花一亿美金买国外设备,是她砍掉三成进口件,改用国产适配,硬生生省下了一千多万美金!你们说她不懂技术?”
后排的人哪里敢跟吴主任对视,吴主任气得发抖:“你们呢?这么多年了,你们拿着国家的工资,干着中饱私囊的事,一个亿美金投下去的厂子,折腾了三四年,到现在连台合格的彩电都装不出来,还有脸污蔑一个拒绝RC集团二十万美金年薪,一心回国搞技术的姑娘!””
吴主任看向坦坦荡荡坐着的陈志辉,重重地拍着桌子:“你们陈厂长,帮你们求来了救命的菩萨,你们不要!这家厂关了,也是你们活该!”
操场上职工们听着广播里吴主任的怒吼,职工们这下算是清楚了,这家厂是真要关。
这时许乐易撑着伞缓缓地走向学校大门。
人群中有人大吼一声:“专家走了,咱们厂可真要卖了,真要关了。”
“领导不是说,陈厂长和许专家已经做了救咱们厂的方案吗?厂子可以救活的。专家一走,咱们厂只能卖了。”
“不能让专家走了。”
“都别愣着!拦住专家。”
许乐易听着操场上的吼声,看来确实安排好了。
陈志辉本就是军区大院子弟,在厂里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许乐易跟他商量,让他找人引导舆论,让职工们看清楚放弃航空厂之后,会面对的结果。
熊科长用群众的力量,那么他们也用群众的力量。
果然,许乐易身后响起潮水般的脚步声。
许乐易在学校大门口,就被二十几个工人“哗啦”围住。
带头的老王叫了起来:“许专家,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打我骂我都行,您留下救救我们航空厂吧!”
“对啊!许专家,广播里说,您和陈厂长预估,两年咱们厂就能扭亏为盈,而且以后还能赚大钱。那就别关咱们厂了,好不好?”
“咱们可不是两千多人靠着这家厂养活,还有一家老小。”
“……”
小食堂的吴阿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小许啊!”
“吴大姐,你怎么能叫专家‘小许’。”有人生怕许乐易不高兴,立马指正。
许乐易说:“阿姨一直这么叫我。红星厂和南京厂的阿姨叔叔,也一直叫我‘小许’或者‘妹妹’。”
那人愣住。
“你真要走?”吴阿姨问道,“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厂长说送我去学申城菜,你还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做的菜你都喜欢。你还跟我说,林司长喜欢吃红烧肉,你晚上想吃酸菜鱼,我刚去我姐家拿了酸菜,听说他们都来了小学,我过来看看。他们就说你要走?”
“阿姨,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以后到申城玩,一定要来找我,我请您吃饭。”许乐易握住吴阿姨的手,“我现在要去整理行李了,等下跟领导一起回省城。”
许乐易松开吴阿姨的手,要继续往外走,听见一声:“小许!”
许乐易回头,一大群人跟在林司长身后,林司长快步往前,到她面前。
“大家还是希望你能留下,能帮着陈厂长把航空厂带起来。”林司长看着她,“不过这次,他们实在太过分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王秀兰在后面,声音哽咽:“许专家,吴主任说您是陈厂长搬来的菩萨,您就救救咱们厂……”
王秀兰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声。
“许专家!您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您留下吧!”
“是啊!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有人哭出了声,更多人跟着哭了。
林司长轻轻地拍了拍许乐易的肩膀:“丫头,你看……”
许乐易看向人群中惨白着一张脸的熊科长,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着,说:“我听领导安排。”
许乐易把皮球踢给林司长。林司长看着这个他认识多年的丫头,她想什么,自己还不知道吗?
“吴主任,”林司长转向还在气得发抖的吴主任,“让小丫头留下来,也可以。但是你们怎么能保证今天的事不再发生?怎么保证航空厂真能上下一心摆脱困局?”
听见领导这么说,职工们觉得有戏,有人带头保证:“我们现在知道许专家是真专家,怎么可能还闹?”
“对,我们肯定听专家的。”
“……”
林司长说:“口头保证没用,今天这个情况,我回去还得跟姜部长汇报。没有具体的措施,我只能把小许带回去。”
吴主任看着其他几位领导:“我们一起去商量个措施出来?”
规划处的周处长也说:“那就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和明天开闭门会议。这个措施,也是航空厂摆脱困局中的一个环节。”
陈志辉伸手:“我们先回办公室,一起讨论?”
“好。”
林司长笑着接过许乐易的伞:“丫头,开会去了。”
陈志辉转头跟王秀兰说:“做好接待工作,不要再出岔子了。”
这会儿别说王秀兰了,所有职工都战战兢兢生怕出一点事。
许乐易和林司长走在前面,许乐易说:“林司长,启明星的李成业先生来了。就是他们嘴里的那个油头粉面的流氓港商。”
“能把你骂成这样,骂李先生也不足为奇。”
“他来找我,不是想跟航空厂有什么关系,而是我在南京的时候,跟他提了集成电路国产化的事……”
没有人比林司长更清楚国内电子工业的水平,印刷电路板作为电子产品之母的重要性。
从1982年,四机部改名电子工业部,就把发展电子产业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然而国内基础太薄弱。
也并非他不知道借鸡生蛋的办法,问题是哪家外资公司在这个时候砸重金来还没有建立起生态的内地投资?万事开头难,这个开头难之又难。
现在许乐易告诉他,启明星愿意在内地建这样一家厂,厂有了,客户是现成的,还能赚外汇,这家厂运转起来,就像是一粒种子,落在一片荒地上,未来会出现一片草原。
“等吃过晚饭,我和您一起去招待所,您跟李生聊一下?”许乐易问。
李成业是最早投资内地的港商之一,这些年启明星发展迅速,起到了榜样作用,带来了好几家港资电子组装厂。加上李成业还是印尼爱国华商的孙子,林司长和李成业见过好几面。
“还等什么吃过晚饭?让他来一起吃晚饭。李先生经营有道,趁着这个机会也跟大家一起聊聊。”林司长说道。
“还有几位军区的领导,他是港商,是不是?”许乐易提醒林司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