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在第二天下午, 萧延和王妤便被送到了太子府。
王妤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 梳着整齐的双鬟髻, 发间点缀着珠花。她一见到刘昭, 便高兴得快步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王妤拜见太子殿下!几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满是兴奋与亲近, 虽努力保持着礼仪,但那雀跃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她在沛县时就很喜欢昭,只是后来刘昭随军转战, 她又年纪尚小,便少了见面机会。
刘昭笑着虚扶她一把:“妤不必多礼, 两年不见,妤也变漂亮了。”
她目光随即转向安静立于一旁的少年。
与几年前在沛县见过的那个还有些稚气的男孩相比, 如今的萧延身量拔高了许多, 此时夏天并不炎热,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宽袖博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如芝兰玉树。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间继承了萧何的几分沉稳,还有几分少年人的书卷气。他上前躬身长揖,动作尽显优雅,声音清朗温和:“萧延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与刘峯那种如同山间青松,带着野性与韧劲的俊朗是截然不同的美感。
刘峯是自然雕琢的璞玉,而萧延则是书香门第精心培养的明珠,温润光华,一举一动皆合乎礼仪尺度。
“延不必多礼。”
刘沅和刘峯此时也侍立在侧。
刘峯打量着新来的两人,尤其是光彩照人的王妤和气质出众的萧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沅倒是没心没肺,只觉得又多了两个小伙伴,王妤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亮,无她,刘沅实在漂亮,很养眼。
刘昭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笑着对王妤和萧延介绍道:“这是刘沅和刘峯,来自巴地。”
她又对刘沅、刘峯说,“这位是萧丞相的公子萧延,还有他外甥女王妤,日后一起相处,要和睦,互相砥砺。”
王妤立刻笑着对刘沅和刘峯点头,她性格活泼,并不拘束。萧延也温和地向两人拱手致意,礼数周全。
陆贾一下子学生从一对一变一对五,压力骤然大增,又马上进入战时,没有太多的空来教书了,他们五个每天学一点,也不觉得累。
刘昭听人来报,招贤馆来了一人,指名要见太子。
刘昭其实不以为然,每天要见她的人多了,她每个都见,不得累死?
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问,“谁啊?”
“他说他叫赵衍。”
哦豁。
刘昭一下子就清醒了,还定三秦的大功臣啊!怎么来得这么晚,大军都要出发了。
赵衍是汉中本地人,他的才能在骑兵指挥方面,是骑兵将领。
还定三秦,东出争天下时,骑兵的作用很大。
还定三秦并不是韩信的功绩,这时是刘邦指挥大军,那时没放权,韩信太年轻了,这是生死局,刘邦不可能那么心大的。
还定三秦后,刘邦看韩信没掉链子,觉得这人好像真行,分兵二十万给他,就开始韩信开挂的一生。
这个时候,赵衍很重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后世戏曲,韩信提出的建议很多人都提出过,但走哪条路,都是一脸懵,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赵衍这个本地人。
几乎每一个关隘,章邯都堵得死死的,根本没有暗度的机会,赵衍最为人称道的事迹,是在刘邦还定三秦的战争中,为汉军指点了一条通往章邯后方的隐秘道路。
刘昭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忙道,“快!速请先生至偏殿相见,不可怠慢!”
变脸速度非常快了。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左右,身着简朴葛衣的男子被引至偏殿。
他身材高大,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属于老秦地的朴实与坚毅,皮肤是常年奔波形成的风霜之色。
他见到刘昭,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赵衍,拜见太子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刘昭态度十分客气,亲自示意他入座,并让青禾看茶。
她仔细观察着赵衍,此人气质内敛,并无一般游说之士的浮夸之气,更像是一个实干之人。
“衍一介草民,冒昧求见殿下,实因听闻殿下于巴蜀之地兴利除弊,慧眼识人,有吞吐天下之志。”
赵衍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衍乃汉中人,曾为秦谒者,多次奉命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对秦岭古道、各处关隘险塞、乃至人迹罕至之小径,皆了然于胸。”
刘昭心中一动,知道他要说到关键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先生熟悉关中地理,此乃难得之才。如今我汉军正欲东归,先生此来,必有事教我。”
赵衍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昭,语气变得凝重:“殿下明鉴。项羽分封不公,弑杀义帝,天下共愤。汉王欲东向争衡,首在还定三秦。然,雍王章邯,乃沙场宿将,熟知兵事,其于褒斜、傥骆、子午诸道险要之处,必设重兵,严加防范。若汉军强攻栈道,正中其下怀,纵使付出惨重代价,亦难竟全功。”
他略微停顿,见刘昭听得专注,便继续道:“衍知一径,可绕行陈仓古道之侧,虽更为艰险难行,多为人所不知,然若能出其不意,可直插章邯军侧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衍愿为大军向导,以此微末之技,报效汉王与殿下!”
果然!刘昭心中了然,赵衍所指的,正是历史上那条决定了三秦战役走向的古道!此人之于还定三秦,就如同向导之于沙漠旅人,其价值无可估量。
刘昭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片刻,问道:“先生既曾为秦吏,为何选择在此刻投效我汉军?”
赵衍坦然道:“秦皇暴虐,失其鹿也。项羽残暴,非明主之相。衍观汉王入关中约法三章,殿下于巴蜀惠泽百姓,乃真心欲安天下者。衍虽不才,亦知良禽择木而栖。更何况,汉中乃衍之故土,助汉军东归,亦是保境安民,使乡梓免受战火蹂躏。”
回答得既有对时局的判断,也是对故土的情谊,令人信服。
其实还有一层,他很年轻,才三十岁,汉王已经五十二了,他肯定要当汉王之臣,但若是从太子这边举荐上去,以后与太子也亲近,政权变动时,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也不会受影响,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如果刘昭没有在巴蜀地做出实绩,他也不会来的,这是看到了她的潜力,一个能干实事,民心所向的太子,是皇帝想废也废不掉的。
刘昭站起身,走到赵衍面前,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先生此言,实乃金玉良言,于我军有莫大助益!孤代父王,先行谢过先生!请先生暂且在馆驿安心住下,孤即刻入宫,向父王举荐先生!东归大业,正需先生这等熟知地理的干才!”
赵衍见太子如此礼遇,心中亦是感动,连忙还礼:“衍必竭尽所能,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看着赵衍被引去安顿的背影,刘昭心潮澎湃。她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车,她要亲自入宫,向刘邦举荐这位关键人物。
宫中,刘邦正与萧何、韩信等人商议为义帝发丧以及后续出兵的具体事宜,殿内气氛肃穆而凝重。听闻太子刘昭有急事求见,刘邦略感意外,但还是宣她进殿。
“儿臣拜见父王,见过丞相、韩将军。”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父王,儿臣方才在府中接见一人,此人或可为我还定三秦之大业,提供关键助力!”
“哦?”刘邦挑了挑眉,他知道刘昭眼光颇高,能让她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举荐,必非寻常之辈,“是何人?有何能耐?”
“此人名为赵衍,乃我汉中之民,曾为秦谒者,多次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
刘昭语速略快,显露出内心的急切与重视,“他对秦岭诸道,尤其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小径,了如指掌!他方才对儿臣言道,章邯在褒斜、子午等主要栈道必设重兵,若我军强攻,正中其下怀。而他知一险径,可绕行至陈仓古道之侧,出其不意,直插章邯军侧后!”
此言一出,刘邦、萧何、韩信三人神色皆是一动。他们都是深知兵事之人,明白一条能够绕过敌军主力防线的秘密通道,在战争中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改变战局走向的契机!
“好!好!好!”刘邦连说三个好字,脸上装的悲痛都装不下去了,他实在狂喜,“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章邯老儿,看汝此次如何防备!”
有没有一种可能,章邯不老,还比他小很多?
韩信想了想,“大王,若此人所言不虚,确是我军一大契机。然,兵者诡道,亦需谨慎验证其人所言路径之虚实,以及其人之忠心。”
萧何也点头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可先授予其职,令其详细绘制路径图,并派精细之人暗中勘察,同时观其行止。”
“丞相和大将军所言有理。”刘邦冷静下来,看向刘昭,眼中满是赞许,“太子,此人是你发现的,便由你先行接洽安抚。寡人即刻任命他为校尉,秩比六百石,令其尽快将所知路径详图呈上,并参与军议!若此事果真能成,他便是首功,你举荐之功,寡人也记下了!”
“儿臣领命!”刘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此举,既为汉军找到了破局的关键,也在父王和重臣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识人之明。
从王宫出来,刘昭立刻返回太子府,将刘邦的任命告知赵衍。
赵衍得知汉王如此重视,甚至直接授予军职,更是感激涕零,当即表示会竭尽所能,绘制详图,以备军前驱策。
第75章 还定三秦(十五) 不愧是吾儿,你来得……
数日后, 南郑城外,旌旗蔽日,甲胄生辉。汉王刘邦身着戎装,腰佩长剑, 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台下, 数万汉军将士肃然列阵, 枪戟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高台两侧, 文武重臣分列。刘昭作为太子, 站在韩信前面, 立于刘邦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看着眼前这军容整肃的场面,心中亦不免激荡。
刘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将士,声音洪亮, 带着沉痛与愤慨:
“三军将士们!寡人今日,在此誓师,非为私利, 实为天下大义!”
他高举手臂,“义帝, 天下共主!仁德之君!然项羽逆贼,暴虐无道, 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弑君于江南!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台下将士群情激愤,想起项羽入咸阳后的暴行, 让他们沦落到这穷山恶水地方,汉军基本盘是楚人,思归心切。
更多的新兵是旧秦人,他们恨章邯,恨项羽,仇恨不共戴天!
“项羽背弃盟约,将寡人封于这偏远的汉中巴蜀!更可恨者,他分封不公,纵容麾下,肆虐关中,致使三秦父老,再陷水火!”
“今日,寡人将率尔等,东出汉中,还定三秦!此战,非为寡人一己之私,乃是为义帝复仇!为三秦父老请命!为天下除暴安良!”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赤霄直指东方,声音陡然拔高,声嘶力吼,“三军听令!以我汉军之热血,涤荡丑虏!以我手中之利剑,匡扶正义!此去,必破章邯,定三秦,告慰义帝在天之灵!”
“破章邯!定三秦!”
“为义帝复仇!”
“汉王万岁!”
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士气高昂到了极点,刘邦成功地激发了全军同仇敌忾的斗志。
汉军厉兵秣马,等的就是今日,他们要回家,要复仇,要建立功业!
汉中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人的志向,所有人都盼着东归。
誓师完毕,大军即将开拔,就在这紧要关头,刘太公派人传话,言及刘媪,因久居汉中,水土不服,加之思乡情切,忧思成疾,今病重之际,希望能返回沛县故土,叶落归根。
消息传到刘邦耳中,他正与韩信、萧何做最后的部署,闻讯眉头立刻紧锁起来。为人子者,孝道为大,父母有此心愿,他岂能断然拒绝?
可如今大军东出在即,沛县远在楚地,如何能确保二老安全?他若分兵护送,势必影响主力行动,若不闻不问,又恐担上不孝之名,且心中也确实担忧。
刘昭一听就头疼,她是知道的,此去项羽一抓一个准,沛县是楚地啊,他俩要回去,刘邦肯定没空,吕雉就得回去照顾老人,这不是给项羽送吗?
她立刻上前一步,对刘邦道:“父王,此事万万不可!”
刘邦正自烦恼,见刘昭反对,不由问道:“为何不可?你大母思乡心切,寡人岂能置之不理?”
刘昭神色凝重,语速加快:“父王!大军东出,与项羽决战之势已成!沛县乃项羽势力范围,此时送大父大母归乡,岂不是自投罗网,将二老置于险地?项羽若知,必遣轻骑截拿!届时,二老成为项羽手中人质,父王在前方如何安心作战?三军将士岂不因此束手束脚?”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刘邦瞬间清醒过来。他光顾着孝道,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危险!是啊,此刻送父母回沛县,跟直接送给项羽做人质有什么区别?
萧何也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王,切不可因小失大!”
韩信也点头称是。
刘昭见刘邦意动,继续劝道:“父王,思乡之情,儿臣理解。然,如今关山阻隔,战火将起,绝非归乡良机。不若待父王还定三秦,底定关中,那时再接二老入关奉养,既全了孝心,也确保了万全。眼下,当以安抚为主,可请良医悉心调理,并多寻些沛县故人前来陪伴,以解思乡之苦。”
刘邦听完,长叹一声,“太子所言,深得我心!是我一时情急,虑事不周了。”
他转身对侍从下令,“速去回禀太公,就说我军务紧急,无暇安排稳妥护送之事。为二老安危计,暂缓归乡。待寡人平定关中,必亲迎二老入关!另,传寡人令,请名医为太媪诊治,所需药物,一应供给,不得有误!再于军中及南郑城内,寻些可靠的沛县乡亲,时常过府陪伴说话!”
处理完这桩意外插曲,刘邦再无后顾之忧,他目光重新投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