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不仅问许氏姐妹的看法,也时不时与街边的摊贩、路过的老者、甚至玩耍的孩童搭话,询问收成、物产、水源、交通等等。
许砺和许珂起初还有些不解,觉得女公子问得过于琐碎,但渐渐地,她们明白了刘昭的用意。
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实地调研,收集第一手的信息,了解这片土地真正的脉搏。
“女公子,”许珂感慨道,“您这般细致查访,比许多官员下车伊始便指手画脚,要强上太多了。”
刘昭笑了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的事太少了。阿父常说要因势利导,不知其势,如何引导?我们觉得此地荒凉,或许只是因为我们还不懂它。”
她站在南郑的城墙上,远眺着被群山环抱的汉中盆地。
冬日虽显萧索,但那平坦的土地、蜿蜒的河流,都预示着春来的丰饶。
“许砺,你善于工造,回头仔细勘察一下城防和水系,看看有无可改进之处。”
“许珂,你心思细,多留意市集贸易和民间技艺,看看哪些可以扶持,哪些可以引进。”
“我们要让这里,真正变成我们的家,而不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刘昭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项羽以为给了我们一片绝地,我却要让他看看,绝地如何开出花来。”
许氏姐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服与振奋,她们躬身应道:“诺!”
她逛后径直去找萧何。
萧何正在一间临时充作公廨的屋子里处理文书,几案上公务堆积如山,他眉头微锁,显然正被繁杂的事务困扰。见刘昭进来,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昭来了,南郑可还入眼?”
刘昭点点头,“还挺好的,开始我还以为是穷困不堪的地方,陆老师与我说了许多,才知道汉中居然还挺富的。”
萧何哈哈大笑,“这个富得看与哪比,比关中肯定差了点,比楚国也不行,这里偏僻,人们粮食是能自给自足,但缺盐缺糖缺铁缺布,样样都缺,因为没有好的治理的官员,秦吏又无权。”
刘昭嗯了一声,秦以军功为主,极为偏科,治理这种事,打打杀杀的人哪知道。贵族也不会多管,就导致汉中守着金山要饭,百姓向外头卖粮,换回所需要的,也能生活得过去。
盐铁本就是朝廷的,这个上面更不会说怎么弄,其实这么大土地,生活三千万左右的人,怎么都够的,秦也不是亡于天灾,饥荒,相反,大秦风调雨顺。
纯粹是亡于滥用民力,严刑峻法,还有六国民心向背。
“萧伯伯,你在忙什么?”
萧何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着几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旁边还摞着几叠纸张,纸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账目。
他苦笑道:“如今我们有了这纸张,记录书写是便利了许多,不再受简牍笨重之苦。你看,”他拿起一张纸,“记录一事,确实快了不少。”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头依旧紧锁:“但便利归便利,这辎重管理之困,却非仅是书写之物所能解。大军数万人,每日人吃马嚼,粮秣、兵器、甲胄、被服、车马——林林总总,数目庞大,来源亦杂。”
他随手展开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记录得非常细:“单看每笔似乎清楚,可欲知仓中尚余多少粮,库中还存多少箭,便需将连日所有相关记录翻出,逐一累加核算。数目一多,极易出错,核查起来更是耗时费力。下面报上来的数目,书写、计量也时有混淆,真伪难辨。”
“如今局面初定,处处需用物资,若连自家底细都算不清、管不明,如何精打细算,如何应对未来之需?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刘昭听着萧何大倒苦水,汉初有萧何,汉末有诸葛亮,都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的丞相,萧何非常负责。
她想了想,她还真有解决办法!果然还得她出手!
“萧伯伯,书写便利了,记录的方法或许也可变一变。”她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利落地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很快形成一张规整的表格。
“您看,我们或可依物资种类,制作这样的表格。”她在表格顶端一行依次写下:日期、事项、收入数量、支出数量、结存、经手人、备注。
“譬如管理粮草,”她指着画好的表格解释道,“每日无论入库、拨付各营、乃至途中耗损,皆按此格式,将信息填入对应格子。每一笔账目清晰对应,当日结存一目了然。月末或需总核时,只需将相关表格取出,计算关键数目即可,无需翻检所有流水记录。”
她又简单勾勒了军械、被服等不同物资的表格样式:“不同物资,记录重点亦可调整。军械需记型号与完好与否,被服需记种类尺寸。所有账目格式统一,即便更换经手人,接手也快,且条目分明,不易篡改混淆。”
萧何起初只是耐心听着,但随着刘昭的讲解和那清晰表格的呈现,他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乃政务奇才,瞬间便洞察了这表格法相较于流水账的巨大优势。
规范化、条理化、易查询、难出错!这简直是专门对付繁杂数据的天赐良法!
“妙!妙极!”萧何猛地站起身,脸上倦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拿起刘昭画的那张表格草稿,如获至宝,“昭此法,真是雪中送炭!此非止于格式之变,实乃理清账目之利器!如此一来,查询、核算之效,何止倍增!”
他立刻对着门外吩咐:“来人!速去请周勃与曹参将军,还有负责仓廪、军械的主簿前来!”
然后对刘昭笑道,“我即刻便让他们依此法制成标准账册,先从粮草、军械试行!若效果显著,便推行全军!昭,你可是又立了一大功啊!”
第60章 天下局(十五) 立王女刘昭,为汉王太……
萧何拿着那张画了表格的纸, 简直是爱不释手,反复端详,越看眼神越是明亮。
他脸上尽是发现宝藏的狂喜,连连拍着桌案。
“妙!妙不可言!昭啊, 你此法, 非止奇巧, 实乃经世之用的良策!”
他激动地在略显狭窄的公廨内踱了两步, “以往我等核验库藏, 需调阅数月甚至数年简牍, 搬动起来便已费力, 更要命的是逐条翻阅, 心算核计,耗时良久尚且难免疏漏。你这表格一立,条目清晰,对应分明, 一日之况,一页可览。一月之总,数页可核!这省去的何止是笔墨工夫, 更是无数人力与可能贻误军机的风险!”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昭, 语气充满了赞叹与不可思议:“昭,你年纪虽小, 这心思之缜密, 解决实际难题之能,远超许多积年老吏!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想出这等绝妙主意的!”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总不能说这是后世经过千百年验证的基本管理方法吧。她抿嘴一笑,将功劳推了出去:“萧伯伯过誉了。我也是见您和诸位叔伯为这些琐事烦忧, 便胡思乱想,觉得既然书写快了,记录的法子或许也能变一变,让它更清楚些。不过是站在纸张的便利上,多想了一步罢了。若无萧伯伯您这般明察秋毫,善于总揽的能臣,再好的法子也用不起来呀。”
她这话既谦虚,又捧了萧何,听得萧何心中更是舒畅。他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赏:“不居功,不自傲,好,好啊!大王有女如此,实乃汉室之福!”
正说着,曹参周勃,几位主簿已经匆匆赶到。萧何笑着将刘昭所画的表格展示给众人,详细讲解了其用法和妙处。
周勃对数字不太懂,但一听能更快更准地搞清楚自己手底下还有多少车马、多少粮草,立刻举双手赞成:“这法子好!清楚!一看就懂!以后谁再跟我报糊涂账,我就拿这个表格甩他脸上!”
几位主簿更是行家,一看这表格的形制,立刻就明白了其巨大的实用价值,纷纷惊叹不已,看向刘昭的眼神都带上了敬佩。
“萧丞相,此法若能推行,我等管理仓廪辎重,效率必将大增啊!”
“是啊,分类明晰,查询便捷,不易出错,实乃良法!”
萧何当即拍板:“即刻起,便依此法制订粮草、军械、被服等主要辎重之标准账册格式,以新纸印制。先从南郑大仓及中军试行,若无问题,半月之内推行至各营!”
众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公廨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变得干劲十足。
刘昭见目的达到,便悄悄退了出来。许砺和许珂在外面等候,见刘昭出来,脸上都带着笑意。
她们虽然没进去,但从里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和萧国相那高声夸赞,也猜到了几分。
“女公子,您又立下大功了。”许珂笑着说道。
刘昭笑着点头,她一天天的这么能,她父封赏怎么能略过她呢,她对她父是了解的,有功必赏,到她这卡住了肯定是心理防线没突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虽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走吧,我们回去,要让这汉中真正活起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世子之争,还是在她母亲与刘盈来之前定下吧,因为她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吕家肯定支持刘盈。
一个孱弱的,亲近他们的外甥,不比一个一看就不好搞的她好?
第二天,刘邦刚从军营巡视回来,萧何便带着那崭新的表格账册前来汇报。
刘邦虽不精通庶务,但一听解释,立刻明白了这法子对理清家底,提升效率的巨大好处,顿时哈哈大笑。
“好!好!不愧是吾家麒麟儿!”刘邦抚掌大笑,“昭此次又立大功,当真是……”
“阿父,”刘昭却适时打断了他,她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父亲,脸上带着委屈与困惑,声音清晰地说道:“我制豆腐、改进面食,让将士们吃得更好。我献上造纸之术,让文书传递,政令通达便捷数倍。我献策谋划西进,谋天时地利。如今又献上这表格之法,助萧伯伯理清辎重,省却无数麻烦。您总说我有大功,将士们也都说汉王有功必赏,最是公允。”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望着刘邦,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那我呢?阿父,我的封赏在哪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何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选择沉默。周围的侍从更是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隐形。
刘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确实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问题,无他,功劳甚大。
如果刘昭是谋臣,倒是有高官厚禄可以封,但她不是,她是子女,是拥有继承家业的权力的。
只是王位默认儿子继承,但其实此时男女都有继承权,黔首家女儿成年,也是要分40亩桑田的。
“昭啊……”刘邦斟酌着开口,“你的功劳,阿父都记在心里,岂能忘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清晰明了的表格,又想起军中因纸张而效率倍增的文书传递,还有百姓对那口热乎豆腐的感念,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渐扩。
他刘邦起于微末,能得天下豪杰效命,靠的就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就是敢于打破陈规的魄力!为何到了自家人身上,反而束手束脚起来?
他看着刘昭,女孩身量未足,稚气未脱,可那双眼眸里的光华,那份洞察时务,解决实际难题的能耐,却远超朝堂上许多皓首穷经的儒生。
也胜过军中不少只知冲杀的勇将,这哪里只是一个聪慧的女儿?这分明是上天赐予他刘邦,赐予他汉室的瑰宝!
萧何方才那句汉室之福骤然在耳边回响。
是啊,汉室之福!若只因她是女子,便将这份福泽局限于闺阁之内,岂不是他眼界狭隘,自折臂膀?
如今他困守汉中,项羽强横,天下未定,正是需要汇聚一切力量,用尽一切人才之时!立储之事,看似遥远,实则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势力格局。
一个仁弱幼子,如何能在这乱世凝聚人心,震慑宵小?若立盈儿,吕氏外戚必借此坐大,他日他领兵在外,后方岂能安宁?
而昭她有能力,有手段,她今日能献表格理清辎重,他日或就能献奇策安定天下!这太子之位,若论才智、论功绩、论对汉室未来的重要性,舍她其谁?!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刘邦心中所有的迟疑与桎梏。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想到这里,刘邦之前那点困扰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刘昭,而是转向萧何,声音沉雄有力,
“萧何!”
萧何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唤得一凛,连忙拱手:“臣在。”
刘邦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拟令!即日起,立王女刘昭,为我汉王太子,设府建衙,参赞军国机要!将此令明发诸将臣工,晓谕麾下!”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内。
萧何纵然心中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决定,仍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刘邦,只见对方面容肃穆,绝非戏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臣领命!”
刘邦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刘昭,眼神复杂,有期许,有重托,“昭儿,阿父将汉室的未来,压在你身上了!莫要让我失望,莫要让这天下人,看轻了我刘邦的女儿,看轻了我汉室!”
刘昭心中波澜起伏,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达成愿望,她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她迎上父亲的目光,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敛去脸上所有其他情绪,只剩下无比的郑重,缓缓跪下行礼,声音清晰而有力,
“儿臣刘昭,领命!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父王基业,安汉室江山!若有负此托,天地不容!”
“好!”刘邦哈哈大笑,他想起昭一路以来的神异,“这才是我刘邦的继承人!”
刘邦亲自扶起刘昭,越看越是满意。他这女儿,不仅有谋略,更有担当,方才那番誓言,气魄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儿。
“太子,”刘邦改了口,语气带着正式的期许,“你既领此位,便需担此责。眼下我军困守汉中,百废待兴,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