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感受到刘邦那份发自内心的倚重与不舍,他心中亦有不忍,但去意已决。不过,在彻底离开前,他还要为汉王献上最后一条计策。
“汉王,既然留不住欲走之人,何不借此机会,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心迹?”
刘邦一怔:“表明心迹?”
“正是。”张良目光扫过周围险峻的群山和脚下蜿蜒的栈道,“待汉王大军过后,请立即下令,烧毁我们所经过的栈道!”
“烧毁栈道?”刘邦瞳孔一缩。这栈道是他们出入巴蜀的唯一通道,烧了它,岂非自绝归路?
“正是。”张良颔首,“此举有三利。其一,可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汉王您绝无东归争雄之心,甘愿僻处巴蜀,使他放松警惕,不再将您视为心腹大患。”
“其二,”他继续道,“栈道一毁,可阻绝关中追兵,亦可断绝军中那些思乡心切者的逃亡之念。既绝后患,亦能借此整肃军心,留下真正愿追随汉王开创基业之人。”
“其三,”张良的声音更低沉了些,“栈道虽毁,却非永绝。待他日时机成熟,汉王欲东向争天下,重修栈道即可。此举如同潜龙藏于渊,敛翼止于林,正合当下养精蓄锐之需。”
刘邦听着,他紧紧握住张良的手,激动道:“妙!妙啊!子房此计,真乃解我燃眉之急!不仅安外,更能固内!”
不久之后,蜿蜒在秦岭峭壁之间的栈道,燃起了冲天大火。
木材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直上云霄。那火光,不仅烧断了物理上的归路,也烧掉了许多人心中的侥幸与彷徨,更向远在东方,志得意满的西楚霸王,传递了一个看似颓丧臣服的信号。
刘邦站在高处,回望那映红半边天的火焰,目光锐利如鹰隼。
栈道已毁,归路已断。
前路,唯有巴蜀。
刘邦心里那团火,比烧栈道的火还旺。前路渺茫,良将离散,如今连退路都自己亲手断了,这口气堵在胸口,看什么都不顺眼。卢绾和夏侯婴首当其冲,成了他的出气筒。
“卢绾!你带的路?这他娘的是人走的地方吗?颠得乃公骨头都要散了!”
“夏侯婴!你这车怎么驾的?看着点坑!想把乃公颠下去直接埋这儿是吧?!”
卢绾和夏侯婴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只能默默承受这无妄之灾。
萧何拿着刚清点好的物资册子想来汇报,刚开口:“汉王,目前粮草……”
刘邦眼皮一抬,没好气地打断:“粮草粮草!就知道粮草!这么多人张嘴,吃到汉中还能剩多少?你告诉乃公!”
萧何:“……”
郦食其想来谈谈到了汉中如何安抚当地部族,刚清了清嗓子,摆出说客的架势。
刘邦就冷哼一声:“收起你那套纵横术!这穷山恶水的,你跟野人说破天去,他们认得你郦生是谁?”
郦食其噎住,讪讪地退到一边。
可谓是逮谁骂谁,谁也别想好过,众人皆是噤若寒蝉,尽量降低存在感。
没人来触他霉头,他又不能无理取闹,只见刘昭趴在车窗口,正好奇地打量着沿途与关中迥异的青山绿水,那眼神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意,跟这全军上下的愁云惨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邦那心头邪火噌地一下就找到了新的出口,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全军上下就属你没心没肺!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傻乐!功课做了吗?书抄完了吗?”
刘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轰得一懵,眨了眨眼,她也没顶嘴,只是乖巧地缩回车里,“阿父这是更年期到了吧……”
刘邦没听懂,“你说什么?”
她开始转移话题,“您看这水,多清!这树,多高!总比在咸阳宫里,天天对着那些死气沉沉的金玉珠宝强吧?至少,这里生机勃勃的!”
刘邦:“……”
算了,他跟个缺心眼的小孩扯什么,然后他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头是秦宫里最耀眼的珠宝。
闪到了刘昭的眼,她情不自禁去拿,刘邦直接将箱子合上,“这水这树,不比这些死气沉沉的金玉珠宝好?”
刘昭:“嘤——”
眼看刘邦就要把箱子拿走,她反应极快,身子往前一探,扒住了刘邦正要收回去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
“阿父——”
她眨巴着大眼睛,挤出最无辜可怜的表情,“水再清也不能当佩饰,树再高也结不出这么漂亮的明珠呀!这些珠宝在阿父手里,那是阿父英明神武,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放在库里才是死气沉沉,戴在懂得欣赏的人身上,那叫相得益彰,焕发生机!”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小箱子,小手还晃着刘邦的胳膊:“阿父,就给昭儿见识见识嘛,昭儿保证,一定好好读书,绝不懈怠!”
刘邦哼了一声,“前倨后恭,思之令人笑耳。”
刘昭不听恶评,她手移到箱子上,按住,“阿父您这一路辛苦,还要为全军前程忧心,昭儿不能为您分忧,心里已是难过。这些琐碎物件,怎敢再劳烦阿父亲自保管?就让昭儿替您分忧,暂时收着吧?保证看得牢牢的,绝不弄丢!”
他故意板着脸,手却松开了箱子。
“刚才不还说山水好吗?”
刘昭麻利地将沉甸甸的小箱子抱进自己怀里,心满意足,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拍马屁:“山水是好,可再好也比不上阿父赏赐的珠宝好!阿父给的,那就是天下最好的!”
看着她那副抱着箱子眉开眼笑的财迷样,刘邦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行了,拿去拿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谢谢阿父!阿父最好了!”
刘昭原本是来蹭刘邦的马车的,她的马车还坐着青禾,绿云,因为她们很倒霉的在赶路的时候,生理期到了,蜀道又难行,就让她们坐自个马车了。
但她得了珠宝,当然想搬回自己地方,她屁颠屁颠抱着回到自己马车。
绿云青禾忙帮她接过,拉她上来,刘昭把马车窗帘一关,如今正是寒冬,她因为一箱珠宝觉得暖洋洋的。
刘昭重新打开箱子,里头的珠光宝气闪了三个人的眼睛。
绿云与青禾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女公子,这也太漂亮了。”
她俩一个帮刘昭管事,一个管账,是知道刘昭的小金库的,但是钱财归钱财,这一箱明显不是钱财能解决的。
刘昭伸出手,指尖拂过这些冰凉而贵重的物件,心中亦是赞叹。
这并非后世那种繁复到极致的精巧,却带着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磅礴,古朴与贵气。
刘昭拿起里头的一个玉镯,是一个质地极其细腻温润的羊脂白玉,色泽纯白无瑕,宛如凝脂。
镯身光华内蕴,触手生温,是大巧不工的极致体现。
刘昭觉这太大了,给阿母戴,她又拿起一支金镶玉步摇。黄金被锤炼成纤细而富有弹性的枝条状,顶端镶嵌着宝石,被雕琢成小小的瑞兽模样,兽口衔着几串细密的金珠流苏,轻轻一动,便摇曳生姿,金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感觉又不是小孩能戴的,然后她看见一串多宝璎珞。以打磨光滑的各色宝石和浑圆的东海珍珠串成,中间最大的一块主石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深蓝色宝石,幽深如夜空,在珠光中显得神秘。
一看就很贵,很好,一箱子都是这样的,都是收藏品,没一个戴得出去的,还不如她自己收集的宝石,绿云给她做的。
嗯?
对哦,可以改装啊!
第58章 天下局(十三) 陈平风雪脱衣
刘昭看着满箱华贵却不太适合她这个年纪佩戴的珠宝, 最初的兴奋稍稍平复,东西不能戴出去,那就不行!
她要改!
“嗯?”她捏着那串沉甸甸的多宝璎珞,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们可以改装啊!”
绿云和青禾疑惑地对视一眼:“改装?”
“没错!”刘昭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 “这些物件都好是好, 就是太隆重了。咱们现在是要去汉中, 又不是在咸阳宫赴宴, 戴这些出去, 像什么样子?”
她拿起那支金镶玉步摇, 比划着:“你们看, 这步摇的流苏和顶上的瑞兽可以拆下来,稍微改动一下,点缀在簪头上,不就秀气多了?”
她又指向那串多宝璎珞:“这璎珞太长了, 拆了它!这些珍珠可以串成几副短链,或者镶成珠花。这块最大的蓝宝石……”她小心地托起那块深邃的蓝色主石,“可以重新镶嵌, 做一枚精巧的项坠,肯定好看!”
她越说越兴奋, 小脸上泛着红光。这些在别人看来需要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宫廷珍宝,在她眼中却成了可以自由组合的原材料。
绿云听得有些心惊胆战:“女公子, 这些都是秦宫旧物, 价值连城,拆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青禾也小声附和:“是啊,万一弄坏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昭不以为意, 她合上箱盖,拍了拍,“它们现在是我的了,自然要变得适合我才行。放在箱子里蒙尘才是真正的可惜。等到了汉中安定下来,闲的时候,绿云我们一起弄。”
绿云习惯性应了。
就当做手工了,她要把这些珍宝重新设计,既保留了原本的材质之美,又焕发出符合她年龄的全新光彩。
“到时候,”刘昭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我戴出去,既不会显得招摇,又能彰显身份,还独一无二!”
而且,她根本不怕弄坏,刘邦在汉中窝不了多久,这些珠玉,以后多了,她得到也许连高兴的心情都难有。
趁着这些小东西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她当然要折腾了,这满满一箱她清点好,回去再弄,她分给青禾绿云几个首饰,她们死命摇头拒绝,这些东西,她们拿着,招眼又不能戴,免得出祸事。
再说她们拿了,那不是欺负女公子年龄小吗?
刘昭想了想,也是,她们又没亲卫,又要经常出门办事,还要干活,“行吧,以后你们成亲的时候,我给你们梢上妆点嫁妆。”
青禾绿云闹了个大红脸,然后她们摇摇头,“我们是奴隶,嫁不了良人,不如一直跟在女公子身边。”
刘昭觉得这不是事,到时候解开奴籍不就好了,但她没说,因为她也觉得,青禾与绿云跟着她前途比嫁人好。
就像她自己也想搞事业,而不是嫁人生子,这年头生孩子很危险,她很怀疑鲁元死得早与生子有关。
她的身体弱,还是一直跟着她爹上战场,不得不骑马,锻炼,才练得强壮了些。
她要长命百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不好,怎么成就万世功业?
她爹死了千年,大汉都化成灰,还有一茬又一茬的少数改姓刘,成他后人。
她拥有庞大帝国时,还怕没孝子吗?
她也不怕遇到渣男,她父母往那一杵,刘昭觉得没哪个渣男这么不长眼。
以后她渣的机率更高一点。
毕竟她好美色,又拒绝生孩子,那她后宫的人,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
等等,她为什么自然而然蹦出她的后宫这种词。
刘昭被自己吓到了,又觉得有点带感,唉,都怪她父基因不好。
她们老刘家出了名的薄情寡义。
她也很难改变嘛。
她过了年才十一岁,不能想那么多,她还是个宝宝,不早恋。