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大的李教授突然提出“双线谈判”,他认为可以考虑美国第一大彩电生产商,并且提出七十年代初,我们曾经跟RC公司有过接洽,但是中间因为当时的政治问题,而搁置。完全可以参考那一次的价格。
这个提议却被众人反驳,日本彩电横扫市场,RC公司这些年节节败退,谁会放着日本厂商不选?
直到李教授把一个扎着高马尾、脸蛋圆嘟嘟的小姑娘推到台前,正是刚升大二的许乐易。
小姑娘站在黑板前,手里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条一条理由。
“日本厂商吃定我们只认他们,所以价格咬死,美国RC在本土都被日本厂商打击得节节败退,急于寻找新的突破口。而且从技术而言,他们的技术更加先进,只是价格没有竞争力……”
在座的专家从刚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面变成了小姑娘给他们答疑解惑,从技术到市场再到谈判对手心理,逐一分析。
这个小姑娘加入了谈判组,正如她所说,日本厂商从1.8亿美金只降到1.6亿,寸步不让;而RC最终以8千万美金成交,还附赠了三套检测设备。有了RC八千万的开端,之后再从日本引进生产线,日本厂商也只能以八千万为基础,无论如何价格都上不了那么多了。
后来项目启动,许乐易在美国留学,她往返于学校,RC总部和RC的工厂之间,跟国内落实细节,把很多问题提前解决,顺利地接收了生产线,一份份的资料翻译成了中文。
更不用说,她拒绝RC公司高薪邀请,学成回国。
国内显像管关键工艺,玻壳、荧光粉、荫罩、石墨乳,都不具备,是她带着团队攻坚,研制出性能可以跟日本媲美的显像管,现在已经开始爬坡量产,相信两年内国内显像管就能实现50%以上的国产,这样的话,显像管就不会消耗外汇储备了。
小丫头回来之后一直在忙,他跟申城的同志们聊天,得知小丫头没有家,一直住在宿舍里。他才惊觉,他们平时以为,给她生活上创造便利,她爱吃就让人给她做好吃的,就已经是很宠她了。每次说起这些小丫头总是眉眼弯弯,总说领导们特别疼她,她要好好工作。但是她真正的问题,谁都没注意到,是自己的失职。
给丫头批了一套房,却因为航空厂指名要求她过来,这丫头又先让给他们所里的老师傅了。
这么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跑来救这家厂,居然被泼这样的脏水。
林司长看向熊科长道:“先停一下,让我问相关人员两句。”
熊科长立马用手示意:“同志们,安静。我们要相信领导,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职工们终于安静下来了。
林司长看向许乐易:“小许。”
许乐易走到他身边:“林司长。”
林司长问:“你来了这几天,航空厂给你什么感观?”
众人听林司长问这么一句,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好像大领导并不站他们一边。
许乐易的目光从熊科长到老王,乃至前前后后的这么多人,她微微勾起唇:“我只评估了技术科,其他科室没有全面评估。”
“那你只说技术科。”林司长说。
许乐易嗤笑一声:“事情没做什么,戏倒是唱了全本。”
第22章 以退为进
熊科长先是愣了两秒,随即涨红了脸,今天已经这样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家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胡说八道!我们技术科天天泡在车间里,老侯师傅为了改机床熬了多少个通宵?”
他想伸手去拽许乐易的胳膊,却被陈志辉一把拦住。陈志辉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力道大得让熊科长龇牙咧嘴:“熊科长,注意态度。”
“哼!”林司长冷笑一声,再次看着许乐易:“小许,去收拾一下,跟我走。”
“林司长!”吴主任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吴主任刚刚出差回来,陈志辉只跟他汇报说,他和许乐易进入了深入的讨论和分析,给航空厂开出了药方,跟他约了时间,请了林司长过来,需要跟领导们探讨后续措施。他可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混乱的场面,居然还说许乐易是靠男女关系过来的。
“吴主任,你替航空厂跟部里借小许的时候,我有没有告诉你,小姑娘刚忙完南京厂的事,大家都想让她歇一歇?”林司长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吴主任,“你来北京,我们见面的时候,小许刚好到航空厂,我有没有再次跟你说,这孩子是咱们的宝贝,让你们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让她安心做事?敢情你们的热情接待,就是把她的头按在脏水里?”
航空厂的人都愣住了,发现一切跟他们想得完全不一样。
本来天就热,吴主任更是着急,头上直冒汗,他走到带头的熊科长面前吼一声:“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人群瞬间静得能听见蝉鸣,熊科长的手开始发抖。
林司长眼光落在熊科长脸上:“你是技术科科长?”
“是。”熊科长颤着声音答。
“去拿一份《彩色电视机通用技术规范》过来。”林司长说道。
熊科长不知道大领导为什么要看这个,他只能挪动着他圆滚滚的身体往里去,拿了一份《技术规范》过来。
“拿来了。”
林司长沉着脸:“翻到第二页,把起草单位和起草人念出来。”
翻到那一页,熊科长的脸已经惨白了,一双小眼睛看着林司长,林司长冷笑一声:“大声念,让所有人都听见。”
“电子工业部陈向明,申城家电研究所许……许乐易……”熊科长念了出来。
林司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作为一个彩电厂的技术科长,但凡认真看过这份行业标准,就算没见过许工,也该认识‘许乐易’这三个字吧?”
午后一点多,天气很热,办公室的人站在阳台下,晒不到太阳,很多职工站在太阳底下,热浪裹着机油味往人毛孔里钻,却没人觉得热,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许乐易身上,从之前的鄙夷、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技术科的人才知道,这个被他们骂了一个礼拜“不懂技术的假专家”、“这个女人”、“这个狐狸精”居然是整个行业技术标准的起草人之一!
林司长可不管这群人想什么,他看向许乐易:“还愣子干嘛?去理行李。”
许乐易没有动,她说:“领导,这家厂子欠了银行三个多亿呢!”
“跟你有关吗?你就算当自己是菩萨,你也要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得救。”林司长是骂给所有人听。
“不是啊!”许乐易皱眉,“人不行,设备好的呀!这些设备放在这里再过四五年就不值钱了。趁着现在彩电行业在快速增长期。大家都在添置新设备的时候,把这些设备卖了,还了银行的欠款,至少不要让银行背这么大个窟窿嘛!
设备落地折价20%,几年没用,还是很新的,但是如果拆开卖,估计只能卖个三成价格,这多亏呀!但是我了解咱们行业,我知道哪几家彩电厂需要这些设备。现在要买进口设备,上面审批很严,由我牵头,想办法把这些设备卖给想要的几家单位。是不是能多卖些钱?是不是能把银行欠款这个窟窿多填一些,让国家少损失一些?”
吴主任看着这群扶不起的阿斗们,又看看许乐易,现在看来最后一条路也没了。能卖几个钱就多卖几个钱吧?
他叹了口气:“是啊!林司长,既然这个厂没办法救了,那还得靠你们的门路,把这些设备卖个好一点的价格,银行贷款尽可能多还一些。”
这个时候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外国设备卖了,我们厂还剩下什么?那我们怎么办?”
这句话触动了每个职工的神经,一下子人声鼎沸起来。
这是关于每一个人的生计,设备在,哪怕是生产不出电视机,至少还有那个希望,上面不会放弃他们。如果设备卖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关厂?如果关厂?现在到处在军转民,每一家都不好过。他们怎么办?
许乐易声音淡淡“领导们,今天的汇报会照样进行吧!我本来就做了一个评估报告,大家也能看一下,航空厂还有多少家底。”
吴主任连忙说:“林司长,我们听一下许工的汇报。”
许乐易看向正在沸沸扬扬讨论的那群人,她转头对陈志辉说:“陈厂长,还是按照我们本来的想法,请厂里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还有每个车间,每个科室,都派出一位工龄超过十年的老职工,代表职工群体。一起来听我们这些日子的调研报告。哪怕最后走到卖设备,关厂,也是基于我们已经尽力之后的结果。”
许乐易的话,让职工们更加惊慌。
吴主任看着林司长,林司长点头:“就这么办。”
“我们把会场设在了小学的大教室。已经安排好了,各位领导一起过去。”陈志辉伸手请大家过去,他再转头,跟王秀兰说。“王大姐,按照我之前跟你商量的名单,让名单上的那些人一起去旁听。今天下午,工厂停产,不在名单上的人,也可以去小学操场。我和许工的报告会通过广播播出。”
王秀兰总算是回过神来,连忙展开一张报告纸,念名字。
这张名单她之前已经拿到了,也跟熊科长他们讨论过,熊科长说这张名单就是让他们一起陪领导参观的,没什么。
所以大家也早知道了,现在被念到的人都跟了出来。
午后阳光热烈,许乐易照样拿起了她的伞撑开,林司长伸手接过伞说:“我来给你撑。”
“不不不,只能我给领导打伞,怎么能领导给我打伞?”许乐易连忙说。
林司长笑:“我是给为国家省了那么多外汇的功臣打伞。”
许乐易知道是领导为她撑腰。
梁父跟在他们身后,转头看向王政委和秦副师长,有些困惑:“之前,你们都没听说,不知道这位许专家吗?”
他们俩主要还是管军务的比较多,技术的事,他们当然不知道。
航空厂总归在他们这里,里面的职工大多数跟其他军工厂,跟师里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的耳朵里,听到的大多也是那些职工的话。当然,这些日子,陈志辉也没有去他们那里汇报,他们也没有听陈志辉说什么。
“我们也被蒙在鼓里。”王政委叹了口气,“主要是这……这姑娘……”
梁父看着许乐易窈窕的背影,确实不像个技术人员。
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子弟小学门口,现在学校已经放暑假了,学校里除了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不怕热,在跑来跑去,其他地方都很安静。
小学的校长和教务主任站在门口,热情地迎接他们。这个山谷里的工厂原本隶属于一家,航空分了出来,子弟小学还在一起。
航空厂为了引入彩电生产线借贷了不少钱,陈志辉来之前,已经拖欠了一阵子弟小学的教师工资,他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补上了工资。陈志辉交代的任务,校长非常配合。
他们一起进一间大教室。前排是林司长等领导,后排挤着车间主任和老职工,熊科长缩在角落脸色苍白。
每一张课桌上放着一份油墨印刷的资料,资料封面是字迹遒劲“调研报告与后续措施。”
陈志辉弯腰请示直属上司吴主任:“吴主任,您和林司长要不要上台说两句?”
听见这话,吴主任脑门子上冒火星子,陈志辉是他最看好的下属。这次呢?他千叮咛万嘱咐,还弄成这样。他抬眼:“让我们说什么?”
“那我上去了。”
陈志辉上台,他看向台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尊敬的领导、航空厂的同志们:我在这里给大家道歉,我辜负了领导和广大职工的期待。桌上的资料,大家就看前面九页,后面措施,不用看了。我来讲工厂当前的整体情况。”
陈志辉左手拿话筒,右手拿粉笔:“前两页,说的是我们工厂整体的情况,这些数据领导们都清楚,不过操场上还有厂里的同志,我简略地概括一下,去年全年产值327万,亏损389万,我们销售的电视机,87%是黑白电视机,从生产线搭建完成,一共生产了1211台彩电,至今库存积压了236台,这些被全价计入成品库存的电视机,但是这236台都是退回来的等外品,声音图像……”
这些数据出来,就连以为自己已经很清楚这家厂情况的领导们,嘴角都耷拉着。
他抬头看后排:“厂里的同志要是发现我说的数据有问题,请指出。”
后排航空厂的那些干部、职工代表,没有一个说话的。
陈志辉扯了扯嘴角说:“我接下去分析,咱们厂的日常运营费用。”
他写下工资、水电之类的日常开销后,又开始写退休职工的退休金,职工的生病报销,子弟小学教师的工资……
就连食堂每个月都亏空三万,食堂师傅手艺不怎么样,但是备不住价格定得低,两分钱的一碗粥,三分钱的大馒头。厂里职工一家几口都吃在厂里不说,还要买了回去接济亲戚。食堂开支大,散失的也大。
一家几口一日三餐吃在食堂不说,就是所有的热水都是厂里锅炉房的。看似不起眼的费用,给本来就连年亏损的厂子雪上加霜。
台下寂静无声,操场上那些今天没去的闹事的职工刚刚还在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着听着发现不对劲了,平时打铃上下班吃饭的人,知道这家工厂不行,但是不知道这家工厂到了这个地步。
陈志辉的声音还在广播里响着:“再看未来。随着全国的彩电生产线提量,黑白电视机市场萎缩,今年上半年黑白电视机的销售额已经降了17%,利润下降更快,每台黑白电视机的毛利已经下降到13%了,下半年情况会加剧恶化。而我们的彩电,三台里有一台是压在库存里,等着报废。其实生产线停了,把厂关了,可能更能节省资金。”
有人吼出来一句:“关厂了咱们喝西北风?”
“关了还有国家呢!”
有人根本不在乎,毕竟这几年厂子不好,国家不照样发工资,虽然工资低,但是相信国家不会不管。
“放屁,你们都不看报纸啊!”有人骂了起来,“不知道‘破三铁’?我兄弟在水管厂,已经半年开不出工资了,退休金早就停发了,现在工厂采取了承包责任制,第一件事就是一半人从固定工转成合同工,一半人停薪留职,什么时候上班等通知。现在就靠她老婆一个月五十多块的工资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